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中巨大的钟声在空中回响。

    威武有力，宛若乌云密布时划破天空的闪电。

    这是皇家最为尊贵的出行仪仗。

    就在七日前，大玥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公主被册封为无忧娘子，前往皇家寺院灵安寺为国祈福。

    历代以来，后宫中妃子出家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可那大多是先帝遗孀，或者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像今天这位血统如此高贵纯正的公主出家，倒还真是头一遭。

    听说她才十六岁，还没有嫁人。

    这样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觉悟，让人敬佩同时又忍不住扼腕叹息。

    说起这位小公主，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过去十几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皇家还有一位公主，然后就在两年前，这位小公主凭空而现，她有着超凡的医术，经常在京城中皇家办的医馆中免费行医，那张总是笑的灿烂明媚的可爱的脸，他们许多人都见过。

    可这位小公主竟然要出家，一时间全城轰动。

    正午时分，金灿灿的太阳悬挂在高空，天空是一碧如洗的海水一样的蓝，没有云彩，如此的纯净。

    皇城正门慢慢打开，朱红色的鎏金色的大门间，缓缓走出一只长长的队伍。

    那只队伍长达数十米，所有的东西都是明亮的黄色，威严的礼乐声震天，围绕在中间金顶的十二人抬的巨大轿辇的周围，显得肃穆异常。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皇帝出行的御驾龙辇。轿子的金顶上四角雕刻着象征皇帝威严的五爪金龙，五爪及飞龙在天，代表了皇家最为至高无上的荣耀。

    萧衍之和清歌站在皇城的城楼上，迎风而立。

    两个人都穿着盛装，耀眼的太阳一样的金色，让所有的人匍匐。

    长长的队伍在皇城外停住，萧山从御辇上走了下来。

    她已经在宫中沐浴过，沐浴过后，她便洗去了凡尘之气。

    萧山穿着素净的青灰色袍子，长长的头发随意散在她的身体周围，连绾头发的木簪子都没有。

    她就那么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不染铅华，抬着头看着高高站在城墙上的萧衍之和清歌。

    丑陋的伤疤斑驳的印在她的脸上，没有分毫的遮掩，只有长长的睫在轻轻颤抖，这样的姿态，看上去就像是要飞离的斑斓蝴蝶。

    “四哥，嫂子，小山……这就走了。”

    萧山屈膝，低首，冲着最疼她的两个人行了一生中最后的大礼。

    这个头她磕了很长时间，眼睛连闭都不敢闭，她怕一旦闭上，就会有眼泪流出来。

    她是那么羡慕她的四哥和清歌姐姐，那两个人，经历了平常人想象不到的磨难，可到了最后，他们却一直都在一起，谁都没有想过要放开对方的手。

    好像他们就是一个人，他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

    多好啊，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这两个人……般配的让人不忍直视。

    她也想过要这样，她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平凡的人，就像她的四哥和清歌姐姐一样，好不怀疑的全心全意信任着彼此，有着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心事的默契。早上睁开眼，会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也在看她，吃饭的时候，有个人陪着，然后在有一个宝宝，就这样就好了。

    她曾经也为谷远总是不羁的笑容困惑，为他说变就变的脾气烦恼，整个心思都围着他。

    可她不是清歌姐姐，谷远也不是萧衍之，她已经……没有那个勇气。

    她做不到像清歌姐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她胆小的很，如今拖着这样的一张脸，她连最后挣扎的勇气都没了。

    所以就这样吧，让她和谷远永远成为陌路，四哥和清歌姐姐也继续幸福下去，他们每个人都活着，这就足够了。

    她想，就让她这样默默地去记挂着谷远吧，他是才华横溢的状元郎，以后身边会有如花美眷，有着时间缓缓流去，早晚有一天，他最初的那些思念会被抹去，他会有自己的小小的家，再也不会记起一个毁了容貌的尼姑。

    “小坏蛋。”清歌死死抓着萧衍之的手，对着从新回到轿辇中的萧山骂了句。

    她眼中红红的，尽是泪水，却要死命忍着不能哭，真是憋屈。

    这是个任性的丫头，说走就走，怎么都拉不回来。

    “别难过，小山是我大玥的女儿，她会比谁都坚强。”

    “……”

    长长的队伍又开始前行，那一片黄色，就像是凤凰，正一步一步飞向没有人够到的地方。

    “萧衍之，你后悔吗？”清歌倚在萧衍之的怀中，突然问。

    “什么？”

