手指在清歌的发上轻轻捋着,陌邪满是宠溺,“以后,不许再任性了。”
眼神在她身上略过,心里疼痛的厉害,仿佛被千万根钉刺透,连呼吸都不能。
那么多的伤口,印在她的身上。脸上是血,身上是血,手上也是血,是有多痛!
都是他的错!若是他早到一点赶来,若是在客栈里不让他们跑掉,她怎么会成这副模样?!
余光冷冷扫过蒙特的尸体,陌邪满是寒意,那是肃杀的冷意,让空气都不安的躁动了起来。
他发誓,终尽一生,定要将蒙特一家斩尽杀绝,千刀万剐。
“痛吗?”他盯着清歌胸口红红的痕迹,声音颤抖。
“不痛。”她摇摇头,摇摇看向远处。
“陌邪,我想回去。”静默良久,清歌笑着出声。
“好,我带你回去。”看着她脸上强扭的微笑,陌邪弯腰将她抱起,这才看见她的脚,纠结混乱的歪向一侧。
眼中涌出一丝酸涩,陌邪闭了闭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发着抖。
他是个医生,也是个杀手。
一个好医生,面对任何人都要心静如水,生老病死,因果轮回,全都是命定之事,而他的手,一定要稳,只有稳了,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才能冷静。
而一个好杀手,要得更加简单。无论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只要是任务,都要一剑下去,毫不手软。手稳了,剑才会稳,血流的才会快,人死的才会无声无息。
师父说,没有办法,要活下去,总要做些什么。
那才能活下去,身为浮生殿主,身为生死阁主。所以他的手稳,稳得如同静止在时空中的星星,连眨眼都不会。
用这双稳定的手,他救过无数人,也杀过无数人。白发须眉的老头说的话,他一向做的很好。总要做些什么,如今只不过是去抱一个轻的几乎感受不到的女人,竟然抖的这么厉害,连着心也一同抖了。
“你想去哪儿?”静下声线,陌邪贴在她耳边问。
“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洞外刀剑摩擦的声音归于宁静,陌邪突然止住步子,双眼锐利如剑。
将清歌轻轻放下,小心避开她断了的脚,他将手臂横在她腰间,支起她身上大半部分的重量。
陌邪神色严肃,眼神一动,无数黑衣人四处散去,瞬间没了声息。
他自小便习武,耳朵较常人要灵敏许多,那整齐有规律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心中瞬间变明了,萧衍之来了。
终于来了。
“皇上,这客栈的人……,全都死光了。”李富贵捂着鼻子看着山脚客栈院子里四处横陈的尸体,抬脚踏过一个,匆匆跑到萧衍之身边。
暗自摇摇头,李富贵在暗自叹息,不知道除了他们还有谁同蒙特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速度如此之快,居然比他们……还要快上几分,如此狠辣而又迅捷的将所有人都杀了,手段干净利落,让他都不禁感叹。
只是……,如果他刚刚没有踩在一只眼球上就更好了。
“她呢?”
“啊?”李富贵回神,差点儿没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他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正哆哆嗦嗦的要说,旁边却已经被人抢了先。
“回皇上,臣刚刚查看,并未发现娘娘和蒙特的身影,怕是蒙特看自己不敌便携娘娘逃了。”谷远拱手,不疾不徐道。
“四哥……,清歌姐姐她……会不会有事?”
“不会!”萧衍之道。
众人听着,皆是低头不语。萧牧玄却已经微微皱眉。
他与皇帝一起这么多年,平日议事,无不都是自信满满,镇定自若,此刻不知怎的,他居然在他声音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是……担忧。
“查清楚他们向哪个方向跑了吗?”他问。
“从地上脚步和树叶残肢的方向看,应当是进了山。”
“这山这么大……”萧山声音轻颤,不自觉的抓住了谷远。
钟流山看着那只手,眼神微沉,飘忽不已。
“搜山!”
