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域只展开了0.02秒。

    货场地上插满了太刀，那具披着道袍的实验品倒在一旁，绿发烧去了一半。黑色组织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林间拍掉衣服上的灰，看向远处的Z公司大楼。

    林间刚准备离开，又停了下来。

    “等会儿，差点把她忘了。”

    他拿出终端，蹲到那具实验品旁边。烧毁的符纸、道袍下面的接口，还有伤口里尚未消散的黑色组织，全都拍了下来。

    拍到那张脸时，他特意补了一张近照。

    然后给糯米天师发了过去。

    接着，他走到昏迷的磁身旁，将少年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闪电芦苇的茎叶从右臂皮肤间露出，连接处还在漏出细小的电弧。

    “还活着。”电大说。

    “我知道，我又不是来补刀的。”

    林间避开伤口，拍清了植物组织与手臂连接的位置，把两组照片一起发给僵王博士。

    “又碰上两个。”

    ”一个往胳膊里装了闪电芦苇，另一个是糯米天师，但身上有诡异的力量。”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头发颜色都不对。”

    过了一会儿，博士回复了。

    “照片里的接口与之前的大嘴花改造者有相似之处。另一具的情况更复杂，仅凭照片无法判断。”

    “不过，你拍得很清楚。我会看看。”

    林间看着输入提示亮了又灭，最后又跳出一条。

    “不要徒手接触那些黑色组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伸出去的手。

    “怕什么，只是你当时没有在现场，我和诡异的本源互相殴打了半天。”

    林间把诡异糯米天师翻了个面。

    绕了半圈，补完最后几张照片，才收起终端，望向远处的Z公司大楼。

    “看了真不能给Z公司好脸色了。”

    “那接下来就该我去找他们了。”

    “现在去？”

    “光咱们两个去，有点不够。”

    “怎么，你不会怕Z公司了吗？”

    “不是，我觉得场面不够大。”

    电大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雷劈着你脑子了？”

    林间蹲下来，将终端屏幕转给它。

    屏幕上是Z之城的夜景。公司大楼直插云层，巨幅广告覆盖外墙，一名穿着黄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天台边，脚下是整座城市。

    标题写着：成为传奇，从这里开始。

    “你想想，咱们杀进去，把他们全一顿，明天新闻怎么说？”

    “说你揍了他们。”

    “说一个危险分子袭击公司总部。”

    林间划掉广告。

    “但要是一大群人呢？植物、僵尸，还有人类，还有什么治安的，救护的，全站在楼下。”

    “然后我站在公司楼顶之上，踩着公司掌权人的头。”

    电大看着他。

    “你就是想站上去拍张照吧？”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回去以后，林间一直查到天亮。

    招聘网站、员工论坛、工伤记录，连那些被删除后重新上传的投诉视频，他也翻了一遍。

    最后留下两个地址。

    曙光能源一号厂。

    常青园林装备总厂。

    两家都属于Z公司，规模最大，员工最多。

    招聘页面上，一朵戴着安全帽的向日葵正对镜头微笑。

    旁边写着：

    让你的每一份阳光，都拥有价值。

    林间点进员工评论。

    “连上十四个小时，营养液还要从工资里扣。”

    “生产线维修停了四十分钟，算我们集体怠工。”

    “别信员工宿舍的照片。窗户是电视屏幕，连太阳都是收费频道。”

    电大凑过来看。

    “这地方还能招到人？”

    林间往下划。

    最新一条回复只有一句话。

    “隔壁厂给得更少。”

    第二天下午，林间和电大坐轻轨去了工业区。

    车窗外，写字楼逐渐变成仓库和烟囱。高架下面挤着自动洗衣店、二手义体零件铺和卖廉价营养餐的流动餐车，广告屏不停推销分期保险。

    工厂门前，换班的员工排着队穿过闸机。

    白领僵尸夹着公文包，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捧着外带咖啡。杯子上印着公司的标志，下面一行小字。

    “保持清醒，创造未来。”

    一只僵尸喝了一口，低头看向终端。

    加班通知刚刚弹出来。

    它站了几秒，又转身走了回去。

    林间看着它的背影。

    “有点苦了。”

    曙光能源厂正招临时工，他填了张表，跟着参观的人进了生产车间。

    一排排流水线向日葵戴着黄色安全帽，站在各自的传送带后。刚凝出来的阳光落上履带，立刻被送进统一的收集管道。

    屏幕每隔几秒刷新一次产量排名。

    排在末尾的工位亮起红灯。

    一朵向日葵努力抬起头，挤出一点光，刚放上去，广播便响了。

    “B区十七号工位，产量低于标准。”

    它的花瓣垂了下来。

    林间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们一直这样？”

    向日葵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不是。我想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起——”

    “能替我站两分钟吗？”

    “啊？”

    “我想去洗手间。”

    它看了一眼计时器。

    “主管马上巡过来了。”

    林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等换班时，他才在吸烟区找到机会。

    几朵向日葵挤在遮雨棚下，旁边站着两名人类搬运工。一个人在吃冷掉的热狗，另一个人正在算他的工资。

    林间把公司的事说了一部分。

    没有人反驳。

    甚至有人跟着骂了两句。

    可当他说到一起去找公司讨个说法时，吃热狗的男人抬起头。

    “然后呢？”

    “让他们给个交代。”

    “我今天不进去，就没有钱给我。然后把我开除了。”

    “交代有什么用?”

