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冷冷道回道。
  “行行，你这性子多说两句就冰得人难受。我现在去恭王府，你去还是不去？听说恭王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策零理了理衣服道。
  “恩，于你同去吧。”
  两人来到恭王府，见门口已停了两顶轿子，策零问了引领的下人，得知八阿哥和裕亲王已经到府里了。两人才进了正厅，就见裕亲王已经满脸泪痕，伏在一旁的书案上，正要写折子，手抖得厉害，努力写几笔，泪就已经滴落纸上，实在不成个样子，也因此废了一张又一张。四阿哥见状，接过了笔，重新拿了纸铺好，策零在一旁研磨。裕王含泪点点头，语速极快道：“和硕裕亲王福全谨奏：恭请圣安。自五月底圣驾东巡，恭王日渐消瘦，六月以来夙夜难眠，日日嗜酒以求一醉。臣素知恭王少年顽劣，二十九年后因奸人所迷，行事每常逾矩，肆意任行。然臣时至今日才知，臣竟误恭王良多……”说道这里，半个时辰前在常宁房中的那一幕排山倒海般的翻涌出来。
  躺在床上的常宁，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仿佛庆幸着死神的降临。福全气得不顾他的羸弱，含泪拉起他：“你，你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
  常宁无所谓的耸耸肩，道：“日子……咳咳……过腻味了。”
  “拿药来！”福全愤怒的大声吩咐道。
  “不用了，二哥，咳咳……”像吃过饭擦嘴那样习以为常的擦了擦嘴角的血，道：“哥，药医……病不医命，我……咳咳……本就早该死了。”
  “胡说！胡说！你才多大点年纪，怎么还不拿药来！”
  “不用了二哥，咳咳咳……”常宁咳喘的厉害，血沫子从嘴角流出。
  门开了，管家阿山手里捧着手帕进来。福全喝问道：“药呢？”
  阿山恭敬的跪了下来道：“王爷，我家主子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药。”
  “咳咳咳，阿山……”常宁费力的从床上起来，“出……出去……”
  阿山很平静的磕了个头道：“王爷，我家主子为了大清受了很多委屈……”
  “住口……滚出去……”常宁用尽力气将身边的一柄折扇砸过去，满脸涨红，“我不要人，咳咳咳，可怜……”
  福全按下常宁，道：“我要听，谁委屈了五弟。”
  阿山的额头被砸得淤青，却依旧安然道：“王爷，大清这些年来表面升平，可各地反清势力仍是贼心不死。入关时世祖爷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和孝庄文皇后商议，以金银重利买通了江南、蜀中等各地汉人大家族，安插了细作监视各地汉人的动态，能及时上报朝廷早作防范。而后皇上冲龄即位，王爷和主子年纪尚幼，这支势力一直由孝庄文皇后掌着，二十六年太皇太后去世时曾召主子入宫，问主子是否愿意接掌这股势力，主子当时拒接了。太皇太后走后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并由苏姑姑代为接掌。二十九年……”说到这儿，阿山抬头看了看福全。福全示意他继续，“主子大醉了一场，就连夜进宫跑到苏姑姑那里接掌了过来。苏姑姑和皇上情深，自是怕主子爷胡来，便派了奴才一直协理。后来估计皇上也知道了，便召了奴才嘱咐奴才监视主子的一举一动。可是，奴才这么多年看下来，才知道主子有多不容易，皇上防着他，日渐疏远。可是主子却以身做饵，将潜伏在各地的反清势力吸引过来，主子说一个和皇上疏远又带着怨气的王爷很容易招揽那些蠢蠢欲动的贼子，您不知道主子受了多少威胁，否则八阿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端了醉颜酣梦楼，皇上那么容易揪出山东的逆贼，这次索额图逆谋也不会那么容易探听出来。主子的一身病就是中了那些人的毒，一直没拔清……”说到了这里阿山不再说了，只是垂泪。
  福全愣了良久，看向压抑着咳嗽声背冲自己的弟弟，忽然想扳过他的肩，狠狠地让他在自己的怀里哭一场，那个肆意妄为的弟弟，那个张扬跋扈的弟弟，那个大家都以为不懂事的弟弟，竟然默默地做了这么多。
  “呵呵，咳咳，二哥，你……你……别听他胡说。其实，其实和三哥……皇上……作对的感觉很好的。咳咳，咳咳，我……我好几次……都想不如我就反了吧……他都不要我了，咳咳……可是，可是皇祖母说，常宁啊，咳咳，大清只有你们三个是亲兄弟，可怜你们身子骨都没长全，咳咳，就抗了这千斤的重担。咳咳，你要好好地帮你三哥，他是你的三哥，更是……咳咳……大清的皇上，若是你都不帮他，他就……就咳咳……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二哥，你知道么，我当时特别不愿意。咳咳……可是当我真的接了……接了这差事，我才知道咱们的大清……真的……真的……咳咳……千疮百孔。咳咳，看他……看他一点点……咳咳修补……”常宁喘个不停。
