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的？”
  皇帝的身子一僵，眉目之上，染上一片阴霾。他俊逸的神色，再无一分笑意，他缓缓坐下，与纳兰希平视。
  “我曾经觉得，齐德妃是个值得我欣赏的女子。气度从容，聪颖贤淑，但，如今我才发现——”纳兰希顿了顿，见皇帝的眼神渐渐深邃，她抿唇一笑，低声道。“其实她，内心的疯狂，无法遏制。”越是伪装向善，内心的恶魔却无法压制，这样纠结，这样痛苦地活着的矛盾，才是齐德妃所正在感受的吧。
  皇帝已然不想回忆那一段过往，但她的眼神如炬，实在太过犀利。他不想阴霾，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不可否认，在当年纳妃之后，朕也曾经以为，齐德妃是可以托以大任之人。”
  “你虽然想用她，却是心存疑惑，也没逢上时机，才蹉跎到了如今。”她的声音之中，少了几分清新，多了几分睿智的冷静，一字一句，都说到皇帝的心头。
  她当年年纪尚小，若皇帝早就有意将后宫的权力交给一人，齐德妃和元淑妃，这两人才是最佳人选。
  但她清楚地记得，齐德妃进宫多年，都无法得宠，众人揣测捉摸，却也久久无果。
  “若我没有猜错，齐德妃虽然与皇后交好，但是上次的那些扎草小人藏匿在未央宫，皇后失德的消息，便是齐德妃告诉皇上你的罢。”她怀疑了很久，最终坦诚在皇帝的面前，迎上皇帝的眼眸，他虽然不言语，但已然是默认。
  既然她早已背叛了皇后，那么皇后也不会没有任何察觉，想必是对她半信半疑，这趟利用齐德妃的妹妹齐巧儿，怕也是要看看齐德妃是否忠心吧。
  “她知道如何为自己脱罪——”皇帝凝视着纳兰希眼底的那一点墨黑，薄唇边逸出一句话，那眼神的宁静，却突然令纳兰希心底一凉。
  莫非……皇帝也早就怀疑，当年怂恿元淑妃，在背后出了那等主意，使得元淑妃为了一个后位，杀害自己的女儿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齐德妃！
  尔后，她便主动找到皇帝，将皇后在宫内私下玩弄法术，试图陷害宫内人的事实托盘而出，不单成功地令皇后的后宫大权被皇帝剥夺，她也可以将功补过不成？
  齐德妃很聪明，知道皇帝早就有剥夺皇后权力的念头，所以，她提供这一步棋，那是顺说推舟，给皇帝一个最好的时机，让皇后接受一个教训。
  而她，也可以得到皇帝的信任，不仅在元淑妃死后，没有被牵扯入罪，而她也更加隐忍，为的便是皇后口中的那两字“脱罪”而已吗？！
  纳兰希无心望入皇帝那一双温润眼眸，突然觉得手中沁出汗来。他似乎总是用这一双眼，看着后宫的起起伏伏，争夺战斗，在他悲怮的时候，也曾停止过种种算计吗？他不能容忍，事态发展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很少插手，因为，他的手中便是常常握有几枚棋子。
  他是会把妃子当成是棋子的人，从一开始，她就清楚了。
  这后宫，原本就像是一个棋局。
  他总是超脱在外，坐在棋局之外，隔岸观火。他的指尖轻轻滑落，便是一枚棋子的命运，她们各自牵制，明明一瞬相隔不远，就在咫尺，但下一瞬，也许就变换了位置，变换了身份，黑子可以吃掉白子，白子也可制服黑子。
  人生繁华，一朝落尽。时光幽幽，青春渐老。这些棋子心中的心计，是否就逃不过皇帝的眼中？
  她最终目送着皇帝离开，眼神一暗再暗，烛光在她眼眸之内闪耀。
  她倚靠在床头，眼眸愈发清冽逼人，她早在进屋的一瞬间，就发现其中的细小变化。她的目光渐深，脸上划过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幽幽说道。“居然有人来过了……”
  看来，是有人怀疑，遗诏藏在清翡宫了。
  这个地方，早已不再安全。
  她这般想着，不过这次的人，怕不是站在皇帝那一方的。那么，又是何人的内应？她的心头，突然跃出三个字，她早就清楚那人并非池中之物，只是皇帝到底是如何部署谋略，会给他伺机反扑的机会么？
  静南王，是个不容小觑之人呢。
  她拿起床头的书卷，读着上面的诗句，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如今皇后不再是心头大患，倒是这个齐德妃，她很好奇，到底是否要将好戏，演到最后。
  至于那个齐巧儿，她却是本性善良……纳兰希眼波一暗，像是春水漾开了几道涟漪，但最终归于平静。
  龙乾宫，三日之后。