    林间顿了一下。

    “我可以先帮——”

    男人没有恶意，打断了林间的发言。

    “伙计，我们知道公司是什么东西。”

    换班铃响了。

    几朵向日葵重新戴好安全帽，陆续走向厂门。

    刚才那朵向日葵经过他身边，小声说了句谢谢。

    它继续回到了它的岗位。

    常青园林装备总厂的情况也差不多。

    戴着深蓝工帽的工人豌豆守在装配线上，将零件送进设备，再对着测试靶吐出豌豆。

    一旁的白领僵尸负责登记。

    键盘敲得飞快，桌边放着一堆空能量饮料。

    林间刚提到停工，对方就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这话别在这里说。”

    “你也觉得有问题吧？”

    “我觉得的问题多了。”

    白领僵尸把一张账单推到他面前。

    房租、医疗保险、孩子的托管费，还有尚未还完的车贷。

    “你要是能把这些给我解决，我现在就跟你走。”

    “Z公司没了，谁给我来发工资?”

    傍晚，林间坐在厂区外的快餐店里，盯着面前的汉堡。

    电大靠在卡座边。

    “传奇？”

    “先别叫了。”

    “演讲呢？”

    “吃你的薯条。”

    一只银色的手伸了过来，拿走了托盘边的一根薯条。

    林间抬起头。

    来人留着凌乱的黑色长发，墨镜挂在领口，旧皮夹克里面是一件褪色背心，肩上背着吉他，左臂从肩头到指尖都是银色机械结构。

    关节随着动作轻轻转动，金属表面布满磨痕，手背还贴着一张翘边的乐队贴纸。

    他吃掉薯条，在对面坐下。

    “你今天在两家工厂门口，说了至少四五遍‘大家联合起来’。”

    林间把托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跟踪我？”

    “我去找我们的乐队的鼓手。他说下午下班，现在还没出来。”

    男人往窗外看了一眼。

    工厂的灯又亮了一层。

    “看来今晚排练又得取消了。”

    “你叫什么？”

    “强尼·手银。”

    林间看向他的机械臂，强尼抬了抬左手。

    林间又要开口。

    “别问，艺名早起了，改起来麻烦。”

    他朝柜台打了个手势，给自己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的话，我听了。屁用没有。”

    “然后呢？”

    “没了。”

    电大笑出了声。

    林间往后靠了靠。

    “你是专门来挤兑我的？”

    “我是来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找Z公司的麻烦。”

    “这城里一半人都想。”

    “最好再当个传奇。”

    强尼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停在嘴边。

    “好吧，这句倒挺诚实。”

    “谁不想成为城里的传奇?但是你要知道，Z之城没有活着的传奇。”

    林间看着他。

    “你呢？”

    强尼转过机械手腕，指尖敲了几下桌面。

    “地下乐队，唱些公司不喜欢听的歌。演出场地被查过，设备被扣过，主办方欠的钱到现在没给。”

    “所以你也想反抗？”

    “我想让那栋楼里的人，有一天醒过来，发现他们的灯再也开不开了。”

    他说完，喝了一口咖啡，立刻皱起眉。

    “这东西也配卖六块？”

    “你可以先反抗一下这家店。”

    “我当然投诉过，他们只给了我一张优惠券。”

    林间忍不住笑了。

    强尼却指了指窗外。

    一群刚下班的工人正走向公交站，谁也没抬头看街对面滚动的企业宣传片。

    “你今天说的那些，他们全知道。”

    “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林间没有接话。

    “没有了Z公司，还会有y公司，X公司。但是Z公司倒了，可没有人给他们发工资。”

    电大扭过头。

    “听到没有，还是就听我的，咱们两个进去把公司全揍一顿。”

    强尼放下杯子，往前坐了一点。

    “不过，你能站在那里骂公司，还能活着走到第二家厂，这点挺难得。”

    “我打架还行。”

    “看出来了。”

    “你呢？这条胳膊能干什么？”

    强尼伸出银色食指，拨了一下吉他的弦。

    “当然是弹吉他啊。”

    “没了？”

    “还能开啤酒。”

    林间看着他。

    强尼很坦然。

    “上次演出骂了赞助商，被几个保安追了两条街。”

    “你这战斗力……”

    “你能打，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啃汉堡？”

    林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凉透的汉堡。

    “行，你说。”

    强尼靠回椅背。

    “我可以帮你。”

    “你会煽动？”

    “我靠这个吃饭。”

    他伸出银色机械手。

    “不过说好了。保安冲上台的时候，你得跑快点。”

    林间握住那只金属手掌。

    “放心，我保证跑的比你快。”

    “我是说来救我！”

    强尼无奈地摇摇头，将吉他放到身边。

    “明天还去曙光能源。”

    “这样吧。”

    他拿过一张餐巾纸，借了支笔。

    “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最多一天，我就可以把那群人集结到公司底下。”

    林间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数字，渐渐坐直了。

    “真的假的?”

    “骗了你我还能有什么好处吗？”

    窗外，夜班巴士又停在厂门前。

    一排黄色安全帽从车里下来，走进灯火通明的车间。

    强尼用银色手指点了点那张餐巾纸。

    “怎么样，要不要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