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面在窑场之后停了。
窑场那一夜之后,京畿下了三天雨,雨把血冲进了沟里。不是被抓,不是被杀,是自己停的,被抓会有消息,被杀会有尸体,两样都没有。停下的疤面,比动着的更沉。
京畿再没有朝廷方士被杀的消息,连续七天,安静。七天没有案子,京畿的方士们开始敢走夜路了。
铁生不知道疤面去了哪里,但他知道疤面还在京畿附近。因为他感觉到了:偶尔,很淡,暗的灵力,像石头,像沙子,一闪,不到半息,然后没了。铁生试过追,追不上。
疤面的灵力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灵力是流动的,他的像埋在地里的东西。
疤面在看着,在等。铁生知道被看着是什么感觉:后脖子发紧,汗毛立起来。
等什么,铁生不知道。他知道的一点是。疤面不会无缘无故地停。
莫怀礼死后,军方内部的气氛变了。变的不是人,是说话的口气:开会的时候没人再提莫怀礼的名字。
萧云起被“调防”了。明升暗降,从镇西校尉府校尉升为“镇西军副参军”,听起来升了,实权却没了:校尉府的兵权被收走,幕僚团被拆散。收兵权那天,校尉府的印也被收了,收印的人一句话没说。
调令上写的是升。可副参军管文书,不管兵。管兵的才管得住事。
拆散的办法很多:调职、外放、告老。二十七个人,一个月里走了十九个。
沈夜翎被调到后勤司,管仓库,管粮草,管弩箭的修理,不在萧云起身边了。分开是被人安排的,安排的人知道他们两个搭起来有多难对付。后勤司在城南,离青竹巷五里,她从那以后很少过来。
陈默跟着萧云起走了。谢七不见了,铁生想不明白他去了哪里——也许还在房顶上,也许也被调走了。房顶是谢七的老位置,他在那儿蹲过两年。
看不见不等于不在。铁生试过三次,三次都没找到他。
铁生留在京畿。朝廷方士的身份还在,牌子还在,只是没人再派差事,也没人管他了。没人管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自由,坏处是没有人替他挡。
萧云起走之前,来了一次青竹巷。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半边叶子,半边焦枝。石榴红了,可以摘了,可谁也没有伸手。那棵树是苏婉清种的,焦的半边是窑场那一夜烧的。
“铁生。”
“我被调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在树上。
“我知道。”
“你留在这里。”
留下来的意思,是继续做那件没人让做的事。
“嗯。”
萧云起看着石榴树,看了很久。看一棵树比看一个人容易。
“你继续查。第五研所。程远图。林玄清。裴桓。一条一条查。”
三个名字,三条线,萧云起把它们排过序:一条一条,是按软硬排的,不是按远近,先查最软的那个。
“没有你的资源怎么查?”
资源不是钱,资源是能调人、能进档案、能压住事。
“莫怀礼留下的资料还在你这里,够你看一阵子了。”萧云起说。“还有谢七。”
两个箱子,一个装文书,一个装物证。铁生看了七个晚上。
“谢七,还在?”
铁生问得急。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人着急。
“在。暗处。跟着你。他是我留给你的。”
跟着不等于护着:谢七护不住他,只能替他看。
铁生看着他。
萧云起被调走了,幕僚团散了,但他把谢七留了下来——暗处的,最后一颗棋子。
铁生说:“你的最后一步棋。”
“不是棋。”萧云起说。“是眼睛。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两个人比一个人看得多。”
这两个字是萧云起在纠正他,铁生记了很多年。眼睛不说话,只看见,这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身,看着铁生。
“铁生。”
“小心。”
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火折子,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枚,新的,铜壳,上面刻了微阵——是他临走前三天刻的,刻的时候手是稳的。
十二个微阵刻在一枚铜壳上,刻了三个晚上。
“这个给你。”他说。“我那个,七十二个微阵的,我带走了。这个新的十二个微阵,是我刻的,够你用一阵子。”
七十二个微阵那枚他用了六年,带在身上,比官印还重要。
一阵子是多久,萧云起没说。铁生后来用了两年。
铁生接过火折子:十二个微阵,新的,铜壳沉甸甸的。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铜碰铜。
“谢了。”
这两个字铁生这辈子没说过几次。
“别谢。”萧云起说。“活着。查到。”
活着在前面——死了就查不到。
萧云起不接受谢。他说谢是要还的,他不要人还。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背影穿过青竹巷,消失在巷口。巷子不长,七十步,他走完用了多久,铁生没数。灰袍在巷子里的光里,看不出新旧。
铁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站到天色发暗。
石榴树上的石榴红了。红了的石榴没人摘,后来掉了,烂在树底下。
萧云起走后第三天。第三天是个整数——铁生后来发现,很多事都发生在第三天。
铁生被裴桓召见了。
