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手机扣回桌面，那句马文才就坐在台下第三排仍在眼前晃着，展位前的人却已经挤到了桌边，她连把这件事想明白的工夫都没有。

    展会最后一天的上午，试吃碟换了三轮，泡沫箱里的存货也跟着往下掉，等谢大志蹲到桌底清点时，箱里已经剩不了多少。

    谢大志蹲在桌下拨着瓶子，数到一半，手指停在箱底那几瓶花椒油上，才抬头喊她。

    “招娣，花椒油只剩六瓶了。”

    “匀两瓶给试吃碟，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嘛？”

    “万一下午还有大客户来，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走。”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挤到桌前，手里攥着一张名片，递到招娣面前。

    “王老板，我是锦城餐饮连锁的采购经理，你们这个藤椒鸡丁酱，能不能做定制口味？”

    招娣接过名片，拇指沿着烫金字蹭了一下，才抬起头。

    “定制什么口味？”

    “我们川菜馆的底料偏重麻，你这个酱的麻度够了，辣味还差一点，能不能往上调？”

    招娣把名片翻到背面，看了眼上面的地址，手指又在裤缝上蹭了蹭。

    “能做，但得先寄样品给您试，试完满意再签单。”

    男人点了点头，在名片背面写下手机号，随后把笔帽扣上，转身挤回人群。

    招娣把名片夹进旧本子里，刚合上，又有人递了一张过来。

    来人是电商平台的区域负责人，三十出头，说话一阵接一阵，几乎不给人插话的空当。

    “王总，你们有线上渠道吗？我们平台正在做地方特产专区，你这个产品故事感太强了，昨天那段视频我看了三遍。”

    “什么视频？”

    “就是你上台演讲那段，省城晚报的公众号发的，今天早上阅读量已经破五万了。”

    招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指尖碰到裤兜里的桃花钥匙扣，布花瓣被铜环硌得有些发硬。

    “我还没看过。”

    “你赶紧看看，评论区都炸了，好多人问在哪里能买到你的酱菜。”

    女人把名片塞到她手里，又举起手机拍了张展位照片，转身就往人群里钻，走出去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句。

    “回头我让平台招商经理联系你啊！”

    招娣把名片一张张压进本子，翻到扉页时，里面已经夹了七张，纸角挤在一起，把旧本子撑得合不拢。

    下午刚开馆，展馆里的人流又挤了起来，招娣连喝口水的工夫都被几个客户分走。

    隔壁金丝眼镜男人的展位前反倒冷清了，他端着咖啡杯站在桌后，目光隔一会儿就飘过来，杯沿上的口红印也没顾上擦。

    一个食品加工厂的老板带着助理过来，蹲在桌前把六样产品挨个拿起来看，标签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最后指着香菇牛肉酱问招娣。

    “这个能不能贴牌代工？”

    招娣摇了摇头。

    “不做贴牌，只做自己的品牌。”

    老板皱了皱眉，把那瓶酱放回桌上。

    “贴牌量大，利润也高，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桃花源记只卖桃花源记。”

    老板看了她两眼，把名片放在桌上，带着助理转身离开。

    谢大志把那张名片捏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招娣，人家开的条件不差，你怎么不谈谈？”

    招娣把名片推到桌角，没有夹进本子里。

    “牌子换成别人的，桃花村这三个字就留不住了。”

    谢大志张了张嘴，手里的名片转了半圈，最后还是放回了桌上。

    傍晚闭馆前，最后三个客户几乎前后脚到达，一个是省城本地的社区团购负责人，一个是连锁便利店的区域经理，还有一个从外省赶来的土特产经销商。

    那名经销商说，他是在手机上刷到了招娣的演讲视频，专门赶过来看看实物。

    招娣把最后两瓶花椒油卖给了他，收钱时，手指碰到对方递来的名片，指尖跟着麻了一下。

    最后一笔钱收进来，桌上的样品也被搬得干干净净。

    六样产品，一瓶不剩。

    招娣蹲下去叠空箱子，站起来时，旧本子里已经夹了十二张名片，超市、食品公司、电商平台、餐饮连锁、便利店、社区团购，每一张卡纸的烫金字都硌着她的指腹。

    闭馆广播响起来，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捧着一个小奖杯和一张证书走到展位前。

    “王女士，恭喜你，桃花源记获得本届农博会最具特色参展产品奖。”

    奖杯只有巴掌大，木头底座上嵌着一块铜牌，桃花源记和获奖名称刻在上面，字不算深，灯光一照却看得清清楚楚。

    证书是红色硬壳的，翻开后盖着组委会的钢印。

    招娣接过奖杯，手指没有托稳，底座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

    “能拍张照吗？”

    工作人员举起手机。

    招娣把奖杯捧到胸前，刚要摆好姿势，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还沾着辣椒渍，手背上的老茧也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她没有把手藏起来。

    快门按下去时，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嘴角咧到最大，露出被山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谢大志站在旁边，鼻子发酸，赶紧转身去搬箱子，手里的空纸箱却被他抱反了，纸板边缘磕在桌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招娣把照片发给秦朗，只配了一个字。

    “看。”

    秦朗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到。

    “好看。”

    招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已经收进兜里，又被她摸出来确认了一遍，才重新按灭屏幕。

    收拾完展位，两个人把空箱子搬上卡车。

    招娣最后上车，把奖杯放在副驾驶座上，底座朝下，靠着靠背，又拿谢大嫂给的花生袋围了一圈，确认它不会在路上滚下来，才关上车门。

    卡车驶出省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上没有路灯，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段弯路，盘山道两侧的树影压在车窗外，车一拐弯，便全都退进黑暗里。

    招娣靠在座椅上，手搭着奖杯底座，指腹沿着铜牌上的刻字来回蹭。

    车窗外的山影被车灯照亮一截，又很快退进黑处，没关严的窗缝往车里灌着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直蹭脸。

    她偏过头，看着那片黑黢黢的山，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大志哥，你说省城的人真的会一直买我们的东西吗？”

    谢大志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门上敲了敲，眼睛盯着前面的弯道，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招娣姐，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先睡一觉吧。”

    招娣扯了下嘴角，没有再追问。

    她把奖杯从座位上抱起来，后脑勺靠住椅背，眼皮慢慢往下落，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

    卡车压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车身跟着晃了晃，奖杯在她怀里撞了一下，她立刻把它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还留着没有收回去的笑。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低，车速也跟着放慢。

    山路还长，车灯绕过一个又一个弯，招娣抱着奖杯睡得很沉，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梦里仍是碾坊里刚起锅的酱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