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之中,清脆规律的木鱼声在不断回响。
尼姑们规矩的站在两侧,年长的师太不断诵经,萧山可以说的上是虔诚的跪在殿中,听着那些声音一致的声响,心情好像真的平静了。
或许在这里也不错,环境优雅清丽,绿树纵横,有流水和飞鸟的声音,是个能安安静静生活的好地方。
经声不断,大殿中满满笼罩着云蒸雾绕的香火的味道,正中巨大的金身佛像肃穆庄严,仿佛在看你,又仿佛在看远方,萧山半睁着眼仰望它,只觉得心境澄澈如清流。
佛总是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那是大千世界万象森罗,无欲无求,却又俯瞰众生。
有小尼端着托盘走低着头过来,漆着红漆的木托盘上,是一把有着层次不齐的活口的看起来不怎么灵活的破旧剪刀。萧山闭了眼,她心知肚明,马上……就要到了最后了。
“剪断情丝,了却尘缘。”那是师太的声音。
萧山双手成掌,嘴里低声念诵,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掌捧起,然后是剪刀剪动的声音,她的头发……就以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缓慢的姿态落在了地上。
萧山曾经很喜欢自己这一头长发,虽然有些黄有些干,却很柔软,像是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刚孵出来的小鸡身上淡黄色的绒绒羽毛。她常年男装,那时候,也只有这一头细软的头发能让她很清楚的意识到,她是一个女孩子。因为她的头发和别人不同,这是女孩子的头发。
而现在,她柔软的头发正轻轻的摩挲过她的脸,很痒,她却不敢去碰了。
这就是了,情起情灭,皆在一瞬。
原来……人有的时候是当真能看破红尘的。
庄太后笃信佛教,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群一群缠着闪亮袈裟的人进宫诵经,萧山从小就在庄太后身边,那些经文之声,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她那时候顽劣,总觉得这些光着头的男的女的丑的厉害,什么空啊,色啊的,只会让人头痛。
那时候她就想过了,她一定不要做这样的人,就算名声再想有什么用,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是小女孩,被娇惯坏了,只希望做自己的小公主,美美的,最好人见人爱。
她见过四哥迎娶妃子,那些女人身上的衣裳就像是燃烧在树叶上的火,那时候,她就发誓一定要做一次新娘,就算不做,也要穿上一次看看,好看的衣裳,长长的头发,还有精致的簪子,一定比那些僧人的生活要多姿多彩上许多。
可那不过是一个虚幻的不真实的幻想。
她怎么就忘了,就算是那些妃子打扮的再美,她四哥若是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
就像现在的她,反而是真心真意的觉得,什么……都不如一个僧人。
四大皆空,空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也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快乐或者难过了。
不过是短短的几天而已,萧山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萧山了。
她老了。
就像是年华不再的老妇,她爱美的心思和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在黛琳的刀中,毁灭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在乎这张脸,很在乎很在乎。
其实……更在乎的是谷远在乎。
那时候谷远跑了,她这张像是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脸把他吓怕了,虽然他后悔了,又回来了,可是害怕就是害怕了,走了……就是走了。
萧山是软弱,是娇气,是什么都不懂,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萧衍之对她的教诲,永远……都要守着自己的骄傲。
她是大玥的公主,她永远……都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即使那东西是她拼命想要得到的。
头发一点一点的被剪下,当冰冷的剪刀又一次贴近她的头皮的时候,谷远闯了进来,劈手便夺下了尼僧手中的剪子。
“你……”
“小山,我来接你了。”谷远抓住了萧山的手,身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血痕,脸上青青紫紫,看样子经过了一番撕扯。“小山,我有话对你讲,我们走吧……”
“这位施主……”
“我没有跟你讲话!我要带萧山走。”
“这里没有萧山。”
“她明明就在这儿,别给我来你们已经脱离凡尘的那一套,我谷远才不管!”
