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桃花村十二公里？”

    招娣把钥匙扣攥得更紧，铜环硌着指腹，她盯着秦朗，等路灯晃过他镜片上的那点光，才问出声。

    秦朗没有接她的话，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方永明发来的消息递到她面前。

    “县里今年批了三块农产品加工用地，靠桃花村最近的那块在柳河坝，二十亩，配套水电都通了，专门给扶持项目留的。”

    招娣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拇指沿着屏幕边缘蹭着，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钥匙扣。

    “他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下午三点。”

    招娣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进碾坊，灯泡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到地上，拉得又窄又长。

    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订单电话就挤进了碾坊，前一个还没挂断，后一个已经在旧手机上响起来。

    第一个打来的是锦城餐饮的采购经理，开口就问藤椒鸡丁酱的定制样品什么时候能寄。

    招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开旧本子记下需求量，铅笔尖沿着数字底下划出一道又一道线。

    第二个是省城那个做社区团购的负责人，说第一批先上两百组试试水，让招娣把规格和报价单发过去。

    第三个电话来自那个从外省赶来的土特产经销商，就是买走最后两瓶花椒油的人，他在电话里嗓门大得李艳霞在灌装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老板，你那个花椒油我带回来给我们当地饭店老板尝了，人家说比他进口的藤椒油还香，问我能不能长期拿货，一个月至少五百瓶！”

    招娣把铅笔别到耳后，手指按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还算稳。

    “能拿，但现在排产紧，最快下个月中旬才能发第一批。”

    “行，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啊王老板。”

    电话挂断后，招娣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记下的数字重新抄了一遍，算到最后，铅笔尖停在那行总数上。

    锦城三百瓶，社区团购两百组，外省经销商五百瓶，再加上百惠超市和县城原有客户的常规订单。

    她把笔尖压在最后一个数字上，铅笔芯应声断掉，碎屑落在那行数字中间。

    李艳霞从灌装台后面探过头来。

    “怎么了？”

    “不够。”

    “什么不够？”

    “产能不够。”招娣把本子翻过去，让她看那页数字，“这还没算绿源生活的单子，光这几家加起来，一个月就要三千瓶，咱们碾坊拼到极限，也只能做出两千瓶。”

    李艳霞凑过来扫了两眼，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等着。”

    “等不了。”招娣把断了芯的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省城的采购商一个比一个精，你让人家等一个月没货，人家扭头就去找马文才的绿源加工厂了。”

    封口钳在谢大嫂手里发出一声轻响，她抬头看了招娣一眼，没接话，只把瓶口重新压紧。

    第五天上午，绿源生活的电话打到了碾坊。

    接电话的是招娣。

    林雅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留着足够人消化的间隔。

    “王招娣，展会上的试吃反馈数据我这边汇总过了，你的酸辣笋丝和花椒油在同品类里排到了前三。我跟采购部开了个会，决定先给你一个试销计划。”

    招娣把手机换到右耳，左手已经摸到了旧本子。

    “什么方案？”

    “省城三家门店上架，试销三个月。第一个月我要一千五百瓶，后面按销量浮动。三个月后如果动销率达到百分之十五以上，全省二十三家门店同步铺开。”

    招娣刚写下一千五百，笔尖就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歪痕。

    “林总，一千五百瓶，第一个月就要？”

    “对，分三次配送，每次五百瓶，月初、月中、月末各一批。品控标准按展会上你给我看的流程执行，每批附检测报告。”

    招娣在本子上算了一笔。

    绿源一千五百瓶，加上锦城、社区团购、外省经销商和原有客户，一个月的总需求量直接冲到了四千五百瓶。

    碾坊现在拼到极限，也只能做出两千瓶。

    她把铅笔放下，手掌压住本子。

    “林总，方案我接。但我跟您说实话，产能这块我需要扩，一个月之内，我把产线翻一倍。”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林雅芳像是在翻手边的资料。

    “我可以给你四十天，第一批货月中到就行。但王招娣，我把话说在前面，绿源的货架不等人，四十天后交不出来，这个位置我就让给别人了。”

    “交得出来。”

    电话挂断后，招娣还盯着那页纸，指腹在四千五百这个数字旁边来回蹭。

    灌装台那头，李艳霞和谢大嫂都停了手，碾坊里只剩水池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隔一会儿落下来，敲在池底。

    招娣把本子合上，走到柜台后的角落，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只剩合作社的流动资金，招娣把钞票一沓一沓数过去，数到最后，又把那一万二推回盒里，合上了盖子。

    李艳霞走到她旁边，声音低了下去。

    “多少？”

    “一万二。”

    “扩产要多少？”

    招娣把铁盒推回纸箱，手掌撑着桌沿，指腹压到木头毛刺上，过了会儿才回答。

    “灌装线加两条，封口机、贴标机各一台，还要租隔壁老张家的空房做第二车间，加上原料备货，最少五万。”

    “五万？”

    李艳霞吸了口气。

    “咱们账上才一万二，差三万八。”

    谢大嫂手里的封口钳碰到桌沿，险些掉下去，她伸手捞住，重新放回灌装台。

    招娣没有接话。

    她把旧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设备型号、租金、原料成本和人工开支，每个数字都算到了个位，最后在页脚画出一条横线。

    横线上面是总投入，下面写着资金缺口。

    三万八千元。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把那页纸折进衣兜。

    当天晚上，碾坊门关了以后，招娣没有回家。

    她一直写到夜里，把碾坊的月产量、扩产后的产能、已经谈妥的订单、还没落笔的意向单和还款周期逐项列出来，字迹越来越歪，数字却一项都没算错。

    秦朗十点多从学校赶来，站在门口看见她还埋在本子里，什么也没问，只把热水放到桌角，自己坐到灌装台旁边批作业。

    招娣写到最后一页，铅笔芯又断了。

    她抬头看过去，秦朗正好也看过来，随即从挎包里摸出一支新铅笔，隔着灌装台扔到她面前。

    招娣伸手接住，低头继续写。

    第二天下午，她换上那件袖口被刘桂兰缝紧的衬衣，揣着那份写了大半夜的扩产计划书，坐谢大志的卡车去了县城。

    方永明的办公室在农业局三楼，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

    招娣敲了两下门框。

    方永明抬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来了？坐。”

    招娣没有坐，先把计划书放到桌上，把卷起的纸角压平，才将手收回身侧。

    方永明拿起来翻看，先看数字，再看后面的还款计划，眉头松开又收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按住了纸边。

    “五万块，你打算怎么筹？”

    “账上有一万二，我想跟县信用社贷三万八。”

    方永明把计划书放下，靠回椅背看她。

    “你知道信用社贷款要什么条件？”

    “知道，要抵押，要担保，还要正规的财务报表和经营资质。”

    方永明摘下老花镜，镜腿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完计划书，又抬眼把招娣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

    招娣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指甲压进掌心，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方永明把老花镜搁在桌上，拿起座机，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老周吗？我是方永明，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对，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桃花村合作社，人现在就在我办公室。”

    他看了招娣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让信贷科的人也过来，这姑娘的账，值得你亲自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