  “皇后虽然无德，但也绝非凶险之人，皇上要想罢黜，似乎不妥。”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户部尚书，他本性刚直，虽然看不惯楚氏外戚专权，但如今已然大力消减了楚氏的势力，楚氏不足为患。况且皇后是一国之母，若无大过，不该随意罢黜。
  早朝之上，几位大臣窃窃私语，皇帝突然有废后的念头，已然令他们措手不及。但毕竟国法条规还在，纵使是一国天子，废后也是兹事体大。
  皇帝冷眼望着这些大臣，声音低沉有力，俊逸的面孔之上，只剩下天子的威严。
  “皇后在过去几年之内，不计手段，残害妃嫔皇裔无数……如今，更是派心腹在宫外买通杀人，要娶后妃性命。勾结贼人帮派，心狠手辣，一次不成，更是继续派人追杀，这等的狠毒，配当母仪天下的皇后吗？”他的眉宇之间，不见喜怒，声音清漠。
  一位臣子，突然开口，眼底不无错愕。“皇上说的，莫非是失踪几日的兰妃？”
  皇帝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众人不禁唏嘘不已，这兰妃可是身怀皇裔之人，皇后不单想要除去皇帝的新宠，更是试图杀害皇裔，这可不是小事。
  皇裔子嗣，向来就是皇族兴盛，关乎国家命运的根基，皇后如此妄为，如何服众？
  皇帝阴鹜犀利的视线，扫过一张张臣子的面孔，仿佛一种无形压力，袭入每个大臣的心底。各自清楚，皇帝与楚氏的恩怨，一旦再维护皇后的失德之最，岂不是会被怀疑跟楚氏勾结，同流合污？臣子们明白在朝廷之上，该有所顾虑。
  早年就听闻皇后失德，不单善妒严苛，更是私下玩弄巫术诅咒的把戏，如今更是残害皇裔，正确确凿……即使规章法规还在，也无法阻挡皇后身上的罪名，得到宽恕。
  看来这楚家，终于要没落了……
  “各位爱卿，你们说说看，这样的皇后，是留得，还是留不得——”一句话，吓得众人魂不附体，只有白羽安之若怡。
  皇帝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他眼底含笑，可以容忍皇后这么久，已然超乎他的意料之外。
  臣子们思虑许久，但最终还是无声点头。
  “臣等毫无异议！”
  异口同声的声音，形成一种力量，久久回响在龙乾宫，皇帝整座在龙椅之内，眼神冷漠。他望向那殿外的明媚晨光，似乎在一念之间，见到了春天。
  在楚氏的压迫之下，他活了二十几年，最终迎来了，自己的天下。
  纳兰希伫立在竹林之内，如今已然是春日，不像是冬日的萧索。边关的战事依旧频繁，不过也没有传来失守的消息，与项云龙对战，原本就极难速战速决。看来蔺子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适合将军一职。
  她身着一袭金色宫袍，挺直身子，右手缓缓抚上身旁墨绿色的竹竿，眼神渐渐暗沉。
  昨日皇帝下了圣旨，昭示天下，皇后失德，废后离宫。
  皇帝最终还留了皇后一条性命，听说不少大臣联名上书，要保住皇后。虽然是赶出宫，不过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在偏远的行宫生活，等同，终身监禁，不得离开行宫一步。
  这样的结局，算不上太好，也不算太坏。
  

  第二十八章 舞阳有孕
  纳兰希由左右陪着，一步步走向那一座宫殿，还记得几年前进入其中的心境，如今时过境迁，这里的主人，却依旧安静沉寂。
  她就站在不远处，与那个女子遥遥相望。纳兰希总是一眼，便可以看透她心中的疲倦。戚幽雪心中的混沌迷茫，多年的悲苦冤屈，如同出柙猛兽一般，再也关不住——
  “总算上苍开眼……”她凝视着那一袭金色宫袍的女子，误以为她惨遭贼人杀害，令她更觉得世事无常，人事已非。
  不过，如今兰妃回宫，皇上废了皇后，虽然还未立新后，但后宫俨然平静许多。
  除了三位新纳的后妃，戚幽雪暗想，当年一同入宫的女子，得宠的，失宠的，有的活着，有的却早已香消玉殒。就像是那宫墙，看似美妙绝伦，光鲜亮丽的背后，却是一处处阴暗的斑驳，脱落。
  纳兰希回以一笑，在戚幽雪的眼眸之内，她已然看不到，二十年华女子该有的光华。她很早就放弃争夺的机会，早就死了心。在这姹紫嫣红，勾心斗角的后宫中，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雪充仪，你还想出宫吗？”纳兰希与她一并肩走着，神色莫辩，幽幽问了一句。如今满园春色，眼底也多了几分翠绿鲜活的颜色，不再像是毫无生机的冬日一般萧条死寂。
