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隔了一炷香。
窑洞里干草多,铁生靠墙坐着,铜腿屈着,沙从鞋底往下落。他闭着眼,一边听铁心,一边听洞外的风,风里有土味。
“哥。”
“看台上有人,我观察了一下。”
“有个穿青袍的,一直在看你。”
“什么样的人?”
“看不出。灵力收着,但不是普通人。”
铁生想了想:“不管,先打完。”
“嗯。小心。”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干草沙沙响。第一场他用的是水行,把沙地变成泥,对手陷了进去,赢得不干净,看台上有人骂“耍赖”。下一场还不知道对手是什么行、什么境、什么打法。
他在脑子里把义臂的微阵过了一遍:两个火行,一个水行,一个金行,一个感知,一个导流,一共六个。火行五秒,第一场没用,满的;水行用了,但消耗不大,微阵的水行灵力一炷香就能恢复,差不多也满了。
擂台的规矩他摸清了:一场一炷香,认输或者出圈算输,打死不究。管事的不限行当,也不问来历,只认银子。赢一场五十两,连赢三场另加一百。铁生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让消息传出去:一个用义肢的方士在这儿连胜,该听见的人总会听见。
导流阵可以逆转,逆行阵,水加金成冰。水加土……
铁生停住了。
水加土。正行是土克水,逆行反过来。水不克土,水渗进土里。但逆行不是渗,是……
石化。
水行灵力和土行灵力在逆行状态下相冲,土会变硬,不是普通的硬,是石头。地变成石头。
他睁开眼。窑洞口,报名处的人来了。
“铜手。第二场。出来。”
铁生站起来,铜腿咔地一响,走出窑洞,外面的光刺眼,他眯了眯。看台上的声浪扑过来,比洞里闷,也热。窑场看台上的人比第一场多了,消息传开了,“铜手”赢了第一场,有人想看第二场。
他站在圈里,白灰线,沙地。
对面出来一个人,是个女的,不高,正是他在窑洞里看到的那个,扎着头发,短打,干净利落。她站在圈的另一边看了铁生一眼。
“铜手?”
“嗯。”
“我叫葛青。”
铁生点了点头。葛青三境,木行,他在窑洞里就感觉到了。木行的灵力温和,像草,像树,柔,但韧。三境比二境强,比铁生强一截,可铁生的义臂不按境位算。
木行这一类方术在擂台上讨巧。它不快,也不狠,但它能缠,能把人钉在原地慢慢磨。擂台比的是谁先失手,不是谁先出手,缠住了就算赢了一半。铁生见过一个金行的被木行磨了半炷香,最后是自己脱了力认的输。
“开始!”
葛青没有动。她站在两丈开外,手垂着,掌心朝下,朝着地。铁生看见她掌心的阵纹亮了,绿色的,木行。那光起得慢,不快也不猛,亮起来以后她没有往铁生这边推,而是往地上按。
沙地动了。动的不是沙子,是沙子底下的土,土松了,有东西从土里往外长。
绿色的,细的,从沙子里钻出来。
藤蔓。
一根,两根,三根,从铁生脚下的沙地里钻出来,扭着,缠着,往上长。
铁生退了一步。藤蔓追上来,追得不快,可铜腿退不快——义肢后退齿轮要反转,咔地一声就慢了半拍。
半拍够了。一根藤蔓缠上了铜腿,绕一圈,两圈,紧了。
铁生拔,拔不出来。藤蔓比他想象的韧,不像植物,像浸了水的粗麻绳,越挣越紧。第二根缠上来,第三根也缠上来,铜腿被缠了三圈,从铜脚踝一直缠到铜膝盖。他站住了,腿拔不出来。
“木行。”铁生说。
葛青站在两丈外没动,手还是掌心朝下:“嗯。木行,藤蔓,缠。不伤,但你动不了。”
铁生的铜臂还能动,可铜腿被缠住了,他走不了。葛青也不进攻,她就那么等着,等藤蔓把他缠死,等他认输。
看台上有人在喊:“木行!藤蔓!好!”“铜手动不了了!”“赌葛青赢!”
嘈杂。看台上什么人都有:押了注的红着眼喊,没押的起哄,还有人蹲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签子,专记每个人的路数——擂台底下另有赌局,赢家打什么样,下一场的赔率就跟着变。铁生第一场用水的消息,这时候大概已经传进那个人的签子里了。
铁生不关心,他在想。
铁心的传讯来了,很短,一个字。
“烧。”
铁生动了。义臂铜指的食指,火行微阵,启动。铜指尖红起来,一条火线从指尖喷出去,打在脚下的藤蔓上。火碰到藤蔓滋滋地响,绿色的汁液渗出来,藤蔓枯了,卷了,黑了,碎了。
铜腿松了,他拔了出来。
可葛青手一翻,掌心又亮起来,木行。沙地又动了,新的藤蔓从烧碎的残渣里、从沙地底下钻出来,更快,更密,更粗。
铁生又退一步,新的藤蔓追上来,缠住了铜脚踝,一根,两根。他又喷火,烧了;再生;再烧,再生。
火行微阵只有五秒,已经用了三秒,还剩两秒。铁心在甲里替他算过:烧不完,烧一茬长一茬,木行会再生。
铁生停了手,不烧了。
看台上有人喊:“铜手没火了!”“认输吧,动不了了!”
