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才低低吐出几个字。
除夕夜?
各位妃嫔在自己宫中守夜,朱贤妃如何会被姑姑撞见,在深夜仓皇奔走?就算是宫中的宫人侍女,那一夜也不会频繁走动,按照宫律,可以提前歇息。
纳兰希越来越觉得此事不简单,如今朱贤妃陷入昏迷,生死未卜,更令她不想错过任何揭开真相的机会。“朱贤妃是从何地离开,大致的方向,姑姑还记得么?”
“是后花园的东北方向,当夜宫灯高悬,照亮了那一条小径,我才会看的那么清楚。”姑姑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是由于练武的习惯,眼力听力都是极好,纳兰希绝不怀疑。
纳兰希垂下眉眼,细细品味姑姑说过的这一番话,无意间得到的消息,居然令她心头一紧。
难道,又是她下的手?
她离开了姑姑,左右两个宫女低声询问,是否还要去瑞容宫,她摇头。
如今的朱贤妃,余毒未清,可以醒来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若下了寻死的狠心,服下一包“寄魂”也不无可能。
“奴婢们也不知那茶中有毒……娘娘是笑着说,这可是今年百年茶庄出的新茶,在宫外一千两也买不上一斤……真的,娘娘当时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是笑着说这些话的呀。”
纳兰希突然停下脚步,朱贤妃身边的小宫女吓得全身发抖,便是害怕有人误会是投毒,将嫌疑落到身边的人上去。
这些话,的确像是习惯奢华生活的朱贤妃所说,纳兰希深信不疑,不疑有他。
是笑着说这些话的呀……
一个死心的人,在蒙蔽身边人的双眼,若是笑着示人,不让人察觉,也很自然。
但,这些举止,落在朱贤妃身上,却都变得有些诡谲。
后花园的东北方向,那里的宫殿,有两座。
前面一座,正是未央宫。
后方一座,却是--德韵宫!里面的主人,正是齐德妃。
是巧合而已嘛?纳兰希的视线,落在眼前的竹林之上,一抹灰暗,渐渐浮上她的双眼之内。
“朕等了你很久……”
一道清漠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传入她的耳际。
她望向停留在双门之外的那一个俊挺身影,微微眯起双眸,像是觉得光线太强。
其实,初春的阳光,怎么会强烈炽热呢?
这种心情是陌生的。
第三十章 黄粱一梦
看着他在笑,看着自己在笑。看着他小心翼翼,如待珍宝一般地轻扶她,让她在铜镜前转圈检视打扮过后的成效。
“这髻好覆在,我脖子都酸了。”齐德妃状似埋怨,却又满意从铜镜中看见美丽的发髻,便也乖乖坐着不动,任由男子梳弄。
她一袭水金色华袍,外罩一件产自苏州第一绣房的柔软金色罩衫,用极其巧妙高深的绣法,绣着朵朵精致的菊花,显得不媚俗,为她瑞丽容颜,添了几分清丽雅致。
“但这髻型很适合你,你发质极好,发间光泽像是另一种饰品,在黑夜之中,流光溢彩……美极了。”在他口中吐出的,是柔软的赞叹,那夹杂在其中低低的笑意,像是来自情人间,才有的呢喃温柔。
“嘴什么时候这么甜?”她媚眼并未垂下,只是透过铜镜之中的影像,嘴角微微勾起,望向那一双细长的眼眸。
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眼眸。带着几分柔和,几分温暖,几分妩媚,偏偏,他又不同于宫中其他的手巧宫人。
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虽然,脸庞精巧,眉眼深深。他身着一袭浅青色衣袍的清瘦身躯,就这般伫立在齐德妃的身后,倒也不显得弱不禁风和突兀。
男子笑而不答,挑起一条饰练,它是以水玉圆珠所串成,其中掺杂着碧色圆珠,绕在她白皙饱满的额间,清丽容颜更锦上添花。
“难怪我最喜欢叫你替我梳发。”齐德妃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比冬儿更灵巧,明明是一个男人呐,这叫女人如何自处呢?
“最喜欢”三个字,使得身后的男子,双手渐渐腾空,垂下眉眼,安静地挑选着珠宝盒之中的耳环,却不曾料到,齐德妃已然转过身去,双手按住他的那一双。
男子微怔了怔,但也并不太过惊愕。
“别费心了,装扮地再出众,又有谁来看呢?”她的笑声,像是带着满满当当的怨怼,刺入他的耳朵。
他当然清楚,半夜叫他来替他梳发,已经泄漏了她的苦闷和悲哀。
“明日你就要离开,今夜正是除夕夜,我这儿冷冷清清的,你就舍得留我一人么?”齐德妃抬起眉眼,迎上那一双比女子还要柔媚的眼眸,声音之中,添了几分挽留的意味。
“我明日就要走了--”男子的嗓音,很迷人,眼底划过一抹无法掩饰的黯然。明知道温存无法久留,又何必不愿放手呢?
