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随着她往里走,笑容也很亲昵。好似认识了许久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家常话。
“臣妾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娘娘可不要见怪。不若就由臣妾先带着娘娘去李姐姐那里坐坐吧!姐姐午后回来,许是受了风凉,方才饮下药呢!”佳贵人体贴的在一侧带路,顺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
袭儿瞧着承禧殿明间还有灯火亮着,便问道:“佳贵人就住在承禧殿吧?”
佳贵人略有些尴尬:“东侧的绥寿殿是李姐姐一直住着,西边也是三间的格局,明间却是宸常在的寝室。臣妾喜静,住在靠在最里间的厢房。”
“佳贵人是说,明着的那两间厢房,都给了宸常在住着。而您一个贵人,却只得了一个靠里的小间,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沛双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心直口快道:“再者说了,既然她还没有睡,如妃娘娘驾到,竟也不来相迎。活脱脱的没有一点规矩!”
“姑姑息怒,想来是宸妹妹正在沐浴,一时半会儿赶不及相迎。她也不是有心的。”佳贵人似没有脾气的女子。无论旁人如何动怒,她仅仅是谦和的笑着,说着令人欢愉的话。骨子里透出沉积了多年的淡泊,映着她水亮的眸子,是旁人无从效仿的娟美。
“李姐姐,如妃娘娘来瞧您了。”佳贵人先袭儿一步,自己推开了厢房的门,喜声说话。
李贵人这才知晓,原是如妃来了。遂挣扎着要起身:“如妃万福。”
“李贵人这样见外,就是赶我走了。”如玥娇媚笑着,上前握住了李贵人的手:“姐姐的身子是怎么了,可有让御医来瞧过?”
“嗨!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许是让凉气生在了骨子里头。这天一凉一暖的,腿脚就越发的不利索了。”李贵人的话显然言不由衷。对上如玥的双瞳时,隐隐的传递了些并不清晰的用意。
佳贵人很知进退,忙不迭的笑道:“臣妾那里备了好些花糕,请两位姑姑移驾去取些来,也好给如妃尝尝鲜。。”
“有心了。”如玥抿着唇瓣,感念不已,这样柔情似水的女子,其实根本不该出现在宫里。“看什么呢?”李贵人见如玥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佳贵人退去,忍不住道:“如妃是真心喜欢这个佳贵人么?”
“姐姐说呢?”如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推了回去。
“这样滴水不漏的心性,若不是伪装的太好,便是太不该入宫了。”李贵人一句话说完,便有些气短,轻轻咳了几声。看着眼前的如妃,她心里又忽然觉得很有力量,咳着咳着,不觉又笑出了声。
“这话,我可听明白了。”如玥不觉翘着嘴角,愉悦道:“后宫里的事儿,从来瞒不过姐姐你这双慧眼。”说到恩宠,李贵人的确是半点也没有。可说到心性,再也没有人比她看得更透彻了。她好似皇宫里,唯一的一个局外人。将自己置身事外,必然是横看成岭又成峰了!
“我哪里会有你明白,如妃,你才是真正的明白人。否则今晚,你也不会来了。”李贵人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稍微顺了气才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以为是乐喜儿的缘故。能祸起萧墙的人,必然是与你干系非比寻常的。比如……镇宁。”
如玥的脸色因着这两个字的干系,渐渐的阴沉下来。约莫半年前的往事,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这件事我从未对旁人说起过,李贵人是怎么知道的?”心猛然揪紧,如玥只觉得很不安。
那一晚,镇宁疯魔一般的闯进了她的寝宫。执意要带着身怀有孕的自己逃出宫去。若不是沛双拦下了,恐怕这会儿,她已成了皇家的耻辱。一个背着自己夫君与别的男子私奔的娼妇!
“看吧,你最担心的,并非是我知晓了此事。而是连我这个深居简出,不问荣辱的人都知晓了,后宫里将会掀起怎样的一股风浪啊!”李贵人直起身子,缓慢的向如玥靠近:“你不是安排了三个秀女么亲近皇上么?现在时机未到,人还困在钟粹宫里。
这是她们的不幸,却是你的幸运。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接近皇上,否则你便要身首异处了!”
