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停住步子，肩膀一沉。

    两块大青砖落回泥地，大步走到西南墙角。

    “村长叔，啥事？”

    “砖不够用了？俺这就去村口再搬一趟。”

    姜山没接话，抬起手里的旱烟杆，对准地上铁锭子敲了两下。

    当！当！

    “老夫问你，这五百斤百炼生铁，是你小子拿主意买回来的？”

    赵烈挺起胸膛，下巴往上抬了抬，嗓门洪亮。

    “那可不！”

    “昨天在王记铁匠铺，王掌柜说这批生铁是刚出炉的好货。”

    “俺寻思着咱们手头银子富裕，干脆全给包圆了！”

    姜山胡须翘起，斜着眼睛看他。

    “全包圆了？你买这么多生铁疙瘩回来干甚么？留着过年当秤砣使？”

    “村长叔，您这话说的！”

    赵烈往铁堆前跨了一步，掰着手指头算账。

    “咱们村如今有二十一个武者，昨日买回来的十把大刀、五把铁叉根本不够分。”

    “再说了，南头那三十亩水田再过些日子就得收割，村里连把像样的镰刀都凑不齐。”

    “买这五百斤好铁回来，既能打大刀长矛，又能打锄头镰刀，多划算的买卖！”

    不远处的栓子听见这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就是啊村长叔！等打好了新铁叉，俺一个人能挑两头野猪！”

    墙头上的陈三叔和王老五也停下了手里的泥瓦刀，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姜山听完，气笑了，抡起旱烟杆照着赵烈的小腿敲了一下。

    “划算？划算个屁！”

    “你小子光想着打刀打锄头，老夫问你，咱们石洼村九十九口人，算上刚断奶的姜保，有一个会打铁的吗？”

    “谁给你支炉子？谁给你拉风箱？谁给你抡大锤淬火？”

    “你拿牙齿把这生铁疙瘩咬成镰刀啊！”

    一连串的反问砸过来。

    赵烈原本昂着的脑袋，一下子卡了壳。

    张着嘴，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短发。

    “打铁的人……”

    赵烈转过身，目光在场院里扫了一圈。

    墙头上，陈三叔正拿着泥瓦刀刮砖缝，见赵烈看过来，赶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赵烈哥，你别看俺，俺就会种地和砍柴，摸铁锤能把自个儿手指头砸扁！”

    墙根底下，王老五把泥桶往旁边一推，摊开两只大手。

    “俺就会和泥砌墙，拉风箱那活儿俺可干不来！”

    赵老四蹲在木料堆旁，正拿斧头削木楔子，头都不抬地接了一句。

    “打铁那是祖传的手艺，火候差一点，打出来的铁片子还不如硬木棍结实呢！”

    一圈看下来。

    全村二十一个武者，外加几十个妇孺老幼，没有一个懂铁匠活的！

    赵烈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从脖子根开始，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他光顾着显摆八十两银子，见铁匠铺里有好铁，脑子一热就全装车上了。

    压根忘了石洼村连个打铁炉子都没有！

    “这……这个……”

    赵烈脚趾头死命抠着泥地，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俺寻思着……把铁放火里烧红了，拿石头砸扁不就成了……”

    “噗嗤！”

    刚进院门的刘二麻子，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喷出来。

    “哈哈哈哈！拿石头砸扁？”

    “赵烈哥，你当这是嫂子在灶房里头烙白面饼子呢！”

    “照你这么砸，五百斤好铁全得砸成铁屎疙瘩！”

    刘二麻子这一嗓子，把全场院的人全逗乐了。

    “哈哈哈！咱们赵大猎户也有犯迷糊的时候！”

    姜梨低着头抿嘴笑，脚边的小白狐跟着蹦跶了两下，冲着赵烈啾啾叫唤。

    赵烈一张黑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脖子一梗，冲着刘二麻子瞪起眼珠子。

    “笑个屁！二麻子你皮痒了是吧？”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拿块铁锭子塞你嘴里！”

