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

    燕王翘着二郎腿坐在下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壳儿啪嗒啪嗒往案上掉，整个人散漫得没个正形：

    “皇兄，你舍得把我从军营里放出来了？我算是瞧明白了，我这是成了你哄皇后娘娘的工具人了。皇兄打算怎么补偿我？”

    赫连玄圭头也没抬，手里翻着折子：

    “大食国的明珠，如何？”

    “大食国明珠？”燕王嗑瓜子的手一顿，乐了，“皇兄，那可是人家的国宝。你就算要给我，那也得等上几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瓜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往嘴里送。

    他慢慢坐正了身子，二郎腿也放了下来，抬眼看向龙椅上那位：

    “皇兄，你是何意？”

    赫连玄圭翻过一页折子，语气平平的：“朕准备两月之后，带兵攻打大食。”

    燕王：“……”

    手里的瓜子壳儿直接掉在了袍子上。

    “皇兄，这事儿不是定在两年后么？！”他身子前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怎么突然成两个月后了？”

    “你觉得朕眼下攻打大食，胜算几何？”

    燕王皱眉想了想，到底实话实说：

    “皇兄三年前便从各军中陆陆续续抽调精锐，编成羽林左营，拿自己的私库养着。五万人，日日操练不止是武艺，还有兵法阵图、协同列阵。战马、甲胄、兵器，样样都是最好的。这样一支兵，拉出去打大食，自然不在话下。”

    他话锋一转：

    “可皇兄当初把出征的日子定在两年后，图的不是打不打得下大食，而是怎么打，才能让大乾最安稳、损伤最小。”

    “上次皇兄出宫，收回了武安侯的兵权，顺便将顺阳王也解决了，可朝堂上那几派还在。”

    “保守派那帮老臣，最怕的就是天子亲征，粮草一动他们便要死谏。”

    “皇叔梁王在封地虎视眈眈，手里捏着两郡的兵，嘴上说养老，眼睛却一直盯着京里。”

    “丞相一派管着文官，廷尉一派掌着刑狱，这两边虽不和，可一旦皇兄离京，难保不拧成一股绳。皇兄两月后出征，朝堂谁来镇？谁能镇得住？”

    赫连玄圭合上折子，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皇后。”

    燕王：？？？？

    “朕打算让皇后监国，你辅佐。”

    燕王：？？？？

    “皇后监国？皇兄，你怕不是嫌朝堂不够乱？那些迂腐的老臣能同意？御史大夫第一个就得撞柱子，说牝鸡司晨、有违祖制，折子能把御案埋了。”

    赫连玄圭靠在龙椅上，神色松弛：

    “大乾开国那会儿，高祖皇帝御驾亲征陈豨，京中由吕后坐镇，一应军报政令皆经她手，满朝文武谁敢说半个不字？”

    “光武帝征隗嚣，阴后也曾监国，本朝立国以来，皇后监国不是头一遭。谁要拿‘祖制’说事，让他先把《汉书》读通了再来跟朕说话。”

    “更何况，这几月，皇后把六宫的事料理得滴水不漏。大司农、大鸿胪、廷尉，联名参她，被她一封陈词驳得哑口无言。”

    “她手里有武安侯府的威望，背后有太后坐镇。朕出征在外，军报政令送到京中，由她分拣过目，保守派若闹到皇后跟前，她背后是武安侯，是太后，他们敢撕破脸？”

    “梁王那边，”赫连玄圭手指在案上一叩，“朕走之前，给他派个差事。让他去督修皇陵。他若肯去，封地里的兵便得交出来暂管。他若不肯去，便是抗旨。朕正好借这个由头，把他那两郡的兵权收了。”

    “丞相和廷尉两派，朕留一道密旨给皇后。哪边先跳，便敲哪边。两边一起跳，便让皇后把密旨亮出来，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

    燕王看着自家皇兄这副万事皆在掌中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又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皇兄到底为何这般急着打大食？两年后也是打，两月后也是打，早一年晚一年，就这么要紧？”

    赫连玄圭垂眸，指间的白玉扳指不紧不慢地转着，没有答话。

    一年之内建一座九重观星楼，要多少人手？成千上万。要多少金银？不可计数。

    这些，大食都有。

    战俘拉回来修楼，人力便不必从民间征。

    珠宝运回来充作工料钱，国库便不必拨一个铜板。

    可这话不能对燕王说。

    说了，便坐实了他为一介妇人兴兵动武。

    传出去，史书上记他一笔“为后伐国”，好听么？

    他松开扳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大食新主立足未稳，此时不打，等他把位子坐稳了再打，要多费一倍的力气。朕打仗，从不挑最省事的时候，只挑最该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