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远的人生中,见过最多的就是死人。
他在见证了那对并不算得上是恩爱的父母的死亡之后,他开始了流浪。
小小的少年,在嫌少有人会踏足的京城中最肮脏的巷子,顽强倔强的努力生存。
那是属于流浪汉的巷子,没有小贩的叫卖,没有香醇的美酒,没有英挺的将军,也没有美貌的姑娘。那个巷子里,只有病的奄奄一息的老人,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女人,和饿的哭哑了嗓子的孩子。
那个巷子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谷远淡淡麻木的看着那些被草席草草掩盖着的尸体,麻木的闻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腐肉的臭味,一天天的挨日子。
那时候的每一天,谷远都不曾忘过。
在街角跪着卑微的祈求那些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们给几个小小的铜板,和狗一起啃着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已经长毛了的残羹剩饭,被侮辱被耻笑被糟蹋。
谷远从来没有反抗过,因为他想活着。
在那个为了一口饭就要打的头破血流的地方,谷远实在是太瘦小了,可他也额曾经杀过人,那是一个小女孩,谷远记得她有着一双很懵懂的大大的眼睛,可谷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拿着石头砸死了她,只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一块干净的白面馒头,而谷远……他很饿。
谷远比那里的所有人都聪明,至少……他从那个巷子里出来了,而其它人……全都死在了里面。
谷远看了太多人的挣扎,他懂得什么叫做弱肉强食,也懂得……怎么才能活下去。
然后他抓住了机会,那个好心的总是会送东西来给他们吃的私塾先生,成了他的救世主。
谷远就躲在他的墙外,听那个私塾先生给他的学生讲课,到了晚上,他就撬锁溜进去,在那个书房看书。
他过目不忘,很快就满腹才情。
谷远给青楼中的歌姬写词,他喜欢那些女人,总是满眼含笑风情万种,唱着他的曲儿,身姿妖娆。
然后谷远买了他的第一件白衣,纯白色的,文人穿的长衫。
他喜欢白色,因为他在黑色中活了太久。那种白色,就像是天空中高挂着的漂浮的白云,让人艳羡。他早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脱下那身总是沾满污泥的丑陋的灰色衣裳,拥有一身白色。
谷远觉得,在他并不光彩的一生中,最不该出现的人就是萧山。
他讨厌萧山,那种讨厌是刻在骨头里的,从第一眼见了就讨厌。
在那个热闹的让人听不见声音的晚上,萧山闯了进来,虽然是一身男装,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个姑娘,而且……是他最厌恶……嚣张跋扈的姑娘。
他永远都记得那些官家小姐在丢给他铜板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那是怜悯,是施舍,是看不起,也是嫌恶。从那时候谷远就发誓,早晚有一天,他要将她们都踩在脚下。
谷远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萧山的模样,让他觉得厌恶,就好像是那个被他杀了的什么懂的姑娘,他总是想要就那么轻轻的拗断她的脖子。
因为萧山被保护的太好了,这种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生存。
而谷远,恰恰对生存理解的深入骨髓。
生存就是黑暗,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你要比别人跑的更快,你要比别人更聪明,最重要的是……你要比别人更心狠。
会为了一点小事哭泣的人,软弱的就像蚂蚁。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谷远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那种厌恶……不知不觉却变了质。
明明是不愿意理睬的人,他却投入了太多的精力。
他会因为钟流山对萧山的吻愤怒,他也看不得萧山受欺负,他更不愿意他受伤。这种生活在梦幻中的无法自保的人明明是他最不屑的,却慢慢地搅乱了他的一池春水。
谷远无论什么时候都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想要萧山,他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为什么是萧山?后来谷远才想明白,因为白色。