铁生没理。他站在圈里,铜腿被藤蔓缠着,铜臂还能动。他不烧藤蔓了,他弯下腰——铜腿被缠着蹲不下去,他就那么弯着,把铜掌按在了沙地上。
沙地底下是土。葛青的藤蔓从土里长出来,木行需要土,没有土,藤蔓就长不出来。
铁生的铜指中指走水行微阵,食指走金行微阵,两路灵力通过导流阵逆转。这一次不是水加金,是水加土。
他没有土行微阵,但沙地有土,沙子底下就是土,那是天然的土行灵力来源。导流阵一边从铜指输出水行灵力,一边从四周的环境里吸收土行灵力。
逆行。
水行灵力往下灌,灌进沙地,灌进土里。导流阵逆转,水行和土行的灵力在地下交汇,相冲。
土硬了。不是普通的硬,是石化:沙子底下的土变成了石头,实的,硬的,灰色的,从铁生的铜掌按下去的地方开始扩散,一尺,两尺,三尺。
沙地变了,下面的土成了石板,不透水,也不透气。没有松土,藤蔓的根扎不下去,正在长的藤蔓停了——不长也不死,根扎在变硬的石板上,穿不透。
葛青感觉到了,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藤蔓不长了,因为根扎不下去了,土变成了石头。木行需要土,没有土,木行就断了根。
她抬起头看着铁生。铁生弯着腰,铜掌按着沙地,沙子底下的土已经硬了,灰色的石板从沙子下面露了出来。
藤蔓枯了,不是烧枯的,是根断了没有营养,干了,脆了,一碰就碎。铁生铜腿上的藤蔓松开来,碎成绿色的渣,落在地上。
他站直了,铜腿咔的一声。
两丈外,葛青垂着手,掌心的木行阵纹暗了下去。不是没有灵力了,是用不了了——脚下是石板,不是土,木行没有根。
她愣住了。
看台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沙地变了,藤蔓枯了,铜手站起来了。
葛青看着脚下的石板,又看着铁生,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的笑。
“聪明。”她说。
铁生没说话。
“你不烧藤蔓,烧不完,木行会再生。”葛青说,“你不跟我打藤蔓,你打地面,把土变成石头,根扎不下去。”
“嗯。”
“水加土逆行,石化。我没有见过这么用的。”
铁生看着她。葛青收了手,掌心的阵纹全暗了,她站直了。
“我认输。”
看台上炸了,喊的,骂的,笑的,拍大腿的,赌钱有人赚了也有人赔了。
铁生没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铜腿。铜腿上有藤蔓留下的痕迹,绿色的,不是渣,是印——藤蔓缠过的地方,铜面上留了一圈一圈的纹路,从脚踝到膝盖,像纹身。
他用铜指摸了一下,擦不掉,渗进铜面了,木行的灵力在铜上留了痕。
他看着那圈绿印,忽然想起铁心的铜甲上有一道疤面留的划痕,从左眼缝一直划到右下巴。铁心的铜甲留了疤面的痕,他的铜腿留了葛青的藤蔓的痕。都是打过的,都是留下来的。
葛青走过来,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
“铜手。”
“嗯。”
“你不是散修。”
铁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境不会逆行阵。”葛青说,“逆行阵至少要三境才够灵力。你用义肢的微阵绕过了境位,可你懂逆行,你学过。”
铁生没有出声。
“你是朝廷方士?”
“不重要。”铁生说。
葛青看了他一眼,笑了:“好,不重要。你赢了,五十两去领。”
她转身走了,短打,干净利落,走出圈,走上看台,坐下来。旁边有人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
报名处的人走过来,手里一个布包,沉,掂一下响,是银子的声音。
“铜手。赢了。五十两。”
铁生接过来,用铜指捏着打开看了看,是碎银,十两一锭,五锭。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贴着莫怀礼的纸,贴着赵四的铜牌。
他走出圈,铜腿踩在沙地上不响了——沙地底下已经变成了石板,铜脚踩上去咚的一声,闷的,不脆。
走到窑洞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地。白灰圈还在,地上是半截藤蔓的残渣,绿的,碎的,风一吹就散。他进洞把水囊和剩下半块干粮塞进包袱,重新出了窑洞。
铁心在外面等他,铜甲缝里的蓝光微微亮着。
“哥。”
“五十两?”
“嗯,五十两。够了。”
“那个青袍的人。”
“走了?”
“没走。在看台上看你。”
铁生停下脚步:“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青袍,戴了斗笠。”
铁生想了想:“不管,先走。”
“嗯。”
他从窑洞里出来,顺着窑场的土路往外走。铜腿叮叮作响,铜臂咔咔地响,怀里五十两银子贴着胸口,沉。
日头偏西了,照在运河上,碎成一片。
走到窑场出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台上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青袍,斗笠,正看着他。铁生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铜腿叮叮,铜臂咔咔,往安平镇走。赵四在衙门,刘长庚不在安平镇,疤面不知道在哪,青袍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的,秋天了。
擂台上的水比运河还深。赢了一场就露了火行,下一场就有人专门来克他。铁生不怕,他怕的是还没摸清这里的水就被人看穿了底。所以下一场他得换一套打法,火行露过了就藏起来,他还有水行、金行、感知、导流,够他再走几场。
可换打法也有风险,新阵不熟,反而容易露怯。他在心里盘算:第三场先用金行,金行克木,正好压住青袍那一类木行。
盘算完,他回到住处,把铜臂卸下来,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调微阵。月光照在铜臂上冷森森的,他把每一道阵纹都检查了一遍。他不想在擂台上因为一个松了的阵纹把命搭进去——阵纹松了就是死,这个理他懂。
调完他把铜臂装回去,齿轮咔地响了一声。他躺下,闭着眼,但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场的险,第三场不能再犯。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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