    “萧山，还有我。”

    “这是小山自己的选择，她选的，做哥哥的就只要支持就好了。”

    “可她还小。”

    “和年纪无关，你看她的眼睛，已经没有神采了。与其让她在皇宫中别别扭扭的熬一辈子，倒不如……去外面看一看，至少自由。”

    “嗯。”

    眉心忽然被附上清凉的嘴唇，清歌抬头，就撞进了萧衍之深邃的眼睛，“我从不后悔。”

    “啊？”

    “你，有你，我从来都不后悔。”

    “哦。”

    “你呢？你后悔吗？”

    “不后悔。”

    清歌回答的毫不迟疑让萧衍之心头一跳。

    “这皇宫每天都是勾心斗角，你一个人，太累了，我舍不得。”

    萧衍之没有在说话，只是搂着清歌，力量大的像是要将她揉进骨头里，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融化了一样。

    可是……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他们……确实谁都离不开谁。

    送行的仪仗平稳地前行。

    萧山安坐在轿辇中，安静地平视前方。

    透过四面的纱幔和穗子，她能看到周围的景色，京城的主街，总是繁华吵闹的，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她向来喜欢这样的热闹，而现在，这条街却宁静的可怕。

    许许多多的人都涌到了这里，站在仪仗队伍的两侧，目送着大玥唯一的公主走向她度过余生的地方。

    这里面有许多人都被萧山救过，他们聚集在这里，充斥了感激之情，只想要对她道一声谢。

    两侧的人群随着仪仗的队伍而不断移动，萧山听到了老人嘤嘤的哭声，她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也不想去想。

    华丽的房屋越来越少，萧山远远看到了青绿色的高山，看上去就像是被渲染的油墨，很好看，可以说是美不胜收。

    又过了一会儿，队伍停了下来，萧山抬起头，正对上了面前额高山。

    龙辇、无忧。

    萧衍之给了她无上的殊荣，她是所有人的骄傲，看起来是如此的众望所归，光鲜亮丽，其实……却不过是孑然一身。

    到了山脚，剩下的路就要她自己走了。

    灵安寺中的几位几位师太站在山脚接她，见到萧山，轻轻颔首。

    萧山还礼，一言不发，抬脚跟了上去。

    无忧，走了这条路，以后……她就不再是倍受宠爱的皇家公主，而只是无忧了……

    “公主！！”

    不知是谁叫了第一声，只是这一声之后，更多的人开始唤她，夹杂着幼童的哭泣，此起彼伏，让安静的山间瞬间变得嘈杂不安。

    人们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呼喊的声音如此凄切，希望他们热爱的公主能够回头看他们一眼。

    至少……听他们说完那一句感激。

    她或许不在乎，可是她所救的……却是他们的命啊。

    萧山身体一僵，身后的哭声让她难受，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已经同他们一样流出了眼泪。

    明明……就是不想哭的，她还以为……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光了。

    “小山。”

    又是一声喊声，却不同于其它人的恭敬，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像是天空中落下的雨滴砸落在水面时的声音一样，这声音的主人，萧山永远都不会忘。

    脚下一顿，萧山几乎僵住，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擦掉眼泪，继续向前走。

    “小山，别去！”谷远又道，“回来，我带你走，我喜欢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

    谷远的眼睛眨都不眨，他不敢动，生怕错过萧山的某一个小小的动作细节。

    他承认，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手足无措过，萧山小小的身板，在这个阳光肆意的天气里显得如此不和谐，却又坚定的可怕。

    他一直想要见萧山，可她却不肯见他，他没有办法。

    可是谁能知道，这段日子他过的有多难熬，好像又回到了过去，没有人理，没有人要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浪孩子。

    其实，谷远只是希望萧山能够回头看他一眼，她是那样善良的人，肯定没有办法对狼狈的她坐视不管，只要一眼，他就能让她回心转移。

    时间就像是静止了，谷远在等，可是周围的哭声都停了，萧山却还是没有回头。

    到了最后，连灵安寺的师太都忍不住转了身，萧山才回了头，她说：“施主，这里没有萧山，只有无忧。这世上，从今以后，也只有无忧了。”

    谷远眼睁睁的看着萧山的背影，他想冲过去，却被羽林卫左右钳制，只能看着她不断走远，仿佛……再也无法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