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还兵符的风波刚过,大将军府来了一位故人。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进门就跪。
"老奴李泉,见过少爷。"
李行安快步上前扶起他。
李泉,是当年侯府的马夫。
侯府出事那天,他回乡奔丧,躲过了一劫。
说起来,也是命大。
侯府满门三百多口,逃出来的,连他一共不到五个。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白天种地,夜里惊醒。
听见马蹄声,就以为是来抓他的。
直到去年,听说小少爷不但活着,还成了镇国大将军。
他把锄头一扔,连夜上路。
一路上,他怀里揣着那块木牌,睡觉都抱在怀里。
三十年了,他一天都没敢忘老爷的嘱托。
进京的路上,他听说少爷在昆仑山破了天机阁。
老汉在路边的茶棚里,当着一棚子人的面,嚎啕大哭。
旁人都当他是疯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十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爷、夫人、满门的叔伯兄弟,如今终于瞑目了。
茶棚外,官道笔直,一直通向京城。
老汉哭完,擦干眼泪,继续上路。
他要在死之前,再看一眼小少爷。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乡下,直到听说侯府平反,少爷袭爵,才敢上京。
"李叔,快请起。"
李泉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少爷,老奴这次来,是送一样东西。"
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木牌。
木牌漆黑,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木牌的材质很怪,非金非木,沉甸甸的压手。
对着烛光看,纹路里隐隐透出一层暗光。
李泉说,这牌子老爷生前一直贴身收着。
出事前一个月,老爷忽然把他叫到跟前。
老爷那晚喝了很多酒,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
"侯府要大难临头了,挡不住,谁也挡不住。"
"只有这个,兴许能给安儿留条活路。"
李行安问:"我爹还说过什么。"
李泉想了很久。
"老爷还说,这块牌子,是债,也是账。"
"他说,他欠下的债,要少爷替他还。"
"他记下的账,要少爷替他讨。"
云梦楚氏,世代守之。
"这是哪来的。"李行安问。
"老爷生前留下的。"李泉说,"出事前一个月,老爷把这块牌子交给老奴,说若侯府有难,就把牌子埋了,谁也不许说。"
"若有一天少爷回来,就把牌子交给少爷。"
李行安摩挲着木牌,心头微动。
云梦楚氏。
正是他推断的天璇阵眼所在。
父亲生前,就知道楚家。
李行安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父亲的模样。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皱着眉。
他从小就觉得,父亲心里压着一件事。
一件不能说的事。
母亲在世时,曾无意提过一句。
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下过一次江南,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
李行安又问李泉,父亲下江南是哪一年。
李泉掐着指头算了算。
正是三十年前。
正好是天机阁立阁、楚家发迹的那一年。
而且听李泉的话,父亲似乎早知道侯府要出事。
当晚,他把袁玄机的手札又翻了一遍。
终于,他在一页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段小字。
"九阵既立,各设守门一族,世守之。以阵眼逸散之气运为酬,使其家族昌盛,人才辈出。"
"守门人不知全貌,只知守阵可得富贵。利之所在,虽死不悔。"
李行安放下手札,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袁玄机。
他不派天机阁的人守阵,而是用三十年的富贵,养出了九个死心塌地的家族。
这些家族靠着阵眼成了地方上的庞然大物。
谁敢动阵眼,就是掘他们的祖坟。
要破阵,先过守门人这一关。
他连夜让人取来楚地的卷宗。
云梦楚家,号称云梦龙王,坐拥泽国三千里,楼船千艘,私兵数万。
楚家的富贵,就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
卷宗里记了一桩旧事。
三十年前,楚家还姓渔,是云梦泽边的打渔人家。
有一年泽里发大水,别家的船都翻了,唯独楚家的船完好无损。
从那以后,楚家就像受了神明庇佑。
行船不翻,撒网满舱,做什么成什么。
三十年下来,小渔族成了泽国之王。
当地有句民谣。
云梦的水,楚家的船,龙王爷见了也让三分。
三十年前,楚家还只是云梦泽边的一个小渔族。
三十年后,楚家的家主一句话,能让楚地三府的官员连夜赶路。
"三十年。"李行安轻声说。
正好是天机阁立阁的那一年。
他又想起了那块木牌。
父亲为什么会有楚家的守门人信物。
侯府和楚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父亲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前,特意留下这块牌子,是想告诉他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
看来这一趟楚地,他非去不可了。
不只是为了破阵。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手札里记载守门人的那一页,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
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八家皆吾所选,唯云梦楚氏,乃先侯所荐。"
先侯。
他的父亲,老镇北侯。
楚家这个守门人,是他父亲推荐给袁玄机的。
李行安盯着这行字,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天机阁的同谋。
父亲是第一个发现九曜星阵的人。
他推荐楚家做守门人,是为了往这座大阵里,钉下一枚自己的钉子。
只是他没来得及收网,就死在了灭门的那个夜里。
李行安把那块木牌贴在胸口。
木牌冰凉,他的心却是热的。
爹,你钉下的钉子,儿子替你收。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李行安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梦见了父亲。
梦里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醒来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李行安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晨光。
爹,等我回来。
等我把这盘棋下完,我就回凉州看你。
还为了他父亲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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