  “别说了，别说了！”福全用帕子一点点擦着常宁嘴边的血。
  “呵呵，才知道……什么叫……什么叫为君……难，可是……可……就因为我们……我们是异族……那些人就只会……抹杀……我们的努力……咳咳，二哥……真难啊……”常宁喘了口气，道：“阿山，委屈……咳咳……你了，这么多年跟着……跟着我，我对皇上的怒气只……咳咳只会往你身上撒……”
  福全抱着常宁，含泪道：“五弟，五弟，你好好歇着，我就去写褶子，我告诉你三哥，我叫他回来看你，看你，你等着啊！”说罢就嘱咐了阿山好好看着常宁，路上遇到了前来探病的八阿哥，又嘱咐他照看好常宁，便匆匆书房找空白的折子。
  四阿哥笔走龙蛇，当福全平静了一下还要往下说时，后院哭声震天，一时三人俱是默然无语。片刻之后阿山进门向三人请安道：“主子临去前要奴才带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福全闭了眼，道：“四阿哥不用再写了，拿了折子烧给你叔父吧。八阿哥想必已经在哪儿了，你们一并帮着去料理吧。”四阿哥应了一声，道：“皇伯父，您……”福全摆摆手，道：“去吧，我这边不要你们伺候，歇片刻就过去。”
  当四阿哥、八阿哥、策零三人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才看到一脸苍白的福全拒绝了下人的搀扶，步履蹒跚地走了进了灵堂。三人担心的相互看了看，八阿哥犹豫了片刻，搀起福全的手臂轻声道：“伯父，叔父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不久就会有人致祭，您先回府歇歇，等明日再来。”四阿哥上前搀扶另一只手臂道：“皇叔父的报丧折子我会上呈皇阿玛。”福全点点头，勉力上了三炷香，默默祷告了片刻，低声道：“五弟明日我再来看你！”可是谁也没想到，福全回府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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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离京
更新时间2012-9-4 22:56:29  字数：2271

 恭亲王常宁的病逝仿佛冲淡了索党覆灭所带来的阴云，各个府中的王爷贝勒们借着恭王的葬礼交换着情报，打听着消息，仿佛一个个都又活过来一般。可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康熙对恭王的离世很是平淡，连礼部撰写的碑文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因此还未出丧期，恭王府门前就已冷冷清清。与之相反，尽管裕王卧病，不见外客，可是来访的官员络绎不绝，别无他法，裕王生性敦厚，就遣了八阿哥代为应酬，自己府中诸事不理。好在八阿哥处事圆滑精明，事事打着太极，却也给足了大臣官员的面子，一时风头无两。
  顾师傅拉着我和白胡子太医进内院时，正看见八阿哥彬彬有礼的迎来送往，感叹了一声八阿哥接客还真是勤啊。顾师傅瞟了一眼，不以为意。白胡子老太医低声嘟囔着：“这妾身未明的，算是怎么个事儿啊？”顾师傅扥了他的胡子一下，他龇牙道：“知道了，莫谈国事，啊呦呦，疼死我了。
  到了裕亲王的卧房，我和顾师傅候在外面，白胡子太医进屋诊了脉，忽听得他高声气道：“你，你，气死我了，这分明是不想活了，对不对？你都没活得心，我还治个屁啊！”好似裕亲王低声还了一句什么。里面声音更大了，道：“我粗俗?行啊，你给我写个东西，就写明你自己不想活，别回头皇上又让我们太医院集体陪葬。”里面一阵拉扯，又听到：“你干什么，你还真要写啊……回来！”顾师傅让我候着，自己进了屋，又听一阵低语。那白胡子太医拎着医箱出来，忽又回头道：“我也不用开方了，他心志已丧，开什么都是浪费。熬干了这点儿心血完了便是，也不用我这一趟两趟的来了。”说完以袖掩了面胡子颤颤的离开了。我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似真似幻的，这几个月来经历的太多了，尤其进了这王府便有些畏惧。
  “萨萨，你进来。”顾师傅唤我。
  “你们都下去吧。”里面有人低声吩咐，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领了丫头侍从们鱼贯而出，和我打了个照面，愤愤道：“你休想！”
  我被吓得一愣，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才反应过来应该回他一句“有病吧！”“脑子进水了吧！”“脑子和屁股接反了吧！”之类的话堵上一堵才对。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得吃了个哑巴亏，闷闷迈进了屋。
