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棠再次到虞家,是为归还借阅的旧书。
虞承礼还没从先生那里回来,管事请她先在花厅等。虞娇正陪母亲看新送来的花,听说沈公子来了,便随母亲过去招呼。
虞母问了两句课业,得知她的文章又被先生选中,很是替她高兴,让人给她添了茶。
沈映棠谢过,目光落到虞娇手边的画册上。
画册里画的都是京郊花木,注着花期,间或夹着几张另写的笺纸。她以为虞娇终于肯认真读些东西,语气便柔和下来。
“这册子编得不错。若虞姑娘想看,我可以借一本更详尽的来。”
“多谢,不必了。我只是想挑几处好看的地方,秋天再出去玩。”
虞娇翻到一幅桂树图,指给母亲看,说谢容与问过园主人,那边可以坐着喝茶,不必绕很远的路。
沈映棠看着那些特意补写的字,心里渐渐不舒服。
“谢公子如今在馆中做事,还要替姑娘查这些,想必很忙。”
虞母微微抬眼,虞娇却没听出似的,点头道:“他近来是忙,所以我请他不必急着送来。他说自己也想去,便一并问了。”
沈映棠原想提醒一句,到这里却没能收住。
“他同你客气,你也不能全当真。总让人迁就,时日久了,难免叫人觉得娇纵。”
花厅里静下来。
虞娇合上册子,抬头看她。
“沈公子,你怎么知道他是在客气?”
沈映棠一怔。
“他若不愿意,可以告诉我。我也问过,他说愿意。”虞娇说,“你没有问他,怎么倒替他不高兴起来?”
她声音仍软,却没有笑着把话咽回去。
虞母放下茶盏,接道:“娇娇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会留意,沈公子不必替她操这些心。”
沈映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越了分寸,脸上发热,低声说只是随口一提。
虞娇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画册,与母亲商量桂花开时要带谁同去。
她没有因为这几句指责便收起喜欢的东西,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其实很懂事。
沈映棠坐在旁边,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许久没有喝。
她本以为,虞娇被说中以后会难堪。可真正说不下去的人,竟是自己。
六月初,沈映棠收到兄长的信。
沈映川的身体已好转许多,得知她竟借自己的身份进了书院,既吃惊,也担忧。此前母亲只知她在姑母家住着。一季课已经听完,她却迟迟不肯离开书院,姑母劝了几回,只好写信将实情告知家中。
信中没有指责她不该求学,却说自己愿意来京,同她一起向书院说明。
“你读的书,作的文章,本就是你的本事。只是用我的名字留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沈映棠看了好几遍,手指渐渐发凉。
恰在这时,书院要刊印这半年的校读成果。山长让各人核对署名、籍贯与所负责的卷目,月底一并交付书坊。
沈映棠面前的那张纸上,写着沈映川三个字。
她忽然无法像从前那样提笔确认。
过去的诗稿、课业只在院中传看,她总想着再等一等。如今书要印出去,送到老师、藏书家与其他书院手里,往后每个查阅此书的人,都只会知道沈映川。
她熬过的夜,查过的书,辨明的异文,都会归到兄长名下。
可若改成自己的名字,她或许连明日的课都不能听。
傍晚,她将核对纸带回姑母家,在桌前坐了很久。
姑母问清缘由,轻声道:“书都要印出来了,这次不能再拖了,是不是?”
沈映棠低头应了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姑母,我起初只想进去听几堂课,没想过会瞒到今日。”
“我知道。”姑母坐到她身边,“可他们还不知道,你总得亲口说明。”
她哭了一会儿,又把眼泪擦净,请姑母替自己准备一身干净的女装。
衣裳取来时,她仍下意识选了最素净的一件。姑母没有说她,只替她把袖口理平,答应第二日陪她去。
她给兄长回信,说会自己去说明,请他留在家中休养。写完又将他的来信放进书匣,与荐书和从前的手稿收在一起。
至少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名字,将缘由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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