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手机塞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已经被捂得发烫。
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马文才为什么会盯上自己,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到展位前,催她往后台走。
“王女士,还有八分钟,请跟我来。”
谢大志帮她把围裙接过去,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招娣跟着工作人员穿过展馆侧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道里来回撞着,她每往前走一步,腿上的力气就少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泥点还在鞋帮上,张婶纳的鞋垫硌着脚心,这点实在的疼让她勉强稳住了脚下的步子。
后台候场区隔着一道黑色幕布,幕布那头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浑厚得听不清内容,掌声却一阵接一阵传过来,震得她连手里的本子都快捏不稳。
她站在幕布后面,手心全是汗,裤兜里的旧本子被她抽出来又塞回去,边角很快被揉出了褶皱。
旁边候场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某茶业集团的胸针,正对着手机念稿子,声音不大,语速极稳,每一句都带着彩排过的腔调。
招娣低头翻开旧本子,铅笔字挤得密密麻麻,她看着第一行“各位老板好”四个字,嘴唇动了两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些在镜子前练过许多遍的话,此刻挤在脑子里,偏偏没有一句能完整地浮上来。
“下一位,桃花源记,王招娣。”
工作人员掀开幕布一角,台上的灯光从缝隙里扎进来,白得刺眼。
招娣攥着旧本子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抖得厉害,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
走上台的那几步路,她觉得比从桃花村到省城的六个小时还长。
灯光打在脸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台下几百号人坐在那里,椅子偶尔发出吱呀声,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她站到话筒前,手指捏着旧本子的边角,纸页被汗浸透,软得快要撕开。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顺着座位间的空隙传到她耳边,每一句都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等她出丑。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这谁啊”,又有人说“那个两张折叠桌的”。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本子,指甲掐进纸页里,掐出一道深痕。
她把眼睛合上,任由那些声音先从耳边退开。
脑子里闪过碾坊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闪过秦朗在雨夜递过来的旧伞,闪过周婆婆蹲在院子里翻辣椒时说的那句“错过了可就没了”。
她睁开眼,把旧本子合上,塞回了兜里。
稿子不要了。
她凑近话筒,声音刚出来时带着沙,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的。
“大家好,我叫王招娣,桃花村人,小学毕业。”
台下的私语声停了下来。
她吸了口气,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接着往下说。
“两年前,我被人骗光了所有积蓄。”
她顿了顿,嘴唇抿紧又松开。
“对不起,说到这个。”
台下彻底安静了,连翻资料的声音都没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站在灯光里,影子投在身后的背板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后来有个人教我认字、教我记账、教我怎么跟人谈生意。村里有个老婆婆,把一辈子的手艺教给了我。”
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不再发抖,但也没有刻意拔高,就像在碾坊里跟李艳霞对账时的语气,一句接一句,踩着自己的节奏。
“我就用村里山上的野菜、后山的花椒,做了酱菜。一瓶一瓶地做,一户一户地卖。从路边摊卖到镇上,从镇上卖到县城。”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想让大家尝尝大山里的味道。”
最后这句话说完,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台下安静了片刻。
掌声并不客套,前排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后排的人也跟着抬起手,拍得整个会场都在响。
前排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率先站了起来,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掌声从前面传到后面,把主持人准备好的串词全淹没了。
招娣站在话筒后面,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掌声震得耳朵发麻,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甲印深深嵌在掌心里。
她没有鞠躬,也没有笑,手指仍旧垂在身侧,只把那阵掌声一声不落地听完。
下了台,幕布落在身后,掌声隔着一层布变得闷沉,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蹲在后台的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粗得像刚跑完山路。
工作人员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她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把水杯轻轻放到她脚边,没有出声。
她在墙角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被地面硌得发麻,才想起脚边还放着那杯水。
手机在兜里震了。
她摸出来,屏幕上是秦朗的消息。
“怎么样?”
招娣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又删掉,打了半行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只发出去一句话。
“我做到了。”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掉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她没出声,嘴唇紧紧抿着,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眼泪掉下来,并不是因为难过。
碾坊门口被泼红漆的那个雨夜、钱大龙踢碎玻璃瓶的那个下午、在镇上宣讲会上举起发抖的手的那个瞬间,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在刚才那三分钟里,全部倒了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朗回了一句。
“我知道的。”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擦了把脸。
袖口蹭过眼角时,余光扫到后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戴棒球帽的年轻记者手里端着相机,镜头上的红灯还亮着。
他看见招娣抬头,愣了一下,赶紧把相机放下来。
“王女士,不好意思,刚才你上台的时候我在台侧拍了一段视频,没来得及跟你说。”
招娣擦干脸站起来,膝盖还有些软,她扶着墙站稳。
“拍了什么?”
“从你上台到掌声结束,全程都录下来了。”年轻人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画面里她站在话筒后面,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招娣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发到省城晚报的公众号上,你这段发言太有感染力了,读者肯定爱看。”
招娣没有马上答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和袖口上的泪痕,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发吧,但别改我的话。”
年轻人连连点头,抱紧相机往外跑,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比了个确认的手势。
招娣从后台走出来,展馆里的灯光重新扑到脸上,谢大志远远看见她,小跑过来。
“招娣!刚才全场都在鼓掌你知道不?隔壁那个金丝眼镜的老板杯子都没端住,咖啡洒了一桌子!”
招娣没有接他的话,只走回展位坐下,手掌撑住桌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瓶还没卖出去的花椒油。
手机又响了。
方永明的下一条消息很短。
“招娣,你刚才上台的时候,马文才就坐在台下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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