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君转身钻回石窟。

    张狂瘫在乱石堆上，连滚带爬往山下挪。

    “走……快走……”

    张老头一把架起张狂的胳膊。

    黑三捂着流血的耳朵，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刀手，屁滚尿流往山下冲。

    没人敢回头。

    一路狂奔回山下祠堂。

    哐当！

    黑三反手把两扇大木门死死插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院子里，十几个刀手横七竖八瘫在青石板上。

    昨晚被女鬼撕碎的四具尸首还没来得及抬走，苍蝇围着血泊嗡嗡乱转。

    一个络腮胡刀手趴在墙根，哇的一声，把野菜汤全吐出来。

    “疯了……老爷疯了……”

    “老九跟了咱们三年，一口……一口就没了……”

    旁边瘦高个刀手抱着脑袋，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明天日落前要是不交出四个娃，咱们全得进老爷的肚子里！”

    张狂被张老头扶到台阶上的太师椅里坐下。

    右小腿的骨头裂了，左胳膊的夹板也散了架。

    张狂扯过一卷脏麻布，用牙齿咬住一头，右手死命往左胳膊上缠。

    “慌甚么！”

    “还没到明天日落呢，嚎甚么丧！”

    黑三从门后头爬起来，抹了一把耳朵边干涸的血痂，走到台阶下。

    “狂哥，只剩一天工夫了。”

    “荒滩村的娃让王二那个杂种刮干净了，咱们上哪儿去弄两对童男童女？”

    院子里静了下来。

    十几个刀手全抬起头，眼巴巴瞅着张狂。

    角落里，刚吐完的络腮胡擦了擦嘴，眼珠子往村东头瞄了瞄，压低嗓门。

    “狂哥，族长叔……实在不行，要不先从咱们自个儿村里……”

    “村西头老李家，不还有个六岁的丫头片子吗？还有张歪嘴家的小子……”

    话没说完。

    啪！

    张老头冲过去，抡起烟袋锅子，照着络腮胡的嘴狠狠砸了下去。

    两颗门牙当场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你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张老头胡须乱颤，指着络腮胡的鼻子大骂。

    “咱们黑石村拜黑山君老爷，是为了让自个儿享福的！”

    “老李家的娃，那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亲孙女！张歪嘴是你堂叔！”

    “拿自家宗族的血脉去填窟窿，你还是人吗？老夫先敲碎你的脑壳！”

    络腮胡捂着漏风的嘴，缩回墙角不敢吭声了。

    旁边几个刀手也纷纷变了脸色，把手按在刀柄上，恶狠狠地瞪着络腮胡。

    他们跟着张狂干刀口舔血的买卖，图的就是保住自家婆娘和娃。

    要是连自家的娃都保不住，谁还卖命？

    张狂阴着脸，抓起桌上木棍，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谁敢动村里半个娃娃，老子现在就扒了他的皮！”

    黑三咽了口唾沫，苦着脸凑上前。

    “狂哥，自家的不能动，石洼村那边又有二十多个炼精期武者……”

    “难不成，咱们明天真去柳树屯硬抢？”

    提到柳树屯，好几个刀手脖子往后缩了缩。

    前天下午，他们被老柳树抽得哭爹喊娘，当场折了两个弟兄。

    瘦高个刀手揉着胸口的淤青，声音发颤。

    “狂哥，柳树屯那棵老柳树邪门得很，万一还没死透……”

    “死透了！肯定死透了！”

    张狂打断他的话，五官扭曲在一起，右手拍得太师椅啪啪响。

    “前天老子亲手拿三桶猛火油泼在树根上，看着它烧成了半截黑炭！”

    “当时那老树精连半根柳条都甩不出来了，拿甚么活？”

    张老头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跟着点头。

    “大侄子说得对！”

    “草木成精最怕烈火，那老柳树本就伤了元气，又挨了咱们一顿猛火，这会儿早变成死木头桩子了！”

    张狂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扫视院子里十几个刀手。

    “柳树屯有一百多户人家，几十个适龄的娃娃！”

    “没了那棵老树精撑腰，柳长庚和柳大壮那帮泥腿子，连顿饱饭都混不上，拿把破铁锹连挥三下都喘气！”