“是啊,这次你走了,说不准,明年的今日,你还会来……但,谁又说得准,你真的会来呢……一年的时间,足够在你我身上,发生不少事了……”她褪下深宫妃嫔的一面,亦是平凡女子的柔美和软弱,她急需在下一年的孤单之前,透支一刻的温暖和愉悦。
她勾扬起嘴角浅淡的笑花,要他来替她梳发,女为悦己者容,在这深宫之中,早已找不到一个她应该努力取悦的人。
寂寞,原来也会令她变得疯狂。
她的面容之上,语气之中,毫无一个身份尊贵的后妃威严。她眉眼低垂,眼神带着几分征求的痛苦。
“留下来,好么?”
她不清楚,自己还会留在后宫多久,用这样毫无生趣的方式,用光鲜亮丽的表象,在深宫的繁花之内,消耗所有的青春和美丽。
也,令自己的心,愈来愈麻木。
“若你执意,我可……”他笑着点头,在彼此眼神交错之中,他渐渐俯下脸,将双唇迎上她柔软的粉唇。
她,是他活一辈子,在余生之中,都无法遇到的独特女子。
就在他将吻加深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心生警备,一声细小的声响,打断了彼此的餍足。她猛地起身,眼底闪过一抹锐光,瞥向门窗口。
其中一扇窗边,透着一缕夜色,是风吹开的声音吧。她在半个时辰前,就将德韵宫的宫女下人,尽数打发走了。
今夜是除夕夜,她大方地发给每个下人一个红包,叫他们早些回去歇息,便是为了确定今日不必孤单过年。
虽然危险,但也是安全。除夕夜,皇帝鲜少会前来看望,今夜想必也是停留在纳兰希那边,皇帝对一干妃嫔的态度,都是温和的,偏偏对那一个--她苦苦一笑,早年泰昭仪受宠,也不及这个地步。
她打开窗户,视线落在不远处,宫灯高悬的光芒之下,并无人影。
许是虚惊一场,这么晚了,又是除夕夜,早该都睡了。她噙着一抹笑意转过身,凝视着那一张清俊容颜,悄声说道。“这几年,都是一个人过节。好歹,今年不必孤单,你自然明日就要离开,就算给我一个做梦的机会--往后,也不觉得此生惘然。”
她并不是豪爽的女子,只是这一席话,说得太过恳切,尽是真性情,他毫无拒绝的余地。
然,他的心提醒他,这一场黄粱梦过后,就不该有任何的留恋。
她是高高在上的妃子,不过一时寂寞,无法开解。
而他,却只是低贱的……
在她眼底,鲜少看到她的轻视。她的态度平和,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她对自己坦诚心迹。敞开心扉,像是与久别之后的友人一般诉说心中的苦闷。
她垂落在一旁的双手,渐渐被他执起,她与他相视一笑,像是找到了早已遗失的梦。
她任由他牵着,脚步却不自觉跟随他的身影,一步步,踏入那垂下紫红色纱幔的内堂。
……
又做这一场梦了。
她猝然起身,脸上的神色,多少带着疲惫。她简单披着一件绯红色外袍,眼眸一暗,倚坐在圆木桌旁,木然啜饮热茗,茶汤下肚,未进食的腹腔缓缓疼了起来,她忘了自己空着腹,喝下清冽解腻的茶,自然伤胃。
又或者,在疼着的,并不是胃……
而是,那一颗心。
今年除夕,她还等得到他么?!齐德妃这般想着,凝视着挂在一旁的那一件金丝菊花罩衫,突然心生怨怼,起身将它用力扯着,恨不得将其撕碎,成为碎片。
却,在下一瞬,将脸埋入那一件清亮的罩衫之中,泣不成声。
那低低的不为人知的哭泣,像是阴霾一般,萦绕在德韵宫许久,许久。
清翡宫门前。
“她服下太多毒药,有个老太医了不得可以救她一命,但也无法令她恢复清醒--”皇帝坐在桌旁,凝视着替他送来清茶的身影,捉住她倒茶的手,将茶壶从她手中取出。
“活死人?”纳兰希在皇帝身旁坐下,压下方才汹涌的情绪,毫无感觉地活着,是否要比死去的更加幸运一些?
