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其实心中一片清明了然,皇帝看似温厚,但一旦到了危急时候,绝不会手软。
“皇族犯罪,与庶民同罪。这一条道理,朕以为你是懂得。就算她是太傅之女,朕也不会轻饶。为虎作伥,朕还需念着旧情么?”皇帝毫无迟疑,他当初饶恕赵灵儿,甚至将她封为女官,为的便是给她一个最后的选择。
到底,是要站在他的一边,还是继续为赵公公做事。
如果她选对一方的话,他可以一追究她的罪责,但很可惜。
“今日,似乎是谁的忌日。臣看到赵灵儿,一人去了城外的孤冢祭拜。”白羽的话音未落,清晰地见到皇帝眼中的一抹情绪,渐渐变得深沉。
“祭拜?”皇帝默默念着这两字,最终化为一片缄默,他的手掌,一批一收,扣住龙椅的手座。
城外。
赵灵儿一袭白色的布衣,身影纤弱,跪坐在那一座小小的孤冢之上。她的眼神之中,透露着一股无形的悲戚,她已经在此地跪坐了一个时辰之久。
身前的火盆之内,只剩下纸钱被焚烧的灰色痕迹,一阵风袭过,纸灰飘扬到草地之上,那一点点灰色,有些灰败。
这里是一个偌大的墓场,京城内有钱有势的人,都会挑选最好的风水和土地。城外的这一个,便是一般百姓将家人埋葬于此的一片荒地。环顾四周,这里的坟冢之上,一块块石碑之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只是眼前这一个孤冢,就连一块简单的石碑也没有。她的心里自然是有歉意的,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将那个名字,光明正大地刻在墓碑之上。
“很孤单吧。”赵灵儿的神色有些许的疲惫,倦容之上,隐约可见被风吹干的泪痕。每到这一日,她总是无法忽略两个人的差别。阴阳相隔,或许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她的唇边,有一些许苍渺,轻声说道,“一个人在下面,很孤独吧……”
春日,万物复苏,姹紫嫣红,偏偏那个人,却是在这样盎然生机的时候,隐没了生命。
她眼眸一暗再暗,垂下眉眼,清秀平凡的脸庞之上,添了几分寂寥和落寞。
“我也许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她望向眼前墓场上的盈盈绿意,眼底的黯然神伤,无法掩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都可以将其吹散。“你应该也是恨她的吧,她抢了不属于她的一切所有,让你我从此分离。”
然,躺在这地下的那个人,不会再有任何的回应了。
只剩下了阵阵风声,代替在城外长眠的那个人,给她一些抚慰。
明媚的春光,落在孤冢之前的几碟糕点水果之上,布满柔和的光芒。
那一个坟头之上,暴露在眼下的也不是黄土,其上长满了青草,绿意盎然,看得出此人过世有些年头了。
赵灵儿看时间不早了,也不再多做停留,她安静地转过身,丢下一句话,“明年,我再来看你,好好睡吧。”
……
纳兰希的目光,凝结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她毫无半点的知觉,像是陷入沉睡一般。朱静柔,是朱贤妃的闺名。只是纳兰希觉得,这个名字,与她活泼的性情并不相符。此刻的朱贤妃太过安静,她的整个身子,都被柔软的金丝被覆盖,内堂之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兰妃娘娘,我们娘娘永远都不会醒了吗?”
一个年经不大的宫女,伫立在床边,轻声问了一句。她从一开始就服侍朱贤妃,她没有多少后妃的架子,对她们也是大方宽容,不是个难缠的主子。主子才二十岁出头,就遭此变故,若一生一世都无法醒来,命运到底跟娘娘开了个多大的玩笑?!
“说不定有一天,可以醒来的。”纳兰希挽唇一笑,撇天视线,耳边传来一阵细小的声音,宫女小心翼翼地擦洗着朱贤妃的身子。没有意识的像是沉睡着的朱贤妃,也永远不会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便是那个凶手的真正目的吧。
只是她无法从朱贤妃口中问出,当年她到底目睹了什么事,才公惨遭毒手。所以,亦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罪名,落到她所怀疑的齐德妃的身上。
这件事,似乎有些棘手,一旦朱贤妃可以清醒,那么自然水落石出,指日可待。
只是,要等待这样的奇迹降临,又该是多少年之后?