  “请裕亲王安。”我行礼道，抬起头之际却见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虽夏季已过但天气尚热，他竟披了夹衣，衣服松松的贴在他身上。这与小时单手能抱起肥球萨萨还有冰场肆意飞扬的福全固然不能相比，就连前些日子病中的他都比此时好上千百倍。
  “萨萨，前些日子委屈你了，谢谢你的珠串。”他晃了晃干枯手指中盘摩的已经有了油光的黑珠串。我不知怎样回答，眼底酸酸涩涩。他续道：“刚才我和你师父商量过了，你年纪渐长，总和他住在一起也不像个事儿。我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不愿意！”我断然否决，看到他眼里的光亮顿时黯淡了下去。、
  “萨萨！”师父喝止但是终究慢了一步。
  我顿时明白，师父是想让裕亲王照看我，让他有个寄托，有个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可是我立刻否定了，那么坚决，估计我再说什么转圜的话也没有余地。
  “那萨萨，刚才出去的男子你可中意？”裕亲王又殷殷看过来。就是刚才那愤愤不平的男子，我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现在真的没办法说。瞥了一眼师傅，他向我摇摇头。
  “文起，我知道萨萨不愿意，你别勉强这丫头了。”裕亲王靠着身后的引枕叹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可惜你我都是半截入土之人，可怎么照顾好她呢。”忽又自嘲般的笑笑：“或许还是淡月说得对，我们离她越远才是照顾她。”我在内心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看到你们一个个都走了，真有些伤感呢。”顾师傅沙沙的嗓子更显喑哑。
  福全拨弄着手上的珠子，瘦干的脸上扬起微笑，“应该感到庆幸，这累人的枷锁终于可以解脱了。”言罢，转头看着我，软语相商道：“萨萨，能给我唱个歌儿吗，就是那年咱们一起跑冰时，你唱给桃榛听得。”
  我怔了怔，点了点头，掏出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小铃铛，“叮铃铃”一响，仿佛将我带回到那个冬天，飞扬的雪花，松香脂细的烤兔肉，气急败坏对着我衣服一顿猛踩的三个少年，害羞骄傲的桃榛，还有将我举过头顶的福全。
  低低地并不美妙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小铃铛，小铃铛，叮铃铃的响，飞进了高高的墙。姑娘啊姑娘啊甜甜的唱，飘进了他书房。大铜鼓，大铜鼓，轰隆隆的响，震得那云飞扬。阿哥啊阿哥帅帅的靓，冲进了我心房，丝一样的水啊，铁一样的山呐，天造地设是一双。”福全轻轻随着我哼，目光柔柔地看着我，我却知他定是想到了本尊萨萨娘了。
  唱完一遍，他从枕下某处了一只年代久远的小荷包，向手心倒了倒，手微微颤着，跟我铃铛颜色材质一样的另一只铃铛好似扭捏上轿的姑娘，费了好大劲儿才倒出来。他推给我道：“这和你那一对，好好留着，若你日后有什么事要办，便拿了铃铛找保泰。”我点点头。他自言自语道：“我也就能做这么多了，过几日陪你，你若不愿，好好罚我就是了。”
  顾师傅带着我离开了裕王府，五天后当我们坐在去扬州的马车上时，传来消息，这位生来仿佛就是陪衬的王爷安静的离开了人世，死后哀荣，仿佛生前没有过的荣誉和待遇统统补还给他。权利的更迭从来都是伤人一千，自伤八百的。太子输了索额图，八阿哥输了裕、恭两位王爷，而高高在上的的皇上呢，我想他在努力也会对太子生了嫌隙，记得阿奴曾说过，怀疑的种子已经扎在，我等着他发芽开花。”
  看着四周倒退的景色，耳畔听着车轮的扎扎声，我竟感到离开北京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那四九城好似一张大口，吞噬着亲情、友情、爱情，吞噬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轻者离世，重者深陷其中不自知，成了一群不敢哭，不敢笑，不敢骂，不敢怒的行尸走肉。原来无论多少年，这古老的帝都都在收割着粉碎着纯真这个玩意儿，将人重塑成带着面具的玩偶。
  康熙四十二年，我离开了熟悉又陌生的北京。
  第一卷“入梦——潜流暗涌”完。
  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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