“毒药不是伤心伤肺,便是伤脑,你也该清楚的。”皇帝无声点头,目光幽深,幽幽地说了一句。
纳兰希眼波一闪,眉头微蹙,这几年宫主的变故实在是多,她并不轻易为一人性命的陨落而惆怅神伤,但也并无任何痛快之感。“我若是可以救……”
“没人就得了真心想死的人。”皇帝的俊容之上,多了几分柔情,他握着她的手,温暖包覆着。
见惯了深宫荣耀衰败,他也许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冷静,也更加麻木。
纳兰希眸光一灭,不再说什么,毕竟毫无证据,也无法指控齐德妃所为。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妄断言论之人。
他早已无法说清楚,到底听到这一个消息的时候,他是喜悦,还是更加复杂的情绪。然,是因为一个兄长的身份而欢悦吗,还是只是小人的心思,觉得手中的每一步,都落到最终的位置?
“舞阳有孕了。”
纳兰希眼眸清冽,直视着他的双眼,看透那一瞬间的期待和企盼。她明了,他是在等待,她到底作出何等的反应。
“我祝福他们。”
“你?”满心的炽热情绪,在胸膛之内跃动,她的直接以及眼底毫无一点的晦明,像是平淡至极的反应,却透露她的全然真诚。
“我早就放下了。”她浅浅一笑,说不出为什么,似乎是想用一句话语,给他最好的慰藉。
宠幸卷三第三十一章 产下孩子
深夜,他坐在床侧,深觑她将垂落她鼻前的鬓丝撩至她耳后。她睡得很安心,这是他喜欢看到的一幕,她的睡脸安沉,像是婴孩一般。
她是一个特别的女子,似乎稳坐妃位,却不为后位所动。
但,将后位赠予她,这是尽早的。
“无论哪里,我们一道去。”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这般说着,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左思右想,只是真心的,流畅的。
他是真的心疼她,因为清楚,无论多么艰辛,多么难过,她都不会在他面前示弱。他却无法控制,对她的痛惜之情。
“皇上,白大人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级轻的声音,是钱喜,皇帝站起身来,吹熄桌上一灯烛火,俊挺的身影,沉浸在满屋子的黑暗之中。他走向门边,将双门打开,视线落在钱喜的身上,随即转过身去。
他的步伐有些匆忙,俊容之上只剩下严峻的神色,薄唇紧抿。
半年前,他便开始怀疑赵公公,但他实在是老奸巨猾,做事极尽周到得体。甚至,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钱喜推开龙乾宫的大门,皇帝大步走入其中,赵过在其中等待的白羽,嘴角逸出一句话:“事情调查地如何?”
“如皇上所想,赵公公和其义女赵灵儿,都曾经在下出入过静南王府。”白羽抬起头,平视着皇帝的眼眸,沉声道。
“这只老狐狸,活得太久了。”皇帝嗤之以鼻,他愿意提拔赵灵儿,不只是因为她是太傅之女,而是因为她如今是赵公公唯一的义女。他早就怀疑,到底是不是赵公公透露消息给静南王,才会导致有两次,静南王都在险中逃脱。
当然,这不只是巧合而已,而是有人通风报信。静南王在宫中的内应,原来竟然真的是咫尺之间的赵公公,这个跟在自己身边足有十年的老宫人。
“他们两人,留不得。”白羽眼波一闪,直道。静南王看似羸弱,但是对皇帝而言,却是一个势均力敌的敌手。先帝对静南王生母尚美人的重视,以及众人皆在猜测,当看那一场无名大火的起源,便是尚美人专美于前,得到了楚氏无法容忍的最高权力。皇帝早就在寻找,在尚宫之内,是否藏有对自己稳坐皇位不得的证据,一旦这份证据当真还存在于世,甚至,有朝一日出世,那便是一场浩大风暴的来临。
“既然看穿他们要玩什么把戏,朕却觉得此刻不急,想要他们的性命,何时都可以。”皇帝无声冷笑,俊容之上再无一分温暖的颜色。静南王可以说服赵公公成为他的心腹,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吧。
白羽不经意望入皇帝的温润眼眸,却像是望向了无底深渊,那其中的肃杀之气,像是在一瞬间,可以将自己吞没。他猛地想起,猛兽,只在展开狩猎之时,才会收敛平日的慵懒。
“还有一件事,臣也觉得奇怪——”白羽垂下头去,缓缓说道,像是觉得为难,突然停止了。
君默然察觉到他的异样,却没有点破,薄唇微抿,眼神收敛了几分犀利,只是淡淡睇着他。
“若有一日,皇上要将赵公公治罪,赵灵儿会落得如何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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