皇帝冷静坚定的声音传来,客栈中的精兵列队,向那山中挺近。
“皇上……,这次杀人的人……,臣觉得,有些蹊跷。”见众人散去,谷远走上前,在萧衍之耳旁密语。
“朕也觉得不对。”
萧衍之晚上天上被乌云遮蔽住的圆圆的月亮,心中突如其来的萌生出了一分不安。
这原本月圆满天的夜晚,突然间便乌云密布,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簪,皎洁光滑,散发着异香的最美丽的簪子。
属于她的簪子。
他想起清歌的头发,那么黑,那么亮,在他手中,柔顺的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喜欢长发披散,只用这根玉簪简简单单的挽着,不染脂粉,却真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样不染风尘,纯粹真性情的人。
那是就连任若水,也不会拥有的淡泊,是他爱极了的模样。
所以有时候他便会想,待他老的走不动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个淡泊的人在身边陪着,该有多好。
多好……多好……
她走的那天,他没去找她。
李富贵问为什么,他只是随便说了一句不能。却是不能,但不只是怕让人怀疑,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他怕见到她神情落寞,也怕她笑容清浅。
他怕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会忍不住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不能这么做,所以即使心中难耐,他也没有去。
后来,他一个人去了她的寝宫,这座宫殿,没有她,就连生命的气息都没有了,她的婢子只是哭,而他只感到了寂寞。
找到这枚玉簪是在她最精致的盒子中,那里面没有其它,只有这么一件东西,他一打开,便看见了。
蒙特这一次来的蹊跷,他暗自派了几路人马前往调查,只是,他一定会救她。
这是他答应她的。
即使没有许诺,他也一定会救她。
从什么时候起呢,她变得如此重要。
“皇上,娘娘她一定会没事。”
萧衍之看了谷远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淡淡道,“谷远,你说,我将小山……许配给你可好?”
谷远愣住,随后便笑了,“皇上,可是真心?”
“何出此言?”
“因为皇上明明知道臣愿意,却还是问了。”
“钟流山不适合她。”
“可是她喜欢。”
萧衍之没有说话,眼神轻轻飘向不远处连绵的山林。那里被浓厚的雾笼罩着,寂静异常,空气中丝丝滑动着诡异的气息。
“谷远,你很聪明。很懂朕的心思。”
“皇上谬赞了,为皇上解忧,是臣的本分,也是福分。”
萧衍之眼睛微微一动,“你同朕很像,但……有一点却不像。”
“我若爱一个人,必定将她锁在身边,即使她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也绝不会放手!就是恨,也无所谓。”
谷远凌然,愣愣望向不远处皇帝的背影。
这个男人,他在上元节见他的第一面便已经知道,他会侍奉于他,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他有身为一个皇帝的魄力,还有着身为一个皇帝觉悟。
皇帝是什么?是天下之主,是万民之主。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狠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淡定。
他有抱负,有着胸怀天下苍生的野心。在他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终有一天会成为天下霸主,会成为比大玥历代帝王都更加优秀的真正的帝王。
然后名垂青史,千秋永存。
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在他身边相依相守的人,不会是美丽柔弱的任妃娘娘,而会是常清歌。?
☆、不如不相见(八)
? “清歌……姐姐……”
萧山站在洞口,呆愣着看向里面。
嘴巴不受控制的抖动着,她的眼中潮湿一片,清歌满身的伤痕血迹,刺痛了她的眼。
拜在浮生殿主门下,她医过许多人,断臂少腿的并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有如此密密麻麻的伤,细密的像是枯黄的草,紧紧连着没有缝隙。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萧山。”
抬起雾蒙蒙的眼睛,萧山带着一丝诧异望向搀扶着清歌的人。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梅花印,熟悉的红色衣裳,她震惊的睁大双眼。
这个妖娆的不似凡人的男人,就是她的师父,浮生殿主陌邪。
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双眼黏在他的身上,无论如何都移不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一直都知道师父应当是俊美无双的人,却不曾想到,竟会美到如此的地步。
“萧山,扶我一下好吗?”
听到清歌轻的如同浮草一般的声音,萧山飞快过去,甩开心中翻腾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扶住她,心中只剩下悲痛。
离近了才发现,她身上的伤口比她想的更重,滑嫩的肌肤破烂,连着石子都陷进了肉里。
“清歌姐姐……。”声音有着一丝颤抖,萧山带着哭腔,小心的看着清歌伤口。
“清歌……”
“娘娘……”混乱的脚步声归为静止,萧衍之手一挥,“谁都不准进来!”