    “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黑三眼睛亮了几分，握紧了腰里的铁刀。

    “狂哥的意思是……”

    “把门栓死！”

    张狂指了指后院的仓房，厉声下令。

    “老叔，去把祠堂地窖里存着的那三十斤腊肉、还有两袋白面全搬出来！”

    “今天谁也不准出院子！把身上的伤包扎好，敞开肚皮吃肉，给老子睡足一整宿！”

    十几个刀手听见有腊肉和白面，喉结上下乱滚，刚才的惧意散去大半。

    张狂抓起桌上的百炼铁刀，刀尖斜指地面，咬牙切齿。

    “明天卯时一过，咱们全员出动，直接杀奔柳树屯！”

    “老子要亲手把那截焦木桩子劈成柴火！再把柳树屯的男丁全砍了，挑四个最肥实的娃娃回来给老爷交差！”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喂黑山君老爷！”

    “得令！全凭狂哥吩咐！”

    黑三带着十几个刀手齐声应喝，转身冲进后院去搬腊肉。

    ……

    五里外，石洼村。

    日头挂在头顶正中。

    村东头的神庙大院里，全是一股子滚烫的烟火味儿。

    “嘿！哟！”

    “起墙喽！”

    陈三叔光着膀子，双手抓着一块大青砖，看准位置，往草木灰和好的泥浆上一按。

    咚！

    手掌在砖背上拍了两下，严丝合缝。

    旁边的王老五拎着大泥瓦刀，哗啦一下刮掉溢出来的泥浆，咧着大嘴冲下头喊。

    “栓子！泥浆不够了，再递一桶上来！”

    墙根底下，左小腿绑着木夹板的栓子坐在小马扎上。

    听见喊声，不用别人帮忙，单手拎起大木桶，胳膊一振。

    呼！

    几十斤重的泥桶直接飞上一人高的墙头，被王老五稳稳接住。

    “好小子，断了一条腿，手劲儿倒见长啊！”

    王老五哈哈大笑。

    栓子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嘿嘿直乐。

    “那是！早上喝了两碗神井水，俺这骨头缝里刺挠得很，再有两天就能下地跑了！”

    场院四周，二十一名炼精期武者分成了四拨。

    有的扛着红松木往梁架上送，有的抡着大铁锤夯实墙角。

    没有一个人偷懒。

    原本半人高的青砖院墙，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已经垒起了一丈来高，把旧土屋稳稳护在正中央。

    院子外头的大磨盘边，三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狗蛋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大木勺，在锅里搅动着乳白色的骨头汤。

    李氏把姜保背在后面，双手在木盆里飞快地揉着白面团子。

    “他三婶，火再添旺点！”

    “汉子们出力气大，今儿晌午这顿饼子可得烙厚实些！”

    灶膛后头，六十多岁的三奶奶抱起一捆干松枝就往灶坑里塞，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放心吧！柴火管够！让他们敞开了肚皮吃！”

    偏房屋檐下，姜梨拿着残破的《千字文》，正领着狗蛋、二丫等十来个娃娃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娃娃们扯着脆生生的嗓子跟着念。

    趴在李氏后背上的小姜保，探出个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姜梨手里的书卷，两只小手在空中跟着一晃一晃地比划。

    雪狐幼崽趴在姜梨脚边，晒着日头，蓬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时不时睁开红宝石般的眼珠子，往墙头上的汉子们瞅上一眼。

    姜山背着手，手里捏着根旱烟杆，满面红光地在场院里溜达。

    摸摸这边刚砌好的青砖大墙，又看看那边刨得溜光的红松木大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好，好啊！”

    “这大青砖墙一立起来，莫说是山贼恶匪，就是大虫来了也撞不开！”

    溜达到院子西南角的时候，姜山脚步顿住了。

    墙角下的空地上，堆着一座黑乎乎的小山。

    全是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百炼生铁锭子！

    足足五百斤！

    姜山走到铁堆跟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头敲了敲上头的铁锭子。

    当！当！

    实打实的好铁。

    可姜山看着看着，翘起的胡须垂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直起腰，扭头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扫了一圈。

    不远处，赵烈正光着膀子，扛着两块大青砖，大步流星往东墙根走。

    脖子上的刀口已经结了厚痂，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赵烈！你小子给老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