“什么!”如玥的眼尾不觉抽搐,这样隐晦的事情,如何被李贵人知晓的一清二楚。自然,她也很明白,李贵人当真是没有恶意的,否则她也不会安稳的坐在这里。恐怕早已成了红墙内的一缕冤魂了。
“索性痛痛快快的说给你听好了。”李贵人握住如玥的手,缓慢的吐字:“三人里的一人,是镇宁经由沛双的手安插入宫的。目的很简单,保护得宠的你,成为你真正的羽翼。可这个人,早已被皇后收买了去,待她接近皇上之日,便要道出实情。
你知道皇上最恨什么!结党营私,前朝如此,后宫也是如此。你敢密谋串通镇宁,安插秀女亲近皇上,难道会没有目的么?恐怕到时候就由不得你说了。”
如玥闭上双眼,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本宫更有兴趣知道,李贵人究竟是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许久没有这样的悠闲惬意,苏完尼瓜尔佳茉蕊躺在髹漆彩绘的拔步床上,似乎能嗅到床围银杏木独有的淡雅之气,手摸着床边透雕的百子千孙图,笑容如同鬼魅的花枝一般,绽开在夕阳临落的暮色之中。含笑入神,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会有这样一天。
从侧福晋身边的卑微的宫婢,到成为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姑姑。一朝得蒙圣宠晋封了常在的位分,从奴婢成了正经的小主。满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稳的过下去,岂料时运走低,险些丧命沦为冷宫弃妇。
往事历历在目,一切好似一个哀怨无比的噩梦。再醒来时,当真令人恍如隔世。安嫔抚了抚光洁的脸颊,细腻柔滑的感觉骗不了人。她再也不是冷宫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疯妇了。
可真好啊,再度飞上枝头的她,已经摇身成了安嫔,身怀龙裔的安嫔。还有比这更能令人欢欣的事么?
纵然自己答应了皇后,必然为皇后铲除如妃、庄妃是极为艰险的事儿。可只要有了皇上的恩宠,有了皇家的血脉,能够走出冷宫绝地,再艰险的她也浑然不怕。
确切的说,如今也不光是为了皇后,还有腹中这个小生命呢!安嫔甜美的闭上双眼,情不自禁的哼起柔柔的童调,嫣然慈母之心。好似这才真正是属于她的美好春日。
“安嫔这么早就歇下了?”紫敏推门而入。安嫔未及起身,皇后便随后走了进来。“有身子的人,难免会觉得疲倦,早歇着也是必然的事儿。”
安嫔一脸的惬意之色转瞬间被抹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戚然而拘谨的笑意,惭愧道:“臣妾不知皇后娘娘这时候会来,未能迎接凤驾……”
“诶!”皇后打断了她的话,走至床边端身而坐。“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有身子的人实在不必多礼,况且你的龙胎,不过才两个月而已。还不是很稳固呢,万一……要是真有个什么万一,你要本宫怎么向皇上交代啊?”
“皇后娘娘……奴婢答应您的事儿,一时一刻也不敢忘。求您求您无论如何,不要伤害臣妾的孩子。”皇后话中的不寻常之意,惊得安嫔花容失色,瑟瑟的蜷紧了双膝,生怕皇后一巴掌打下来,就正落在她裹着小生命的腹部。
“紫敏,你来看看。她怎么怕本宫成这个样子。本宫又不是鬼,本宫是堂堂的中宫皇后。”皇后强硬的目光穿刺在安嫔周身,带着金嵌翡翠护甲的手缓缓朝着安嫔的腹部伸去。
安嫔唬得险些叫出声来,却强忍着心中的畏惧低声哀求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绝不会食言而肥,求您……求求您了……”
安嫔的话还没说完,皇后的手已经搁在她的腹上。动作是那样的缓慢,来来回回,轻轻的抚摸。可隔着春日微厚的绸料,安嫔一样能感觉到冰冷和僵硬。那是来自皇后的手的温度,除了祈祷,除了畏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反倒是皇后很享受这种感觉。随着自己的手在动,安嫔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栗。忽然觉得,掌控着别人的生与死,这种感觉竟这样痛快。
不喜欢的,厌恶的统统能在自己的掌中消失,只要稍稍用力就好了。
“你这一胎倒是预料之外,所以本宫一早就说过,你是个有福气的!”皇后收回了手,微微眯了眯眼:“可是茉蕊呀,你别忘了,当年庄妃的孩子枉死多少也是于你有关系的。纵然旁人不这么觉得,可庄妃也饶不了你。能否保住你这一胎,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安嫔有一丝窃喜,皇后的话是不是意在告诉自己,只要为她铲除了庄妃如妃,就允许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自然,她是怎么也不敢表现出这种喜悦的,哪怕是零星的细微光芒,也绝不敢在皇后面前有半分显露。
“当然,若你能平安的挨到瓜熟蒂落之日,本宫自会向皇上禀明,替你将养这个孩子。”皇后话锋一转,轻言巧语般就夺去了安嫔的骨肉:“本宫身为嫡母,必当视如己出。你还年轻,太多顾及了孩儿难免会对皇上分心。本宫始终觉得,你该抓紧这样的好岁月,固宠最紧要。”
安嫔然没有想到皇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惊愕的头皮发麻,双眼无神的瞪大。“皇后娘娘,您……”您好狠的心啊。这后半句话,安嫔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紫敏递手扶了皇后起身,才道:“皇后娘娘,苏嬷嬷已经在咸福宫下院候着了,明个儿起,就会亲自照料安嫔的饮食起居。毕竟苏嬷嬷自己是生育过的,比起一般的宫女可心的多。想来安嫔也大可以安心。”
皇后欣然含笑,沉嗯了一声:“所以茉蕊,后宫里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懂本宫的心思。毕竟是打府里就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人么!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自然不用本宫再三的重复、嘱托你了。
皇上唯独选了个‘安’字给你,安分守己也好,安然度日也好,总归你要体念皇上待你的这一份真情才是。就不必相送了,好生歇着吧!”