“萧衍之……”清歌勉力抬起头,眼中划过湿濡。
他来救她了,终于来了。
她想走向他,可是脚踝处空荡荡的,仿佛无物。
“皇上。”陌邪淡淡看他,点头示意。
除了萧衍之,所有的人都在看到陌邪的一瞬间傻了眼。
这般绝美的容貌,虽面色凝重,却依旧无法让人移开视线。
“想不到……,浮生殿主,居然生的如此样貌。”
萧衍之甩下一句,眼神却炽热的盯着清歌,脚步迈开却又忽然顿住。
“皇上……,蒙特……已经死了。”
“他……做了什么?”空气沉重而抑郁,在空中若有若无的飘动着。萧衍之望着清歌脖颈嫣红的痕迹,声音愠怒。
一时间,无人应声。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人敢。
清歌僵住了,原本迎向他的身子微微后撤,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说话,他却仿佛已经确定了答案,冷静朝钟流山吩咐,“娘娘受伤这件事不许走漏一点风声,就说……是碰到了打家劫舍的强盗,洞外那些北番人,格杀勿论。”
清歌安静地听他说话,现在,她是不是应该感激他,感激他为她着想?
她看向李富贵,看向萧牧玄,他们都不敢触碰她的目光,不说话的将头扭向一侧。
婕妤娘娘这幅模样,蒙特身上又空无一物,怎么……能不怀疑。
“娘娘……,毕竟您这副模样,又同蒙特呆了这么长时间,皇上这么说,也只是为了确定一下。”萧牧玄咳嗽一声,小声道。
清歌敛眉,长长的睫毛在洒下昏黄的暗影,说不出什么感觉。
她想起那时她撞破了他和任若水的关系,他们也是这样看她,孤零零的,没有人为她说话。
“没有。”咬咬牙,她轻吐出声。
“萧山。”萧牧玄使了个眼色。
“我说了没有。”避开萧山伸来的手,清歌静静看向萧衍之。
他也在看她,面无表情的看,眼睛微微的红,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萧山红着眼眶,看了一眼萧牧玄,抿抿唇,最终垂下了手。
她相信清歌姐姐,她不能这么做。
“萧山!”萧牧玄的声音严厉了些。
萧山想要争论些什么,却被萧衍之的凌厉的一眼震了下去。
“萧山,给你歌姐姐看一看。”
“皇上,”谷远插了一句,“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让娘娘休息一下,然后再做打算。”
他打量了一眼清歌,心中有着一丝无奈。
对这位娘娘,他接触的并不多,只是今日同萧山的关系近了些,听她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事儿,照如今这情景,他到真心觉得,她确实依旧……清清白白。
没有人出声,皇帝没有说话,自是谁都不敢动的,这狭小的昏暗的山洞,一时间,竟陷入了僵局。
陌邪忽然上前一步,似是不经意的挡在清歌面前,道,“回皇上,臣……已经看过了。”
“浮生殿主,朕好像,并没有同你说话。”
陌邪一笑,那笑容无双,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他说,“皇上,臣的医术,也好像要比小王爷要好上许多。”
萧衍之危险的眯了眼,这个人,居然同清歌有着这么亲昵的行径,而且,这么巧,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不简单。
清歌忽然间笑了。
一声一声,清脆的好像她宫中挂着的银铃铛,让所有的人,都不由得一震。
他不相信她,他嫌她脏!
清歌不说话,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她低头看看自己,脖颈上的吻痕鲜艳,衣不蔽体,除了伤还是伤。
果真是狼狈到了极致。
她轻笑,“萧衍之,我丑吗?”
萧衍之没有说话,眼神纠结复杂,她也不管他,继续道,“我也觉得很丑。”
一步步向萧衍之挪去,清歌绕过陌邪,绕过萧山,看着萧衍之紧紧盯着自己脚,看着他眉头深锁,看着他神色紧绷压抑。
明明只是短短几米的距离,她却走了这么久,一步一步,艰涩而困难,仿佛经历了千年的沧桑,跨越万山寻觅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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