  “后妃的命运本该如此，哪里来的什么后路可退？”她抿唇一笑，眼底划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黯然。
  只是纳兰希口中的出宫两字，依旧像是千斤巨石一般，压在心头。她说完这句，视线不自觉飘向宫墙之外，被困在后宫这座金丝笼数年，都快忘了，到底宫外是何样的世界了。
  纳兰希久久沉吟不语，似乎不去期待，不去等待的雪充仪，比起那些在后宫这座大染缸之内，变得面目全非的女子，更令她觉得可悲几分。
  当她的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在后宫无疑度日如年，被宫律所束，被世人所累。在她的心里，后妃一旦入宫，便是失去自由的权利，无论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是无法挣脱这个命运。纳兰希眼波一闪，也许每每午夜梦回时，怕是泪湿沾巾罢。
  无宠，无子，无伤，无悲……
  在深宫之中，这些妃嫔的心境，也是如同雪充仪一般，顶着一个所谓的名衔，在深宫之中，耗费心力，忘却最初的悲欢喜乐。
  “我想兰妃你是极其喜欢孩子的罢……”戚幽雪噙着柔唇边的笑意，淡淡睇着纳兰希，视线渐渐滑落，声音柔和清美。
  纳兰希微怔了怔，却也没有随即回应，只是垂眸一笑。只是没有人看透，那瞬间，她眼眸之内，那一点阴暗的愁绪。
  “原本我也是这样的……在进宫之前，期待着可以见到皇上，见到了，蒙受恩宠了，也曾想过，是否上苍可以赐给我一个孩子……觉得那便是幸福了。但这几年，我却是什么不想，什么都不要了。这一世过的混混沌沌，虚无缥缈，到头来，像是做了一场梦。”戚幽雪倚靠在假山之上，提起浅红色的裙裾，坐在池塘边的石座之上，从怀中随身带着的锦囊之中，倒出一些糕点，洒落在水面之上。
  下一瞬，只见那些锦鲤争先恐后地集聚一团，波光粼粼的水面，添了几分动静和色彩，一群锦鲤搅动一池春水，这一副画面，落在纳兰希的眼底，依旧无法击出一丝波澜。
  “有时候，真是觉得在宫中的那些个性命魂魄，都落在这些锦鲤身上，上辈子是争，这辈子还是抢，永远都不会消停——”戚幽雪嘴角牵扯出的笑意，带着几分苍渺和无力，她说得每一个字，却都夹杂了最深的无可奈何。
  “你看的实在是超脱。”纳兰希抿唇一笑，若后宫每一个女子，都若雪充仪一般，怕是无人再抢，无人再夺了。
  戚幽雪垂下眉眼，轻轻舒出一口气，眼神一柔，却又化为死寂。
  纳兰希旋即起身，并无告别，渐渐离开了那一个身影，只是今日的每一步，都格外艰辛。她的心底添了几分沉重，径自陷入思绪之中，思忖着，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的视线，掠过不远处疾步行走的纤弱身影，突然眼眸一沉，那不是赵灵儿吗？
  灵儿不经意一瞥，也留意到伫立在原地的纳兰希，随即欠了个身。“下官拜见兰妃娘娘。”
  “出了何事，慌慌张张？”纳兰希看清她脸上的几分匆忙和忙乱，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一分情绪。
  “瑞容宫朱贤妃病了……”灵儿低着头，声音紧张急迫，看她的架势，想必是欲要去龙乾宫请皇帝过去。
  “太医过去了吗？”纳兰希凝视着灵儿的反应，总觉得她的情绪有些说不出的蹊跷，她却来不及深想，淡淡问了一句。
  “是，瑞容宫的宫女已经去找太医了。”灵儿正了身子，迎上纳兰希的视线。
  “你去吧。”纳兰希挥挥手，目送着赵灵儿离开，眉眼之间，添了几分上位者的仪态。
  这后宫之中，妃嫔得了小毛小病，也是稀疏平常之事，何时惊动过皇帝了？
  难道，这件事中，还有隐情？
  她侧过身，朝着身边两个小宫女，发了话：“去瑞容宫。”
  “是，娘娘。”
  这般一想，纳兰希脚下走的更急了，这朱贤妃，从来不惹事生非，她虽未后妃，却像是志不在此。她毫无心机，虽然无知，但也算是良善之人。
  怎么，她的身上，也有什么秘密？
  提起裙裾，纳兰希匆匆踏入瑞容宫，步入内堂，只见朱贤妃倚靠在软塌之上，原本红润的姣好脸庞之上，苍白如纸。她紧逼着双眼，双唇紧抿，气若游丝。
  身边的宫女见兰妃来了，随即行礼，纳兰希坐在朱贤妃的身边，伸出纤纤素手，搭上她的脉搏，半响之后，才收回手，神色不变。
  纳兰希坐在一旁，太医已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