    刘二麻子往姜铁柱身后一缩，探出半个脑袋做鬼脸。

    “略略略！买铁不会打，急眼喽！”

    姜铁柱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跟着乐。

    “赵烈哥，要不咱明天再拉回青石集，退给人家王掌柜？”

    “退个屁！”

    赵烈一把抓起两块三十斤的生铁锭子，抱在怀里，闷头往墙角走。

    “就算不打刀，老子留着压酸菜缸！谁也不准动！”

    姜山看着他那副窘迫样，胡须抖了抖，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都少笑两句，抓紧干活！”

    “这铁先堆在墙角，拿油布盖上，省得夜里落了露水生锈……”

    主屋神案上。

    苏尘透过门缝看着场院里的一幕，嘴角往上扬了扬。

    这群汉子，倒是有趣。

    柳树屯的柳木生身负【巧手鲁班】词条，只要今晚入梦，把风箱炉灶的图纸和锻打巧劲一并传给他，这百工技艺自然能触类旁通。

    苏尘分出一缕神念，顺着庙祝印记，落入姜山脑海。

    “姜山。”

    姜山脚步一顿，脸上戏谑的神色收起，对着主屋方向微微躬身。

    “老奴在。”

    “这五百斤生铁，赵烈买得不错，并非无用之物。”

    “柳树屯中有一名唤作柳木生的后生，天生百工巧手，精通机关木艺。”

    “你现在便派人，再取十根百年红松木，一并送往柳树屯。”

    姜山眼睛猛地一亮。

    柳树屯居然藏着这种能人？

    真君老爷这是要在柳树屯造大家伙了！

    姜山不敢耽搁，转过身，手里旱烟杆往高处一举。

    “都停一停！真君老爷降下法旨了！”

    哗啦！

    场院里所有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还抱着铁锭子生闷气的赵烈猛地回过头，墙头上的陈三叔等人也赶紧跳了下来。

    姜山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赵烈脸上。

    “赵烈，你小子这回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真君老爷说，柳树屯里头有个柳木生的巧匠，老爷今晚要赐下仙家图纸，叫他打造神物！”

    “甚么？”

    赵烈愣了一息，随后腰杆子刷地一下挺得笔直！

    黑脸瞬间舒展开，下巴扬得比之前还要高，斜着眼皮睨向刘二麻子。

    “听见没有！二麻子，把你那俩招子放亮一点！”

    “老子那是瞎买吗？老子那是顺应真君老爷的天意！”

    “你懂个屁！”

    刘二麻子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给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

    “是是是！赵烈哥未卜先知，俺这张破嘴胡咧咧！”

    姜山指了指地上的铁堆和木料。

    “铁柱，二麻子，还有老四、三叔！”

    “你们四个刚从柳树屯回来，路熟，再去跑一趟！”

    “挑两百斤生铁，再扛十根红松大梁木，赶天黑前送到柳树屯祠堂，交给长庚老哥！”

    “得令！”

    姜铁柱四人齐声应喝。

    姜铁柱和刘二麻子一人往肩膀上扛了五根百十斤的红松木。

    赵老四和陈三叔用麻绳捆住生铁锭子，往后背上一甩，大步流星冲出神庙大院。

    赵烈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走到墙根底下，冲着王老五一瞪眼。

    “看甚么看？还不快给老子递砖头！”

    “好嘞赵烈哥！”

    ……

    申时正。

    三十里外，青石集。

    集市南头，一座占地十来亩的青砖三进大宅院。

    黑底白字的匾额上，写着“黑虎堂”三个大字。

    议事大厅内。

    主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独眼壮汉，正端着个海碗大口喝茶。

    左眼戴着个黑皮眼罩，右眼开合间凶光外露，一身横练肌肉把黑色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正是黑虎帮大当家，炼精期上品高手，雷彪！

    前几日去白水镇谈一批私盐买卖，半个时辰前才刚回集市。

    “老二呢？老子都回来半天了，他死哪儿去了？”

    “把上个月的账本拿过来，老子不在的这几天，集市上没出甚么乱子吧？”

