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明挂了电话，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桌上那份计划书里抽出最后一页，推到招娣面前。

    “信用社那边老周答应了，贷款批三万五，利率按扶持项目走，比普通商贷低两个点，手续我已经让他的人开始准备了。”

    招娣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摸到兜里的旧本子，却没有立刻拿出来，三万五加上账上的一万二，缺口还在一万三。

    方永明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打开公文包，又从里面取出一张盖过章的文件。

    “县里今年有一笔农产品加工专项扶持资金，我替你争取了一万三，钱直接打到合作社账户，专款专用，年底交审计报告。”

    招娣接过文件，拇指沿着公章边缘来回蹭着，刚才还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三万五、一万二、一万三，六万终于凑齐了。

    “方局长，这个钱我不会白拿。”

    方永明摆了摆手，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方，露出镜框下那双看人极准的眼睛。

    “你拿订单和税收还我就行，别拿感谢还我。”

    招娣攥紧那张文件，指甲压进掌心，疼意传过来，她才把手松开。

    她起身朝方永明鞠了一躬，直起腰时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把那张文件收进本子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桃花村已经是傍晚，碾坊门口的路灯照着一小片石板地，招娣蹲在老碾坊旁边那块空地上，用脚步丈量了三遍，又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出车间的大致轮廓。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条巷子。

    李艳霞第一个到碾坊，手里攥着一份她连夜抄下来的设备清单。

    “灌装线我问了三家，最便宜的那家在隔壁县，两条线加运费一万四，封口机和贴标机打包买能省一千二。”

    招娣接过清单扫了一遍，铅笔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

    “隔壁县那家靠不靠谱？”

    “秦朗帮我查过了，干了八年的老厂，给县里好几个食品厂供过货。”

    招娣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塞进本子里。

    还没到八点，巷子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谢大志扛着一捆木料从村口走过来，肩膀上的木头磕在墙角，蹭掉一层皮，他嘶了一声，换了个肩膀继续扛。

    张婶的男人老陈平时话少，今天却早早赶来，手里提着自家的砌刀和灰桶，二话没说就蹲到地基坑边开始和水泥。

    杨二柱来得更早，天还没亮就把自家的三轮车开到了空地边上，车斗里装满了从镇上拉回来的红砖，砖缝里还夹着草屑。

    招娣站在空地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画地基线的树枝，见人一个接一个赶过来，原本要安排活计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才说出来。

    赵翠翠端着一大锅稀饭从巷口拐过来，身后跟着谢大嫂，谢大嫂左手拎着一桶咸菜，右手夹着一摞碗，碗摞得太高，走两步就要用下巴顶一下防止滑落。

    “招娣姐，先吃饭再干活，饿着肚子砌不直墙！”

    招娣把树枝插在土里，走过去接过碗摞。

    “你们把饭都搬来了，今天是打算连午饭也在这儿吃了？”

    “流水席算什么，等车间建好了，我请全村吃杀猪饭！”谢大嫂把咸菜桶往桌上一墩，盖子弹了起来，酸菜味飘出老远。

    连以前在村口牌桌上蹲着不挪窝的王嫂子男人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把旧铁锹，见了招娣还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才开口。

    “招娣姐，我干活不行，搬砖还是能搬几块的。”

    招娣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他。

    “先吃饭，吃完跟着大志哥搬砖，砖要竖着码，别横着放，横着放下雨会渗水。”

    男人连连点头，端着碗蹲到墙根下呼噜呼噜喝起来。

    秦朗赶到时，地基坑已经挖开，十几个人分散在空地上，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谁也没闲着。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走到坑边，弯腰就要搬石块。

    招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搬石头。”

    “你那双手是搬石头的手？回去批你的作业，这边不缺人。”

    秦朗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坑里正甩膀子干活的谢大志，把袖子放下来。

    “那我去量尺寸，车间内部的布局还没定。”

    招娣松开他的胳膊，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平面图。

    “你画的那个展位图挺好使，车间的也归你。”

    秦朗接过纸，推了推眼镜，走到空地另一头开始用卷尺比划。

    热火朝天干了五天，地基坑挖到了设计深度。

    第六天早上，挖掘机的铲子刚探下去，铲斗带上来的土变了颜色，灰黄的硬土层下面露出一层深褐色的软泥，水分重得往外渗。

    谢大志蹲在坑边，伸手捏了一把软泥，泥在指缝间挤出水来。

    “招娣，这下面是软土，踩一脚能陷半个脚掌，这地基打不实。”

    招娣踩着坑壁下去，蹲下来按住那层软土，水分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抬头问谢大志。

    “多大面积？”

    谢大志拿铁锹沿着软土层戳了一圈，每一锹下去都带着水声，又伸出手掌，在坑边比了一圈。

    “至少占了三分之一，要加固的话得打桩灌混凝土，我刚才粗算了一下……”

    “八千块，少不了。”

    招娣没有马上爬出去，鞋底已经陷进软泥，水顺着鞋帮往里浸，六万块的预算早被设备、材料和人工分完，账上剩下的钱连一车砂石都买不起。

    杨二柱扛着砖从旁边走过来，听见八千块三个字，砖从肩膀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接住，指甲被砖角蹭破了一块。

    柱子把脑袋探到坑边，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掉，落进那片发黑的泥里。

    “招娣姐，我家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不急着还。”

    招娣从坑里爬上来，鞋上全是泥，她低头看了柱子一眼，摇了摇头。

    “你那点钱是给你妈看病攒的，我不能动。”

    柱子张了张嘴还想说，被招娣抬眼看了一下，话便卡在嘴边。

    她站在坑边，手指反复蹭着裤缝，设备清单上的数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哪一项都没法往下砍。

    招娣掏出旧本子，翻到设备那页，指尖落在灌装线供应商的电话号码上。

    她拨通了电话。

    “张老板，我是桃花村合作社的王招娣，上次定的那两条灌装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生意人的客气。

    “王老板，你说。”

    “设备尾款一万四，我想分三期付，每月底结一次，四千七一期，三个月付清。”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老板，分期的事我们一般不做，你这个单子金额也不算大……”

    招娣攥着手机，指腹顶住机身边缘，声音仍旧稳着。

    “张老板，我在省城农博会拿了最具特色产品奖，绿源生活的林总监下了一千五百瓶的试销单，锦城餐饮和三家电商平台都在排队等我出货。你查查我的信用，我王招娣说三个月付清，就三个月付清。”

    对面没有立刻答复，翻纸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招娣握着手机，等得掌心出了汗。

    “……农博会那个奖我看新闻了，你就是那个上台演讲的小姑娘？”

    “是我。”

    张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佩服。

    “行，你的信用我认，三期就三期，月底把第一期打过来，设备下周给你发。”

    招娣挂了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多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她转过身，坑里的人都在看着她，谢大志手里的铁锹还插在软泥里，柱子的手搭在坑边没收回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往坑边的砖堆上一放。

    “愣着干什么？打桩灌混凝土，八千块我来想办法，你们把眼前的活干完。”

    秦朗从空地那头走过来，手里的卷尺还没收，听见了刚才那通电话。

    他把卷尺递给李艳霞，走到招娣身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地基下面的软土渗水严重，我给林教授发了照片，他说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地下有暗泉，建议取水样分析一下。”

    招娣蹲在坑边，手指碰着那层湿漉漉的软泥，抬头看了秦朗一眼。

    “地底下有泉眼？”

    秦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出坑里泛着水光的泥面。

    “林教授说，要是下面真有天然泉眼，这处水源能不能用，或许比车间建得多大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