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棠领到第一笔润笔后,买了一包姑母爱吃的茶食,又把余下的钱放到她面前。
姑母没全收,只留了添灯油的一小份,让她把剩下的存着。
“你自己在外头也要花钱。如今能挣钱了,是好事,不必一回全拿出来。”
沈映棠听着,心里很暖,主动把书院里的事讲给她听。
她说山长愿意让自己继续参与校读,也说有位同窗请她代看文章。讲到兴头上,连饭都忘了吃,姑母便将菜往她碗里夹。
饭后,姑母把新做好的衣裳拿出来,正是上回那匹浅桃色料子。
“你说不要,我还是做了。尺寸按你旧衣改的,试试合不合身。”
沈映棠伸手摸了摸。布料不算名贵,却细软,领口还有一圈极浅的绣边。
她年幼时喜欢这样的颜色。后来随兄长去拜访先生,一位长辈见她穿着花裙,笑说小姑娘只惦记漂亮,再聪明也耐不住读书的苦。她那日明明答出了先生的问题,得到的却只有这句玩笑。
从那以后,她便少穿鲜亮衣裳。
姑母把衣裳往她怀里放,她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如今不好穿这个。倘若同窗突然来,教人看见了怎么办?”
“在你自己房里试,试完收起来,哪会叫人看见?”
“还是等以后吧。眼下刚得先生看重,我不想分心。”
姑母看着她,慢慢收回手。
“试件衣裳,能分去多少心?”
沈映棠没答,转而问明日早饭能否早些,她要赶回书院借书。
姑母只好应了。
第二日,沈映棠在书院听说,贺家的姑娘去陆先生那里上课,近来文章进益不少。她握紧手里的笔,向同窗打听了几句。
听说陆先生只教相熟人家的姑娘,她又细问了先生平日讲哪些书、如何指点文章。
那同窗不知道她在意什么,随口说:“虞承礼的妹妹也有人荐过,她不肯去。若换个人有这样的家世,只怕早已学出些名堂了。”
沈映棠听着,一整日心里都不平静。
她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一个只会赏花的姑娘。她只是忍不住想,自己求而不得的机会,虞娇为何能这样轻易地推掉。
傍晚回家,桃色衣裳已经被姑母收进柜中,桌上放着热饭。
她说自己还不饿,要先写完文章。
可真正坐到灯下时,她想起的却是虞娇试扇时的笑,还有谢容与耐心替她挑选的神情。
谢容与去城南看旧书,回程遇上急雨,借来的几册书都好好包着,他自己的衣袖却湿了大半。
这日原约好去虞家吃晚饭,他先让小厮送信,说要回家换衣裳,免得虞家等他。
虞娇听说,特意吩咐厨房将汤留在灶上,待他到了再端。
“人都淋雨了,先让他喝口热的。别一坐下,哥哥又拉着他问那几册书。”
虞承礼在旁边笑:“如今我连问句话,都得先看你的脸色?”
“吃完饭再问也不迟。你饿着的时候,不也只顾着吃?”
谢容与进门时,恰好听见她这句,身上的凉意都像散了些。
他已经换过干净衣裳,虞娇仍问了一遍冷不冷,又请人把窗子关小。虞母见女儿忙着吩咐,笑着让她坐下,说汤还烫,急也喝不了。
虞娇这才端端正正坐回去。
席间,谢容与讲起拜访的老先生。栗子糕果然合老人家的口味。老人家高兴,除了拿出约好的书,还找了一册旧游记给他看,里面记着南边沿海的风物。
虞娇听见“海”字便来了兴致,问真有书里那样大的浪么。
“老先生见过。他说远远看着还好,近了浪声很响。”
“那我远远看。若站近了衣裳都打湿,岂不是白穿得好看?”
谢容与笑着说,寻一处临海的楼上看,也能看得清楚。
虞父听他们说得热闹,偶尔问一句,并没把话头全引到书上。饭后他与虞承礼先去书房,留下谢容与同母女俩喝茶。
不久,虞母被管事请去说话,虞娇便把一个小纸包推给谢容与。
里面是润喉的梨膏糖。
“你方才咳了两声。若明日还咳,就请大夫看看,别总觉得年轻便没事。”
他低头看了半晌,笑着问她,何时准备的。
“家里本来就有。听说你淋了雨,我让晚翠包了一些。”
“还特意给我备了这个?”
“你不舒服,我当然会惦记呀。”虞娇觉得这没什么难懂,“你给我找好走的路,记得我怕冷,我也记得你的事。总不能只许你对我好。”
谢容与抬起眼看她,原本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
她又把纸包往前推了推,提醒他带走。
“不舒服便同我说。你若还没好,我可以晚几日再听故事,不会催你的。”
他将糖仔细收好,轻声答应。
这一次离开虞家,他比从前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想见她。
他喜欢她笑着叫自己的名字,也喜欢她明明受着照顾,却从未忘记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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