    堂下的小头目脸色发白，两条腿直打摆子，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大……大当家的……”

    “二当家的他……他回不来了！”

    咔嚓！

    雷彪手里的青瓷海碗，直接被他捏成碎片！

    “你说甚么？”

    “老二可是炼精期中品的好手！在这青石集地界，除了张氏武馆，谁能留得住他！”

    “难道是张百川那个老匹夫撕破脸，对老二下黑手了？”

    话音刚落。

    大厅外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喊声。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救命啊！”

    赖五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一路扑到雷彪脚底下。

    在他身后，二十多个鼻青脸肿的帮众，乌泱泱跪了一地。

    雷彪低头看着断了一臂的赖五，抬起一脚，照着赖五左肩踹了过去。

    砰！

    赖五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沫子。

    “赖五！老二昨天不是带你去乱石林截几头肥羊吗？”

    “他人呢！你们这群废物怎的弄成这副鬼样子！”

    赖五手脚并用爬回来，抱住雷彪的靴子筒，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当家的！二当家的……二当家的让人给劈成灰了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雷彪一把揪住赖五的头发，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甚么刀法能把大活人劈成灰？你敢跟老子耍花腔，老子现在就拧下你的脑袋！”

    后头跪着的歪嘴混混吓得魂飞魄散，把脑门往地上猛砸。

    “大当家的！五哥没撒谎啊！真是劈成灰了！”

    “不是拿刀劈的，是天雷！水桶粗的紫白色天雷啊！”

    雷彪揪着赖五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独眼眯起。

    “天雷？昨天晴空万里，连片云彩都没有，哪来的天雷！”

    赖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全是惊恐之色，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是那三个从西山岭出来的泥腿子！”

    “那三个人全是炼精期下品的武者，在集上买了十车青砖和生铁。”

    “二当家的带我们在乱石林堵住他们，刀刃子都架在最后那个黑大个脖子上了！”

    说到这儿，赖五咽了口唾沫，裤裆里又隐隐传出骚臭味。

    “谁知道大白天的，我们头顶上突然就冒出一团大黑云！”

    “咔嚓一道大雷砸下来，正中二当家的天灵盖！”

    “二当家的连哼都没哼一声，连人带那把九环鬼头刀，当场就变成了一撮黑炭灰！”

    大厅里瞬间没了半点动静。

    雷彪独眼死死盯着赖五的眼睛。

    没有半点撒谎的迹象。

    后头那二十多个刀手，也是一个个面无人色，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雷彪缓缓松开手，赖五扑通一声摔回地上。

    “西山岭……”

    “那黑大个报出甚么名号没有？”

    赖五捂着断臂，仰起脸哭喊。

    “报了！那黑大个踩断了小人的胳膊，抢走了咱们身上所有的银子！”

    “他临走前放话，说他们上供着一尊叫甚么‘九天清源真君’的活神仙！”

    “他还说……还说西山岭是那位真君老爷的道场，往后咱们黑虎帮敢踏进西山岭半步，就叫咱们满门皆灭！”

    “九天清源真君？”

    雷彪脚步猛地刹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在青石集盘踞了十几年，西山岭里头有几户人家他都门儿清。

    甚么时候冒出来一尊能凭空降雷，秒杀炼精期中品武者的真君？

    难道是外地路过的凝气期甚至先天期老怪物，隐居在西山岭哪个荒村里头了？

    赖五见雷彪半天不吭声，小心翼翼地往前膝行了半步，压低嗓门。

    “大……大当家的……”

    “那西山岭里头就那么几个穷村子，咱们……”

    话没说完。

    雷彪突然转过身，独眼里凶光一闪，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太师椅。

    “来人！”

    “传老子命令！把帮里所有的刀手全召集起来！”

    “啊？”

    跪在地上的赖五浑身剧烈一抖，一把抱住雷彪的小腿。

    “大当家的使不得啊！”

    “那可是能降天雷的活神仙，咱们现在提刀进山，那是去给二当家的报仇吗？”

    “那是去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