“你……”有耐不住脾气的小尼恼羞成怒,萧山却突然间站了起来。
她躬身行了一礼,“师太……让我同他说吧。”
老尼僧微微颔首,“无忧……莫要忘了你是谁……”
“弟子明白。”
“你走吧,谷远,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人一走,萧山就开了口,毫不犹豫。
“什么话?”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谷远,我不想走,就算走,我想也不应该是跟你,你回去吧。”
“不带走你,我是不会走的。”
谷远有些焦躁的看着萧山,想从她的眼睛看出一些情绪,可萧山却偏偏平静了,没有光亮,也不闪躲,更没有羞怯,污浊的就像是一滩死水。
“谷远,这是我的决意。”萧山别过头,重新跪在了巨大的金身佛像之前。
“我不管。”
谷远有些乱了,抓着萧山的手握的更紧,还有些轻微的颤。
其实,谷远是和萧衍之相似的人,因为都太聪明,所以才无比相似,比如,他们都希望一切都在自己双手的掌握之中。
“谷远……你饶了我吧……”
过了很久,萧山才冒出这么一句话,她眼中有着氤氲水光,仿佛这句话中蕴含了数不清的无奈。
不过……饶了?什么叫饶了?
“萧山,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谷远,现在看到你,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我可是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喜欢这里,喜欢的不得了。”
“别骗我,小山,你骗不了我。你是怎样的脾气我最清楚,你喜欢自由喜欢的不得了,怎么会心甘情愿在这种没有人气的地方孤独一生?”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我以前不喜欢,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喜欢,人是会变的,而且总是在变。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变过,现在忽然间看开了。当初我能不再喜欢钟流山,现在也就一样可以不再喜欢你。”
“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谷远,其实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本来不就是这样吗?说真的,你对我忽冷忽热,若近若离,本来就和钟流山没有什么分别,你们是觉得我好骗好玩吗?才这么喜欢把我当做消遣?我以前傻,我以前愿意,可是我开窍了,我不想了,我不会再一直缠着你,反正你对我也不是真的喜欢,所以就这样吧。”
“我不信!”谷远将萧山拽进怀里,“你救了我不是吗?那时候的决绝,不是假的。”
萧山皱着眉头挣扎,“谷远,这里是佛门净地。”
“我管他!我谷远向来不信神佛,不信天地,就算遭报应又怎么样,那就来吧,就是死后进入阿鼻地狱我也不在乎,反正我的双手从未干净过,既然早知会遭天谴,那还不如来的早一点,省的看着你这副样子让我心痛。”
“这副样子?哈哈哈哈~~”萧山猛地推开谷远,指向自己的伤痕遍布的脸,“我这副样子怎么了?你心痛?这才是假的吧!!你不是被这张脸吓的落跑了吗?你不是连看一眼都觉得害怕吗?现在跟我说心痛,不过是因为愧疚吧,这种东西,我才不稀罕!”
“小山……我不是这个意思……”
谷远只觉得心里更痛,那么强烈的悲伤,他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他在最底层摸爬滚打,本以为早就忘了心痛的滋味,可是现在,那感觉几乎要将他融化了,连站稳身体都是奢望。
萧山是他的光啊,他明明希望她能够一直笑,却还是让她哭了。
萧山太纯净了,一开始,他是真的想要将她染黑的,拉着她堕入深渊中,让她和他一起无法逃出,可是后来他才发现,救了他的……正是萧山。
花的味道,草的味道,天上的星星,还有空中的云彩……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只有在萧山的身边才能看到。
他已经在黑暗中太久了,这世界太美妙……他舍不得离开。
轻轻笑了笑,谷远信步走向萧山,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看吧……还是走了……
萧山脸上噙着笑,却忍不住想要哭,所到底……自己……其实还是想要他在同她说说话的吧,就算是那些让她心灰意冷的解释……多一秒……她也愿意听下去啊。
可是谷远怎么就那么容易放弃了呢?她说中了他的心事吧,一定是。她拖着这样一张脸……还有谁会真心实意的怜惜……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打在地上,萧山还没有来得及触碰,就被另一个人先行擦了去。
她以为走了的谷远又走了回来,手中握着那把剪刀,看上去悠闲自在。
“小女孩儿……真是难伺候……”谷远一笑,拿起剪刀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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