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
御案上摊着一幅朝堂班列图,墨线勾出各司位次,朱笔在旁密密批注,一笔一划力道遒劲。
阮妗昭处理完后宫事务便来了宣室殿,在他身侧坐着陪他,翻阅着沈观澜递来的星象记录,一页页看得入神。
不经意间一抬眼,瞥见那幅图,微微一怔。
“陛下画这个做什么?”
赫连玄圭没答,只将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可能看懂?”
阮妗昭站起身,俯身细看。
这一看,倒有些意外。
图上的朝堂班列清清楚楚。
保守派以御史大夫为首,底下太常、光禄勋、大司农一字排开,人人名下批着小字,写着各自的软肋与忌讳。
丞相一派居中文官,廷尉一派掌刑狱,各占一隅。
最边上的角落,单独画了个圈,写着“梁王”二字,旁边批了四个字:封地养兵。
阮妗昭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画技倒是次要,要紧的是这份一目了然,朝堂上谁跟谁一伙,谁跟谁不对付,谁怕什么,谁贪什么,全在这张纸上了。
“陛下画技高超,内容也清楚明白。只是陛下为何画这个,又为何给我看?”
赫连玄圭:“两月后,朕御驾亲征大食。”
阮妗昭:“???”
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为何?”
赫连玄圭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需要原因么?”
“不是。”阮妗昭偏头躲开他的手,眉心微蹙,“只是这事太突然了,陛下从前一个字也没提过。”
“嗯,此事一直压在朕心里,朝臣那边,一个字也没透过。明日早朝,朕会当朝宣旨亲征。他们是什么反应,朕闭着眼都猜得到,震惊,反对,或者……死谏。”
赫连玄圭神色平淡:“可朕意已决,不容更改。谁有异议,朕听着。改,不能改。”
阮妗昭沉默了一息,试探问道:
“陛下出征,是因为我么?”
赫连玄圭眼底浅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宝宝别多想,朕做这个决定,自有朕的道理。”
“朕肩上担着大乾的国运,手里攥着万民的性命,岂敢拿来玩笑,又岂敢拿去赌?这支军队,朕练了三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如今大食新主立足未稳,内部分裂,此时出兵,代价最小。”
她没有立刻接话,垂着眼,指尖在那幅班列图上慢慢划过。
他没直接说“不是”,那便就是与她有关了。
原来他私库里的银子,一直用来养兵了。
他早就有攻打大食的心思,只是没打算这么快。
是她要建观星楼,逼得他把日子提前了。
阮妗昭抬起头来,神色认真,条理清晰地分析:
“陛下亲征,朝臣不会同意。御史大夫第一个就得死谏,说天子轻身涉险,非社稷之福。大司农会跟着哭穷,说粮草不够。这些想必陛下都料到了,也有了解决法子。”
她伸手在图上点了点,“可臣妾担心的是另外两桩。”
“其一,陛下御驾亲征,京中谁来监国?皇子们年岁都小,最大的也不过几岁,撑不起这个位子。”
“其二,”她的手指移到梁王那个圈上,“梁王在封地养兵,眼线遍布京畿。陛下在京时他不敢动,陛下走了呢?他若趁虚而入,拉拢丞相,或者策反廷尉,等陛下打完仗回来,不怕江山易主?”
阮妗昭说完,心里暗暗庆幸。
如今的大乾到底还没到封建王朝后期“女子不得干政”的地步。
太后能垂帘,命妇能入宫议事,女子干政虽惹人非议,却也没到“见光即死”的境地。
既然赫连玄圭肯把朝堂上的事摊开给她看,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适度地露几分思虑、几分聪慧、几分见识,对男人而言,也是一种吸引力。
毕竟男人毕生梦想,端茶倒水的武则天嘛,娇媚软语有,魄力聪慧也得有。
赫连玄圭:“所以,朕打算让皇后监国。”
阮妗昭:???
她这下是真的怔住了,盯着他许久,似乎在确认。
“怎么不说话?”
阮妗昭这才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端出来的傲气:
“陛下当初忌惮阮家,收了阮家的兵权,不敢让我怀孕。如今倒敢信我了?不怕我趁陛下不在,把权柄攥在手里,夺了陛下的江山?”
赫连玄圭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宝宝,这种念头,想都不要想。太危险。”
“朕若让你监国,你与朕便是一体。”
他指尖点过班列图御史大夫那一列:
“若朕回不来,保守派那帮老臣,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到那时,他们有的是名目扣在你头上——牝鸡司晨、擅权乱政、祸乱朝纲,条条都是死罪。”
“他们也不会容你专权。赫连皇室没了朕,能扶持的人多的是,可绝不会是你。”
他的手指移到梁王那个圈上:
“而皇叔定然是第一个反的。他手里有两郡的兵,京中又有眼线。朕若不在,他打出的旗号便是‘清君侧’,清的是谁?是你。他会说皇后监国是祸根,他要进京辅佐幼主。到那时,你拦不住他。”
赫连玄圭又移到丞相和廷尉两派:
“这两派见风使舵。朕在,他们不敢动。朕若不在了,他们头一件事便是递投名状,看谁先站到梁王那边。大司农会扣住粮草不给你,廷尉会把你的人一个个下狱。你连宫门都出不去,还谈什么监国?”
阮妗昭听他说完,拧着眉委屈地看着他:
“陛下将朝堂说的那样凶险,竟还要我一个小女子去平衡各方势力、替陛下监国。陛下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她在现代受的教育虽不比这里的名门闺秀差,论才华,她自信也不输这世间的男子。
可她来这世界太短了,又一直困在后宫,朝堂上的门道,她摸得实在有限。
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是大乾权力最顶尖的一群老狐狸。
和他们周旋,她心里也会没底。
“别怕。”
赫连玄圭掌心覆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朕都给你安排好了。”
“况且,这次出征,朕只去半年,只打第一仗。”
“大食最难攻克的便是玉门城。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隘口可通。守军若在隘口设伏,十万兵也攻不进去。可朕做太子时,随太傅巡边,在那儿待过半月。玉门城的地势、水道、粮道,也算清楚。”
“这些年,朕也一直在研读大食的兵制、战法、城防图志,可朝中武将,要么熟悉西域诸国,要么熟悉北境匈奴,没人研究过大食。毕竟朕从未露过要打大食的口风,他们自然也不会往这上头想。”
“所以第一仗,必须朕亲自打。一来,朕比他们都了解大食,知道该往哪儿下刀。二来,第一仗要打得漂亮,打得狠,叫将士亲眼瞧见大食是怎么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这一仗打好了,往后怎么打,他们心里便有了谱。”
“军心这东西,一靠饷,二靠胜。头一仗赢了,后头的仗便好打了。”
“所以,这半年,只能由朕的皇后替朕守着皇城了,谁叫皇后与朕休戚与共,唇齿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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