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李行安离京。
没有仪仗,没有大军,只有一辆马车,十几名随从。
明面上,朝廷的告示是,镇国大将军奉旨南巡,查访民情。
暗地里,巡检司的密探,已先他一个月,潜入了楚地。
巡检司是天子亲设的新衙门,归李行安直管。
司里的人,一半是玄甲军里挑出来的老兵。
一半是姜红衣从江湖上招募的好手。
一个月的暗访,密探们传回了厚厚一叠密报。
密报里写着,楚家在云梦泽设了三十六处水寨。
明面上是护泽的渔政,实际上是楚家的私兵。
过往的商船,不论大小,都要向楚家交泽税。
密报里还记了一件事。
楚家的家主楚镇岳,今年六十岁,人称活龙王。
此人有九个儿子,个个如狼似虎。
大儿子掌水寨,二儿子掌钱粮,三儿子掌刑堂。
最得宠的,是小女儿楚明珠,据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剑术更是冠绝泽国。
同行的,除了赵铁柱,还有姜红衣。
"楚地水路纵横,你那些骑兵施展不开。"姜红衣说,"江湖的水,我来趟。"
马车走了二十天,进入楚地。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河网密布,湖泊连珠,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
云梦泽,到了。
泽边的码头上,楼船往来,帆樯如林。
最大的一艘楼船,高三层,通体漆金,船头立着一面大旗。
旗上绣着一条踏浪的蛟龙,旁边一个大字。
楚。
码头上的苦力、船工、商贩,见了那面旗,无不躬身让路。
"好大的威风。"赵铁柱低声说。
李行安放下车帘:"在楚地,楚家就是王法。"
傍晚进镇子的时候,他们路过县衙。
县衙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而对面的楚家别院,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一打听才知道,今天是楚家三公子纳妾的日子。
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楚家别院贺喜了。
县太爷的贺礼,是一顶四人抬的珊瑚屏风。
赵铁柱听得直咧嘴:"到底谁是县太爷。"
姜红衣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压低声音。
"别院里有高手。"
"至少三个,气机沉稳,都是化罡境。"
一个小小县城的别院,就驻着三个化罡境。
楚家的家底,比卷宗里写的还要厚。
他们化名行商,在泽边的小镇住了下来。
当夜,客栈。
三更时分,十几条汉子踹开了客栈的门。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提着一把鬼头刀。
"哪来的肥羊,懂不懂规矩。"独眼龙把刀往桌上一拍,"过云梦泽,先交买路钱。"
赵铁柱起身就要动手。
李行安抬手拦住他,笑着拱拱手:"敢问好汉,这买路钱,是交给官府,还是交给楚家。"
独眼龙一愣,随即狞笑:"官府。在云梦泽,楚爷的话就是官府。"
"多少。"
"一人十两。"
李行安点点头,示意赵铁柱掏钱。
银子递过去的瞬间,赵铁柱手腕一翻,扣住了独眼龙的脉门。
十几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尽数放倒。
赵铁柱下手极有分寸。
一炷香的工夫,十几条汉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个个骨头没断,却都疼得爬不起来。
独眼龙被赵铁柱踩着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刚才的凶横,一丝都不剩了。
李行安拉过一张凳子,在独眼龙面前坐下。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答得好,这些银子就是你的。"
"答得不好。"他顿了顿,"云梦泽底,多的是喂鱼的人。"
独眼龙把头点得像捣蒜。
李行安蹲下身,从独眼龙怀里,摸出了一枚玉佩。
星纹玉佩。
背面刻着一个字。
璇。
独眼龙面如死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审问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独眼龙这伙人,是楚家外围的外围。
他们甚至连楚家的门都没进过。
每隔三个月,有个蒙面人给他们送玉佩和银子。
他们只负责替楚家收泽税,打听过往行商的底细。
听到什么风声,就写在纸上,压在泽边第三棵老柳树的树洞里。
至于玉佩是干什么的,独眼龙自己也说不清。
只知道戴上它,在泽里行船,楚家的水寨从不盘查。
赵铁柱皱眉:"这么说,这伙水匪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知道一件事。"李行安把玩着那枚玉佩,"玉佩是船牌。"
"星纹玉佩,一面是身份,一面是阵眼。"
"楚家给外围的人发这个,说明整个云梦泽,都在阵上。"
"三千里泽国,就是天璇阵眼本身。"
姜红衣走到窗边,望着泽心的方向。
"阵在水底,怎么破。"
"下泽。"李行安说,"不过在下泽之前,得先会一会楚家。"
"守门人守了三十年,总该见一见正主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将军打算怎么见。"
李行安把那枚刻着璇字的玉佩,往桌上一放。
"楚家三公子不是刚纳了妾吗。"
"我们这些行商,也该备一份厚礼,登门道贺。"
赵铁柱咧嘴笑了。
他就知道,跟着将军,什么时候都有热闹看。
姜红衣抱着剑,斜睨了赵铁柱一眼。
热闹。
进了楚家的门,那就是刀山火海。
不过她姜红衣,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
"收账的人。"李行安把玉佩收进怀里,"回去告诉楚家,三十年的账,该算了。"
独眼龙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铁柱皱眉:"将军,放他回去,不就打草惊蛇了。"
"我就是要惊蛇。"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楚家在水底下藏了三十年,不惊一惊,不知道它的底在哪。"
夜色里,云梦泽的深处,一道黑色的气柱,直冲天穹。
那气柱,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
粗如巨蟒,源源不断,把泽国的地气抽向不知名的深处。
"天璇阵眼。"他轻声说,"找到了。"
姜红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泽水。
"在哪。"
"泽心。"李行安说,"阵眼在云梦泽的正中心。"
"楚家把整座大阵,沉在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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