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最后一个弯拐过去,车灯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招娣怀里的奖杯跟着车身晃了一下,她立刻收紧手臂,指腹摁住铜牌底座的边角。
谢大志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速慢下来,挡风玻璃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招娣眯着眼往前看,碾坊门口亮着好几盏灯,不是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是有人从家里拉了电线出来,灯泡挂在晾衣绳上,把半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巷口站满了人。
谢大嫂第一个冲到车前,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油星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李艳霞站在她后面,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张婶踮着脚往车里瞧,杨二柱搓着手站在人群外围,赵翠翠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往前挪了半步。
招娣透过车窗往人群后面扫了一眼,王德顺拄着拐杖靠在碾坊门框上,身上穿的是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灰布褂子,刘桂兰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毛巾拧成了麻花。
谢大志把车停稳,熄了火。
“招娣,到家了。”
招娣推开车门,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另一只手把奖杯抱在胸前。
掌声齐刷刷地响起来,谢大嫂拍得最用力,锅铲磕在手腕上也顾不上,张婶的手掌拍红了,便换了手背继续碰,杨二柱站在人群外面,巴掌声闷,却一下比一下重。
招娣站在车门旁,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辣椒渍和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先挤出一点哑声,等那口气顺下来,才把奖杯举过头顶。
“这个东西不大。”
掌声慢慢落下去,所有人都看着她。
“但这不是我王招娣一个人的。”她转了半圈,把奖杯朝着人群晃了一下,“是张婶纳的鞋垫,是谢大嫂炒的花生,是二柱送的头茬花椒,是咱们桃花村所有人的。”
张婶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这丫头说什么呢”,话音却已经抖了。
谢大嫂冲上来,胳膊一收就把招娣连人带奖杯抱住,转身时锅铲从手里甩出去,撞在墙根上弹了两下。
“你这丫头真行!我就知道你真行!”
招娣被她抱得脚下发晃,奖杯差点脱手,赶紧用两只手护住。
“你轻点,奖杯摔了我跟你急。”
“摔了咱们再挣一个!”谢大嫂松开她,眼睛亮得像碾坊里刚点着的灶火。
李艳霞走过来,没有抱她,只伸手把招娣肩膀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
“账我都对好了,你不在的这几天,碾坊一单没落下。”
招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辛苦你了。”
“说这个干嘛,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杨二柱从人群里挤到前面,搓了好几下手才开口。
“招娣姐,省城那边……顺利不?”
招娣看着他,把奖杯换到左手。
“顺利,咱们桃花村的花椒油,省城的人抢着买,一瓶没剩。”
杨二柱的嘴咧开了,眼神却有些闪躲,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那……那就好。”
招娣没有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又收回来,很轻,但杨二柱的肩膀明显一僵。
人群慢慢往碾坊里挪,有人张罗着烧水泡茶,有人去搬凳子。
招娣把奖杯放在柜台上,木头底座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铜牌上的字在灯光下一闪。
周婆婆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缩在袖子里,眼睛眯着看了半天,嘴角一直弯着。
招娣在人堆里看见她,挤过去蹲到她面前。
“婆婆,您怎么站这么远?”
周婆婆伸出手,在招娣脸上摸了摸,又沿着她的脸颊碰到下巴,像是在掂量她这趟出去有没有吃好。
“闺女,省城好不好?”
“好,人家都说咱们的酱菜好吃。”
周婆婆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了一起,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擦完又笑。
“那就好,那就好。”
招娣握住她的手,老人掌心凉凉的,她便把手指收紧,将自己的温度捂过去。
刘桂兰从灶台后面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碗边还冒着白气,她把碗搁到招娣面前,筷子横在碗沿上。
“先吃。”
招娣看着那碗面,汤头是酸菜底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边缘微微流着金色的汁水。
“妈……”
“吃完再说话。”刘桂兰把毛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就要回灶台。
“妈。”招娣叫住她。
刘桂兰回过头。
招娣端着碗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却稳得很。
“我拿奖了。”
刘桂兰把脸转到灶台那边,手里的毛巾被拧得湿了一块。
“知道了,快吃,面坨了。”
她说完就回了灶台,背对着人群洗那条已经擦干净的毛巾,肩膀动了两下,随后又恢复了原样。
王德顺拄着拐杖在门框旁一直没挪地方,招娣端着碗走过去,蹲下来把碗举到他眼前。
“爸,您尝尝,妈做的面。”
王德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两声,最后只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招娣头顶拍了拍。
碾坊里闹了快一个钟头,人才陆续散去。
张婶和谢大嫂最后走的,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
“招娣,明天碾坊开不开工?”
“开!几点的事儿都不用变。”
脚步声渐远,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碾坊门口只剩那几盏从家里拉来的灯泡还亮着,电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石板上来回扫。
人群散开后,秦朗才从巷子深处走过来,白衬衫袖口卷在手肘上,像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手里什么也没拿,步子不快不慢。
招娣靠着碾坊的门框站着,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秦朗走到门边就停下了,招娣也没催他,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先找话题。
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光落在秦朗的镜片上,又滑开了。
碾坊里灶台上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酸菜汤和花椒的味道。
招娣先动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上的布花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粉色褪了些,秦朗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一针没掉。
她把钥匙扣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你这个,管用。”
秦朗低头看着那朵被攥得变了形的小桃花,伸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他的拇指沿着布花瓣的边缘蹭了一下,那些磨出来的毛边都顺着他的指腹倒下去。
他把钥匙扣放回招娣的手心里,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瞬。
“继续带着。”
招娣把手收回来,钥匙扣攥在掌心里,铜环硌着那块已经被硌了无数次的地方。
她没有把手重新塞进兜里,就那么攥着,手垂在身侧。
两个人并肩靠着门框,肩膀挨着肩膀。
天色已经暗透了,村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黑线。
碾坊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又开始闪,一明一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急着把那点想念说出来。
招娣偏了偏头,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秦朗没有让开,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隔着两层衬衣的布料,体温慢慢渗过来。
过了很久,招娣才开口,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秦朗。”
“嗯。”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秦朗侧过头看她。
招娣看着远处黑下去的山路,拇指绕着钥匙扣转了一圈,铜环在掌心里硌出一点疼。
“省城那个绿源生活的林总监让我展会后去她办公室谈,万家福的沈总监也留了口子,还有好几家电商平台和餐饮连锁排着队等咱们回话。”
她顿了顿,把钥匙扣攥紧。
“可咱们碾坊一个月最多出两千瓶,人家一开口就是三千、五千,真答应下来,拿什么给人交货?”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碾坊里的灶火已经彻底灭了,余温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一丝散不尽的辣味。
“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招娣扭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里亮了一下。
“建厂。”
秦朗的手指从镜框上滑下来,落到门框的木头边缘,他没有急着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到碾坊里那张贴满流程表的灌装台上。
“在哪儿建?”
“就在桃花村,就在咱们脚底下。”
招娣把钥匙扣塞回兜里,转过身面对他,碾坊门口的灯泡又晃了一下,光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神已经和出发前不一样了。
“可建厂不是摆两张桌子的事,地皮、设备、资质、资金,哪一样都得从头来过。”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去找方局长,把省城谈下来的意向单摆在他面前,问问县里有没有配套的扶持政策。”
秦朗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才有了点笑意。
“方局长明天上午在县城开会,下午才回办公室。”
招娣手里的钥匙扣转到一半,动作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秦朗把手插进裤兜,指腹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条消息还在。
“他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招娣回来以后让她来一趟,县里刚批了一块农产品加工的产业用地,离桃花村十二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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