谷远是在绝望中挣扎的人,那么萧山就是纯白无邪的人。她从来没有痛苦过,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残酷,她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她一心一意对自己喜欢的人掏心掏肺,也嚣张跋扈的对自己不喜欢的人颐指气使。
谷远就是喜欢她的性子,这种肆意的性子,他永远都不能有。
就像在被埋在土里的人见到了一丝光,萧山就是谷远的那一缕光,她就是谷远的救命稻草。
谷远追逐着他的光,他的稻草,那种渴望毁天灭地。
萧山那么美好温暖,让他麻木了许多年的心微动。
这么多年,谷远已经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笑,他有千百种心思,却不能让人看出最真的那一个,他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逢迎,除了一张嘴和一个脑子,他什么都没有。
可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控制的,谷远就这么执拗的喜欢了。
于是谷远开始了嫉妒。
他嫉妒钟流山,疯狂的嫉妒。
那个男人,为了萧山断了一条腿,萧山喜欢了他许多年。
他清楚的看着萧山为他所做的一切,他的阳光,就这么被钟流山毫不留情的伤害。
其实那个时候他是偷偷开心的,因为萧山会来找他,跟他说心事。
可是还不够,他想要萧山,完完整整的,那种欲望他无法控制。
所以他很生气,在他和萧山亲吻了以后,在他以为萧山终于喜欢上了他以后,萧山为了钟流山背叛了清歌。
他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萧山那么喜欢钟流山,比他所想的要多的多。
谷远是骄傲的,他的骄傲让他痛苦,可他依旧骄傲。
他想让萧山心里只有他,他受不了她心里还有别人。
在青楼中买醉,周围的女人都比萧山美,她们在他身边跳着舞,可是一杯杯酒下肚,他眼中看见的……还是只有萧山。
她阴魂不散,他无法解脱。
他的嘴唇吻在萧山肌肤上的时候,他能闻到萧山身上的味道,那么好闻的味道,有着薄薄的药味,却依旧让他着迷,他能够感觉到萧山的颤抖,那张好看的意乱情迷的脸,一想到钟流山可能也见过,他就嫉妒的发疯。
虽然他已经知道,萧山喜欢他。
谷远想着萧山的一切,觉得清歌那一巴掌打的应该。
他为什么要跟萧山赌耍脾气,为什么会因为想要萧山也嫉妒的心思就随口答应了西疆的公主。
不过是一时的大意,他就亲手毁了他最珍贵的宝贝。
她为救他去做人质,他却亲手在她孱弱的身躯上狠狠刺了一刀。
那满手的鲜血,看上去就像是染料,很红,很艳。
那一刻,谷远想,若是她死了,他就陪她一起死,可陪了又怎么样呢?九泉之下他要怎么同她说话?那一刀……是他自己刺的啊。
谷远都想好了,若是萧山醒过来,他便再也不同她赌气,谁喜欢谁多一点又怎样?她心里有钟流山又怎样,他要她,他只要她。
他要对她很好,就像萧衍之对待常清歌一样,不,要比他更好。
那是他的光啊,是他的希望,是他追求,他的一切。
他要让她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美好里,就那么任性着,他喜欢。
他还会宠着她,只要萧山喜欢,去哪里都可以,或许他们将来他们还会有个孩子,他们一家三口,会幸福的不像话。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变成那个样子。
萧山的脸……毁了。
他还以为那些血是身上的,却不想,是真的伤口。
他跑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
其实他骨子里头就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是他害萧山成了这个样子,他毁掉了一个女孩子最珍惜的东西,他害怕……萧山不原谅他。
如果不原谅,他要怎么办呢?
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的心动,他宁死……也不愿意放。
只是他欠她的太多,多的数不清。
他还记得为他庆生的萧山,明明不会做饭,却非要捏个丑陋寿桃给他,虽然那个所谓的生辰是他随口编的,但她偏偏记得。
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于自己所谓的傲气呢?
一个姑娘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愿意为你收拾打扮,他还在什么?
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要拼了性命才能活的人了,他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在乎。
他要守着她,就算她再不愿意也要守着,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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