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彪独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备车！进山！”

    赖五两只手死死抱住雷彪，把鼻涕眼泪全蹭在黑缎子裤脚上。

    “大当家的，三思啊！”

    “二当家的连全尸都没留，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后头跪着的歪嘴混混，牙齿上下打架，磕出哒哒的响声。

    刚才端茶的小头目却来了精神。

    一把拔出腰里的鬼头刀，挽了个刀花。

    “赖五，你个没卵子的软骨头！”

    “大当家的乃是炼精期上品的好手，离凝气期也就一步之遥！”

    “咱们黑虎帮在青石集横行十几年，甚么时候吃过这种暗亏？”

    小头目往前跨了一步，胸脯拍得砰砰响。

    “大当家的，小的这就去后院点齐八十号弟兄，再去库房把那三架硬弩搬出来！”

    “管他是甚么装神弄鬼的泥腿子，咱们一轮乱箭射过去，把他们全扎成刺猬，给二当家的报仇雪恨！”

    堂下几个没去过乱石林的堂口头目，也跟着红了眼，纷纷拔刀叫嚷。

    “对！杀进西山岭！”

    “把那几个乡巴佬千刀万剐！”

    雷彪没吭声。

    看了一眼赖五，又扭头看向举着鬼头刀的小头目。

    小头目把脖子一梗，满脸狞笑，等着大当家的夸奖。

    雷彪抬起右腿。

    砰！

    一记窝心脚，结结实实踹在小头目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断裂的脆响。

    小头目脸上的狞笑还没收回去，整个人已经离地飞起，重重砸在院子里。

    大厅叫嚷的几个头目，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雷彪收回右脚，顺势往下一踢。

    把赖五也踢飞出去两丈远。

    “报仇？报你娘的春秋大屁！”

    “老子甚么时候说过要去报仇了？”

    “老子平时在堂口怎么定规矩的！”

    雷彪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照赖五的脑袋砸过去。

    啪啦！

    茶壶粉碎，滚烫的茶水浇了赖五满头。

    赖五抱着脑袋，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老子说过多少回！咱们黑虎帮吃的是集市商贾、过往客商的孝敬！”

    “那些山沟里头穷疯了的泥腿子，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也不准去招惹！”

    “周虎那个蠢货！老子才去白水镇三天，他就敢带着人去半道上截杀山民！”

    “踢到铁板让人劈成灰，那是他自己找死，死有余辜！”

    大厅里鸦雀无声。

    几个头目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头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

    “大当家的，那三个人再能打，不也是炼精期下品吗？”

    “咱们犯得着这么怕……”

    “闭上你的狗嘴！”

    雷彪反手一巴掌，把老头目扇得原地转了个圈。

    “大白天的，晴空万里，凭空聚云降雷！”

    “把炼精期中品武者，连人带百炼精铁打造的九环刀，一道雷劈成焦炭！”

    “你们这群猪脑子告诉我，这是甚么手段！”

    老头目捂着脸，缩在柱子旁边不敢吱声。

    “老子在郡城跑码头的时候，听城里那些大宗门的执事老爷提过一嘴。”

    “武道修行，炼精化气，凝气外放，顶天了也就是劈碎几块大青石！”

    “想要引动天地灵机，凭空降下雷霆……”

    雷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嗓音干涩。

    “那最少也是打通天地之桥的先天宗师，甚至是传说中修习了仙家秘术的陆地神仙！”

    轰！

    先天宗师！

    陆地神仙！

    噗通！噗通！

    这八个字砸下来，十几个头目顿时膝盖骨一软，全跪在地上。

    在青石集这巴掌大的地方，炼精期上品的张百川和雷彪就是顶天的土霸王。

    凝气期武者，那都得去百里外的黑山城才能见着。

    至于先天宗师，那是能一人屠一城的活阎王！

    雷彪看着满地发抖的手下，抹了一把冷汗。

    “周虎那个杂碎，得罪了这种通天彻地的大人物！”

    “真君老爷没把二十几个废物全劈死，那是人家大人有大量，留你们回来给老子递话！”

    “老子要是今天敢提刀进山，不用等到明天早上，黑虎堂上下一百多口人，连同看门的黑狗，全得让人劈成锅底灰！”

    赖五趴在地上，裤裆又湿了一片，爬过来拼命磕头。

    “大当家的英明！大当家的救命啊！”

    雷彪走到主位前，一把将斑斓虎皮扯了下来，抱在怀里。

    “老三！去把账房的钥匙拿来，把库房大门给老子打开！”

    老头目一个激灵爬起来。

    “大当家的，开库房干甚么？”

    “还能干甚么？赔罪！保命！”

    雷彪瞪着独眼，扯开嗓子大吼。

    “去账房支一百两官铸的雪花银！”

    “再把那盒五十年份的老山参、两匹上好的云锦绸缎，全给老子装进红木箱子里！”

    “再去集市东头，买十坛最好的烧刀子，挑两头最肥的活猪绑车上！”

    老头目张大了嘴。

    一百两现银，外加那盒五十年份的老山参，这可是黑虎帮大半年的纯进项！

    “还愣着干甚么！嫌命长是不是！”

    雷彪一脚踹在老头目屁股上。

    “钱没了能再赚，命没了就全完了！”

    “谁要是敢慢上一步，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整个黑虎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不到两刻钟工夫。

    青石集西寨门口。

    三辆大马车排成一溜，车辕上挂着红绸子。

    第一辆车上摆着两个大箱子，后头两辆车上绑着两头大肥猪，还有十坛烧刀子。

    雷彪走到第一辆马车前，看了一眼缩在车辕旁边的赖五。

    “赖五，滚上车，给老子指路！”

