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清歌陪着她，摆弄着面前一堆小孩子的玩意儿。

    清歌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很显，圆滚滚的看上去就像个球。

    当母亲的感觉也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而汹涌而来，前不久肚子里的小东西开始动了，清歌很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在动，于是连梦里都开始出现了朦朦胧胧的孩子的影子。

    清歌小心翼翼的守着自己的肚子，也越来越迷恋小孩子的东西。

    除了晚上，清歌几乎一直都和萧山在一起，毕竟萧山椅子怏怏的没有精神，而且，她还是一个大夫。

    自从谷远那天落荒而逃之后，萧山就再也没有出过殿门，清歌知道她哭过，可萧山不想说，她便不问。其实萧山看起来再平常不过，可清歌还是会觉得不安，她的直觉告诉她，萧山知道自己的脸毁了，女人的知觉向来是准的，虽然她也希望自己错了。

    早上清歌一来到萧山的殿中，就看到萧山在闷头做着什么东西，走进了才发现，是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

    那双虎头鞋做的很是精致，上面的丝线细腻，一双老虎眼睛绣的炯炯有神，还在耳朵尖上留了细细地穗子，虽然看上去虽然没有宫里的绣娘绣的精巧，但可以看的出很用心。

    清歌看的出来萧山非常喜欢孩子，刚知道清歌怀孕的时候她就兴高采烈的一定要亲自照顾这个孩子，那模样，好像她才是孩子的母亲。

    清歌看着面前好看的虎头鞋，心里暖暖的却又觉得伤心。她清楚的记得，萧山曾经说过她最讨厌刺绣的。一个是刺绣，一个是抄书，这就是萧山最受不了的两件事，她生性好动，男孩子一样闲不住，从小就小霸王一样再外面野着，这种很女孩儿的大家闺秀都会做的东西，她向来做不来。

    清歌很担心萧山。

    她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脸上还是无时无刻不在笑着，仿佛还是那个被宠上天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阳光灿烂。

    但清歌总觉得萧山的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怀孕的女人总是很敏感。萧山每一点小小的变化都很敏感的被她感觉到了，虽然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她每天都站在窗户前看天空，很就都不会动上一下，从太阳升起再到落下，看上去连眼睛都不眨，但绝对不会出去；她也不会吵着要镜子，她是那么小小的爱美的人，却再也不在乎自己收拾的是否干净；而且……她从来不提谷远，不提……也不见。

    这么乖巧的萧山，让清歌觉得很心疼。

    那时候带着婴儿肥的孩子气的脸，现在瘦的只剩下一个尖尖的下巴，虽然萧山竭力装的若无其事，可她还是太小了，那双大眼睛深处的哀伤，就像是风雨之前的灰色云彩笼罩了她。

    清歌看着萧山的脸，面颊上的伤口结成了黑色的疤，乍一看上去很是吓人，这伤口这么明显，萧山从来不碰。

    事实上，她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自己的脸了。

    萧山是大夫啊，这么明显的伤口，清歌清楚，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况且她才十六岁。十六岁，正是一个少女像花儿一样绽放的年纪。而他们的小山，已经枯萎了。

    伸出手，清歌抱了抱她，萧山倚在她怀里，一开始还继续笑着，后来便哭了。

    压抑的月余，萧山哭的像个孩子。

    她比清歌所想象的要坚强，可是……她终究还是一个孩子。

    萧山的嗓子哑哑的，紧紧攥着清歌的衣襟，轻轻颤抖着。

    清歌轻轻拍着萧山的头发，她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讲。

    说什么呢？

    原本就无话可说。

    她还太小，本来就应该被人宠着，呵护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这么苦吧，哭出来，心里就不会那么苦了。

    “清歌姐姐，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我不后悔，可我就是难过……”

    “对不起小山，我和你四哥……只是不想你太伤心……”

    “我知道。我不想哭的，清歌姐姐，我真的不想哭的。我现在很丑吧，我的脸毁了，现在一定很丑。”

    “没有，我们小山什么时候都漂亮。”

    “我是不是很软弱？”

    “怎么会？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姑娘。”

    “不，不是啊。”萧山拼命地摇头，“清歌姐姐，你知道吗？我每天每天都做梦，我能看见黛琳，看见她在月光底下像是白骨一样瘦弱可怕的脸，还有那把刀，我记得那是银白色，然后她生气了，开始划我的皮肤划我的脸。真的好痛啊清歌姐姐，好痛好痛。我是大玥的公主，我不能给我四哥丢脸，我要有骨气有傲气。那群西疆人打我嘲笑我的时候我都没有哭，可是……可是我在黛琳面前哭了，很没有骨气的哭了……”

    “小山……”听着萧山哽咽的声音，清歌也忍不住哭了。“小山，你听我讲。我和你四哥，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没有骨气过。我们以你为傲。真的……”

    “呜呜……清歌姐姐……”

    “想哭就哭吧，小山，这没有什么丢人的，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害怕，没有人会欺负你，是要欺负你，我和你四哥饶不了他，而且，我还是更喜欢原来的你，那么快活，是个无拘无束的野丫头。”

    “我不出去。”萧山将头埋得更低，“我现在这张脸，出去了只会给别人添烦恼，会……把他们吓坏的……”

    “谁说的！我们小山貌美如花，是最漂亮的姑娘。”

    “清歌姐姐。”萧山抬起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像是天上的星星，“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四哥，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想，我现在是怪物一样的丑丫头了，是瘟神，连谷远那样的人都不愿意见到我，还有谁……”

    “怎么会？我们一定给你找到如意郎君，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再说你医术无双，脸上一定可以还原的，到时候让谷远那个混蛋后悔去。”

    “不……”萧山擦了擦眼泪，“清歌姐姐，那时候我替了谷远，我一点都不后悔。可是我太累了，钟流山也是，谷远也是，我都不想了。”

    萧山停顿了许久，最后说，“清歌姐姐，我想去找母后，我想出家。”

    好不容易等到萧山睡着，清歌一出门，就看到萧衍之站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萧衍之……”

    “我都听见了。”萧衍之揽过清歌，在她额上印上一吻。

    “那你劝劝她，她才多大一点儿，怎么能出家？”

    “不，我不会劝她。”萧衍之的眼睛黑亮，让人看不出情绪。

    “你……”

    “清歌，她太小太执拗，让她一个静一静，有母后陪着她，我想她应该会好过一点。”

    “嗯。”清歌闷闷的，过了一会儿才问，“萧衍之……你说……她的脸会变好吗？”

    “就算变不了又怎样？她是大玥的公主，谁敢嫌她？”

    “可是小女孩……总是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

    “我知道。”萧衍之敛眉，“她是我妹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治好她。”

    萧衍之揽着清歌向外走，走到殿门，远远就看到了谷远站在那里。

    谷远站的挺直，脸上是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有些憔悴，只是盯着萧山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谷远看到了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继续看着那里。

    萧衍之微微点了一下头，清歌还在生谷远的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其实跑出去的第二天，谷远就来了，可是萧山却不愿意再见他，所以他就每天来，每天来。

    这个院子并不算太大，只要谷远想，他很快就能跨过去，可每一次谷远抬起腿，就会想起萧山的模样，于是……他又觉得这个小院子其实便是千山万水了。

    那一天，萧山看见他明明是欢欣雀跃满怀期待，可是他没有出息的跑了。

    因为那张脸。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萧山才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嫌弃萧山，也不是绝的她破了相像是怪物，他只是愧疚，愧疚的让他无法面对。

    这都是他的错啊。

    全部……都是他的错。

    萧山，他的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