“倘若,倘若臣妾诞下的是个小公主呢?”安嫔虽然知道皇后的心思,却也不能不多问这一句。倘若是个小公主,看在她不会威胁三阿哥、四阿哥的份儿上,皇后或许会留给自己呢!
“公主?呵,公主。”皇后冷冷的笑着,沁出森肃的怨怼:“公主怎么了?你瞧如妃不是最好的例子么?生了个聪颖可人的小公主,便牢牢套住了皇上的心。可怜那小公主终归还不是死了么!”
安嫔只听了这最后的一句话,便死命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直到血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她才觉得痛。就连女儿,皇后也是不肯留给自己的。忽然满心的得意换做一缕风霜,将荣宠的喜悦一扫而尽。
她苏完尼瓜尔佳茉蕊,生是皇后的奴婢,就连死也一样逃不出皇后的手心。
紫敏同情的瞥了安嫔一眼,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这些事儿在她眼里,早已经见惯了。更何况皇后的地位已经不能动摇了,只有乖顺的听话,命才能长久。
厢房的门吱呀的阖上,显得有气无力。
安嫔早已泪流满面,若是半年前,她没有答应皇后的要求。她就不会有这个孩子,没有走出冷宫,纵然没有希望却也不会饱尝骨肉分离的苦楚。
可现在,恐怕连后悔也是妄想。
徐淼侯在门外多时,见皇后走了出来,便道:“娘娘宽慈,安嫔本是不该有这个孩子的。”
“是不该有,本宫从没想过她会有这么好的福气。夕日得宠的时候,肚子也没有这样争气,谁知这三月来本宫才安排了她侍寝三次,就怀上了。哼,当真是天随人愿啊。”皇后示意紫敏在身后跟着,却把手递在了徐淼粗糙的掌中。
“这么说来,老奴就明白了。”徐淼细眯着的双眼,似笑意浓烈。皇后随着他的笑容,渐渐泛起笑意:“人老精,还是你看得透彻些,不枉费本宫对你的提拔。”
“皇后娘娘英明,老奴也时刻记着娘娘您的恩德。必然尽心竭力为娘娘办事儿。”徐淼说着讨好的话,格外的刺耳。紫敏只觉得熏得慌,面上却依然柔和的笑着。
“永寿宫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皇后忽然降低了嗓音,小心的问。“皇后娘娘放心,八九不离十了。只待时机一到,就能成事儿。”
徐淼虽然谨慎,却显得格外得意。“如妃再精明,也难以知晓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好!”皇后的目光迸射出森冷的杀意:“除去了如妃,庄妃便孤掌难鸣,也离死不远了。”
彼时,如玥正立在窗棂前。看着晚霞渐渐暗淡暮色低垂,红檐青瓦渐渐隐去了光华,波动的心情也终于平复了下去。
“沛双回来了!”袭儿陪着如玥良久,也染上了几许沉闷。见办差的人回来,脸上才露出了笑意。“怎么样,话可传到了吧?”
“自然传到了。”沛双笑着,双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内务府明儿就该将小姐的绿头牌搁上了。皇上见了,必然来咱们永寿宫。”
“皇上今晚宿在哪里?”如玥似没听见沛双的话,只问自己关心的事儿。
袭儿略带讨好似的笑道:“能是哪一宫,还不过就是些新晋的宫嫔小主。再者说,皇上近来操劳,这会儿没准还在养心殿看奏折呢!”
沛双努了努嘴没有吭气,却显然很是不满袭儿的说法。
“若我没猜错,八成是宿在了永和宫。”如玥仰头望天,习习的春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猛的灌进衣领来。“初贵人有孕,自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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