    赖五身子一抖，哭丧着脸，用左手抓着车轮子，磨磨蹭蹭不敢往上爬。

    “大……大当家的……”

    “又怎的了！”

    雷彪独眼一立。

    赖五脖子一缩，指了指西边连绵起伏的西山岭。

    “大当家的，昨天……昨天二当家的被雷劈了之后，小的几个吓得魂都没了。”

    “那三个汉子说是西山岭的，小的……小的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个村子的！”

    雷彪刚踩上脚踏板的右脚，停住了。

    转过头，盯着赖五。

    “不知道哪个村的？”

    赖五扑通跪在车轮底下，用独臂扇了自己一耳光。

    “小的该死！昨天那黑大个也没细说，只说西山岭是清源真君的道场……”

    旁边的老头目凑上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大当家的，西山岭方圆几十里，里头大大小小的村子有四五个呢。”

    “有黑石村、荒滩村、柳树屯，还有最里头的石洼村和靠山屯。”

    “咱们这三车厚礼，往哪个村子送啊？”

    雷彪站在车辕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脑子里把西山岭的几个村子过了一遍。

    “石洼村？前些年闹山贼，就剩几十口老弱病残，连饭都吃不上。”

    “柳树屯和荒滩村，那也是出了名的穷山沟，今年大旱，怕是早就去啃树皮了。”

    雷彪的独眼亮了一下，一巴掌拍在马车栏杆上。

    “黑石村！”

    老头目愣了一下。

    “黑石村？”

    “对！除了黑石村，还能有哪儿！”

    雷彪越想越觉得通透，指着西山岭的方向分析。

    “西山岭里头，只有黑石村水土最好，有一百多户人家，在集市上买卖也最阔绰！”

    “前些日子老子还听说，黑石村供着一位极灵验的神仙！”

    老头目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大当家的神机妙算！对上了，全对上了！”

    “前两天集市上是有传闻，说黑石村有神仙显灵，荒滩村的人都去投奔他们了！”

    “原来黑石村供着的那位，就是九天清源真君老爷！”

    雷彪吐出一口浊气，翻身坐上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一把扯住缰绳。

    “幸亏老子脑子活泛，要是走错了门路，岂不是耽误给真君老爷请罪的吉时！”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走西山岭南麓的大道，直奔黑石村！”

    “驾！”

    马鞭甩响，三辆装满厚礼的大马车，浩浩荡荡朝黑石村驶去。

    ……

    日头落尽，天色擦黑。

    西山岭北麓，柳树屯。

    一百二十亩农田里头，再也瞧不见半块干裂的土坷垃。

    四十亩荒地被翻得平平整整，晚豆种子已经全数埋进了土里。

    八十亩粟米苗挺直了腰杆，绿油油的叶片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祠堂外头的青石广场上，点了二十多支松明火把，把半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架在临时垒起来的石头灶台上。

    二十斤肥野猪肉，被切成了薄片，混着全屯凑出来的野菜，在锅里炖得香气四溢。

    四百一十二口人，无论男女老少，人手捧着大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几十个五六岁的娃娃，踮着脚尖，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开锅喽！”

    掌勺的柳老三媳妇掀开大木盖子。

    轰！

    浓郁的肉香混着白面香，在广场上炸开。

    “娘，肉！好肥的肉片子！”

    六岁的男娃扯着柳老三媳妇的裤腿直蹦高。

    柳长庚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这热气腾腾的一幕，眼眶有些发红。

    “乡亲们！在动勺子之前，咱们先给祠堂里的清源真君老爷，还有青漪娘娘磕个头！”

    “要是没有真君老爷赐水赐力，没有石洼村的兄弟赏肉，咱们今晚只能喝西北风！”

    “磕头！谢真君老爷赏饭！”

    柳大壮光着膀子，第一个转身跪在青石板上。

    哗啦啦！

    四百多口人端着空碗，齐刷刷朝着祠堂大门跪下，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行了！按顺序排好队，老人和娃娃先盛，每个人都能分两片肥肉、两个白面团子！”

    柳长庚一声令下。

    人群欢呼起来，排着长队往前凑。

    柳大壮、柳二虎和柳四喜几个青壮排在最后头，等到他们端起碗的时候，锅底还特意给他们留了半勺肉汤。

    柳二虎夹起一片两指宽的肥猪肉，放进嘴里一咬。

    滋啦！

    肥油在舌尖上化开，香得他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娘哎！这野猪肉咋这么香！比过年祭祖的猪肉强了十倍不止！”

    柳大壮一口咬掉半个白面菜团子，端起大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那是！石洼村的二麻子哥说了，他们村的水井都受过真君老爷赐福，连后山的野猪喝了水都长灵气！”

    不远处的屋檐下，柳木生端着碗，蹲在石头上呼噜噜喝汤。

    三两口把两个大菜团子塞进肚里，舔了舔碗底的油花，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两下嘴。

    “要是天天都能喝上这白面肉汤，叫俺一天削一百根木桩子也值了！”

    四百多口人围着火把，大口吃肉，大声说笑。

    压在全屯人心头的阴霾，在这一顿饱饭里头，散得干干净净。

    就在柳大壮准备去锅边再刮点锅巴吃的时候。

    村口大柳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刘二麻子的大破锣嗓门。

    “大壮兄弟！二虎！”

    “别光顾着蹲里头喝汤了，快带几个人出来搭把手，接东西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