纳兰希有种感觉,她等不到那一日了。至少,说不清那时的自己,是否还可以为朱贤妃洗清冤屈。
纳兰希最终站起身来,望向瑞容宫殿前的风和日丽,眼眸之中,渐渐多了几分幽暗。也许,经过这最后一件事之后,后宫会恢复异常的平静。
但,又是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
她垂眸一笑,在心中做了决定,一步步走出瑞容宫。
这便是她看到最后的春景,平静了许多,却突然嗅到令人孤寂的气味。
她凝望着眼前的盈盈绿意,百花争妍,却突然明白,人生无常,一个人可以抓到的幸福,到底有多少呢?
边关。将军帐篷之内,蔺子君的视线,并未落在手中的军事地图之上,经过多日的战事,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也显得更加有大将之风。
三日之前的那一场战事,出人意料的是,他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之前的纷争,也是他手下吴将军出面,虽然她知道,项云龙就在大营内,他在暗中操控一切。
她一身银色盔甲,头戴铁灰色面罩,腰间佩戴一把长剑,就坐在马背之上,遥远对望着对方的他。
她无法控制自己手中轻微的颤抖,握住长剑的手,沁出法来。
之前的二十一年,从未想过,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兄长。也没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成为战场上的敌手。
为的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取对方的项上人头。
父亲在临死之前,说过不能杀他。当年他出征东洲蛮夷之地,邂逅了当地头领主的女儿,因为在手下将领凌辱她之前救了她,两人共处过数月,有过一段情缘。但战事平息之后,父亲被先皇匆匆召回京城,领功受赏,在不久之后,便被先皇赐了一段姻缘。对方,便是尚书之女,她的娘亲。
第三十二章 君无戏言
“你还拦着我做什么?”
玲珑双手叉腰,这一个多月来,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但这个男子,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实在是可恶极了。他当然不知道,她留公主一人在宫中,有多么不安!
“你的身体还没好——”姜武等待在帐外,周将军给他们每人安排了一个帐篷,但是他却常常候在她的身边。当时将玲珑带来大营内的时候,她还时常陷入昏迷,在醒来之后,便一心想要下床,好像是要离开。
“我已经跟你说一百次,一千次了,我已经好了,全都好了!”面对这一个浓眉大眼的魁梧男子 ,他的眼神透露他的老实固执,她每回想要回宫,阻碍她的人,便是这个名叫姜武的男人。
她对这个男人,依稀有些印象,是他收留了遇难的主子和她。
姜武的笑意憨直,那一对眼眸,令人可以一眼看到底,清楚他毫无恶意。他收回了张开的双臂,神色些许不自然,他直接解释道:“是她要我保护你的。”
“呆子!”玲珑白皙的脸庞上,不禁多了几分不耐的神色。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你有武功吗?怎么保护我?”
姜武似乎被问倒了,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玲珑虽然是个年轻的小女子,但是跟她相比,他不过是一个只懂得射箭捕获山林野兽的凡夫俗子。谈起武世,玲珑凭借一人之力,便可以制服他。
他偏偏对那个女子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似乎觉得她这么嘱咐自己,自己就该不负她的期望。
“只要弓箭,我就可以!”他突然生出不同于以往的自信,这些时日,除了照看玲珑之外,周将军还派他到经箭队训练,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成为弓箭队的队长。只是,他依旧不清楚,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不过,可以说服周将军收留他们,自然是了不得的人物罢。
“呆子!”玲珑实在是找不出任何字眼,来形容这个迟钝的男子,见他像是一座山般挡住自己的去路,却又毫不放弃妥协。她愤愤不平,横了他一眼,“还要多久,才能放我走?”
“直到军医说你的伤势彻底痊愈,我才能让你走。”姜武望着眼前娇小的女子,笃定地丢下一句话。他并无任何脾气,所以看到玲珑对他的厌烦,他也没有半点怒意。
“你这么想回去,你一定会骑马,这样才可以更早赶回。但若是你的伤口裂开了,我难辞其咎。”他的神色恳切,令人无法怀疑,他说话的真心和诚意。
玲珑实在是无奈至极,跺着脚,转过身去,低咒一声。“呆子,好像你还不太笨。”
回到帐篷之内,她已经开始扳着手指,计算到底有多久,地才可以离开周将军的大营。听周将军说,上月,暝国曾经派五千士兵,试图突围术地,却惨遭失败。如此一来,要想要从要地抽出更多人数的将士来与术地为敌,也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更何况,边关战事吃紧,至今并无彻底结束也幽罗国的战事,要想抽出大部分的精力来对付术地的变乱,已经是迟了一步了。
如今,夺去术地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如今几大长老已经在重建朝堂,提拔有才之士,为复国做好万全准备。下一步,便是提出一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将死气沉沉的术地,重新变成那个美丽富饶的国家。
“玲珑,在吗?”
半晌之后,取代姜武声音的,是周将军的低沉有力的嗓音。
“将军!”玲珑蓦地从榻上起身,撩开门帘,见周将军从容地踏入其中,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等长老们准备好了,我们就该迎公主回国。”周将军伫立在一旁,视线瞥见玲珑的方向,淡淡说了一句。
玲珑不无惊愣,睁大双眸,想来主子在这段时间,应该特别辛苦的疲惫,“这么快?”
周将军沉声道:“继续将公主留在敌国皇宫,多一日,便是多一分危险。”
“与暝国争夺,必须由我们来守护公主,而不是将公主放任在一个最危险的地方。”周将军见玲珑有些失神,不禁扬声说道。
“将军的意思,是要我去带公主回国?”但是,公主的意思,却似乎还有大业并未完成。玲珑的双眼晶亮,轻声问道。
周将军轻叹一口气,转过身,丢下一句话,“在那个地方,你出入其中,不会受到怀疑,你再合适不过。”
“什么时候?”玲珑微微蹙眉,望着周将军的身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届时我会通知你。”周将军撩开帘子,走出帐内。
玲珑沉下脸来,公主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会愿意跟自己回来吗?
静南王府。
“还是没有消息?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如今纳兰希回宫,你们还能给我找出那样东西么?”
说话的男子,倚靠在太师椅椅背之上,一袭浅黄色华袍,黑色腰带,黑发高高束起,身形清瘦,带了几分孱弱。五官平和俊秀,眼神清浅,声音像是刚刚苏醒一般,透着几分慵懒。
跪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宫内的赵公公。他突然抬起脸,问道:“灵儿已经将清翡宫翻过好几次,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件东西。王爷你真的确信,遗诏在兰妃的手中?”
“晢别找了,皇兄开始怀疑你我,可不能被他抓到任何把柄。”君凤阳似乎没说两句话,便觉得疲惫了,阖上双眸,挥近手,示意他退下。
“是,王爷。”赵公公起了身,旋即走出门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皇兄,你的眼里早已容不得我……可又是谁抢了原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紫陌,还有这天下,可都是我的,你不清楚?”君凤阳眼眸一闪,轻哼一声,久久凝视着窗外的夜景,最终恢复了缄默。
他阖上双眸,虽然并无亲眼见过那传闻之中的兰妃纳兰希,但是,从赵公公口中也听得出一二。那个女子,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皇兄心机深沉,要得到他的信任,不只是拥有美丽的容颜就足够。她会是聪慧的,睿智的,可以匹配皇兄的女子。
“紫陌,我早就跟你说过,跟着皇兄,入主后宫,不会比留在我身边更加幸福的,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呢?”他的目光渐渐幽深,望向床侧的那一张画纸,眼神跟随着那女子的一颦一笑而游走。
在他见到秦紫陌的第一眼,就已经清楚,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女子了。她并不是绝色佳丽,容貌清丽,身子纤柔,却有一种水般的沉静和灵动。
但是,最爱的女子,却没有留在他的身边,而是选择了他的皇兄。
为什么偏偏是皇兄呢?他和皇兄的关系匪浅,知道他是个睿敏得体的男子,对待兄弟姐妹,也极为温厚。他根本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他。最终,他还是只能放手,眼看着她成为皇兄的后妃。
但,短短两年的时间而已,他听到的不是她如何幸福的传闻,而是她重病辞世的噩耗。
如果没有能力保护她,为什么要封她为妃,要她入宫?!他的心中,是满满当当的恨意,恨着那个将紫陌的心夺走的男子,更恨着,为什么偏偏他是自己的皇兄。
人生的命运,总是这样令人绝望。
如今,他和皇兄之间,兄弟之情,愈来愈淡薄,剩下的,只是彼此仇视的情绪。
有情人不能眷属,这世间,到底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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