帖子是黄纸,盖着将军府的印,送帖子的人没进门。铁生看着那枚印:朱红的,朱红的印压过所有话。
镇国大将军府在皇城里面,很大的院子,朱红色的大门,门口有卫兵,穿金甲,很亮。朱红是用朱砂调的,一年刷一次,刷一次要二十两。金甲是仪仗用的,不是打仗用的——真上战场,没人穿这个。
铁生走进去的时候,铜腿叮叮叮,铜臂咔咔响,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很响,很刺眼。他故意没有放轻脚步:放轻了就是心虚。
将军府的前厅很大,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字画。不是武将挂的虎豹鹰犬,是山水,很淡的水墨。青砖是老砖,缝隙里长了苔,这样的砖不滑。武将挂山水,是想让人知道他不只会打仗。
裴桓坐在厅首的椅子上。四十七岁,面容英武,肩很宽,穿便服,不是军服,深蓝色的袍子,很干净。见方士穿便服,是把自己放低:这是客气,也是手段。
他看见铁生的时候笑了,笑得早了一点,早了半息。很温和的笑。
温和这两个字,铁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林方士。请坐。”
铁生坐下了,铜腿咔的一声,椅子吱呀了一下。椅子是硬的,靠背高,坐上去人得挺着。
裴桓看着他的铜腿和铜臂,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晚辈。温和的目光最难对付:凶的人你能防,温和的人你防不住。
“林方士。年纪轻轻。不容易。”
不容易三个字是对铜腿铜臂说的,不是对他这个人说的。
“将军客气。”
客气话不用还。他还了,也只还了三个字。
“莫参议的事我很遗憾。”裴桓的声音里有“遗憾”,听起来很真。“莫参议是个好人。我认识他。”
他提了两次,第一次是铺垫,第二次才是正题。真不真铁生听不出来,他只知道莫怀礼胸口那把刀。
铁生的手指,真手,攥了一下。真手攥起来没有声音,铜手才有,所以他攥的是真手。
“将军认识莫参军?”
“认识。军中的人我都认识。”裴桓说。“莫参议在镇西军,我在镇西军待过,他是好孩子。”
都认识是假话,镇西军有三万人。他说都认识,是在说他站在上面。
他确实待过,三年。这三年里镇西军换了两个将军。
莫怀礼死的时候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人,被人叫好孩子。
好孩子。
铁生看着裴桓的脸:英武,温和,笑眯眯的。三样东西摆在一张脸上,看着不打架,像一个长辈。
“林方士。”裴桓的语气变了,还是温和的,但多了点什么。“你年纪尚轻。莫参议的事我很遗憾。但调查到此为止。”
多出来的那个东西,是说一不二的底气。
铁生的手指攥紧了,攥紧了又松开。松开是因为不能让他看出来。
“军中的事不宜过度介入。”裴桓说。“你是方士,不是军人。方士管方术,军人管军务,各司其职。你明白吗?”
过度这两个字最妙:多少算过度,由他说。这话听着有理,可炼魂阵既是方术,也是军务,归谁管?
他看着这张英武的、温和的、长辈一样的脸。
他想起莫怀礼胸口那把短刀:干净的,没有指纹。想起的顺序有讲究——他先想起刀,最后才想起那碗面。短刀插在第三根肋骨的位置,这个位置,一刀就够了。
他想起第五研所的批文上,每一份都有“镇国大将军府”的朱红大印。批文一共四十三份,铁生数过三遍。
他想起灰石镇的地下:两百多个人关在笼子里,身上刻着阵纹,活着出来的三十七个,其余的都化了。
他想起那张帝国地图:五个红点,五行,圆阵。这张图他只见过一次,一次就够了。图是莫怀礼画的,他画完就死了。
他想起小满说“面要凉了”。小满是莫怀礼家里的丫头,那年十四岁。
铁生低下头。低头不是服软,是遮住眼睛里的东西。
他说:“明白。”
裴桓笑了。
“好孩子。”他说。“去吧。”
铁生站起来,铜腿咔的一声,铜臂咔咔响。他走出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铜甲在门口等他。铜甲在门口站了多久,铁生答不上来——他出来的时候,铜甲就在。
兄弟二人走在京畿长街上。黄昏,日头把铜甲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长是因为日头低,日头低,是因为天快黑了。铜甲在前,铁生在后,影子交叠,像一个宽影;宽影里,藏着两个人。
黄昏的长街上人多,铜腿的声音引来不少人看。
铁生的嘴抿着,牙齿咬着。铜甲在旁边,蓝光亮着。
“哥。”
“他让你停?”
铁心问得直接。在铜甲里蹲了五年,他学会了不问废话。
“嗯。”
“你停吗?”
这个问题只有铁心敢问,别人不敢。
铁生没说话,走了一会儿。他的铜手义臂攥了一下,齿轮咔的一声,十二个微阵在铜壳里微微发亮。
攥的时候,怀里的铜壳硌了他一下。十二个微阵一起亮,是火折子在应他的灵力。
“不停。”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但他……”
“我知道他是谁。”铁生说。“第五研所。仙石。炼魂阵。裴桓。都有他的印。”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莫怀礼。”铁生说。“莫怀礼死了。他不能白死。”
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
“还有小满。”铁生说。“她说面要凉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长街上。黄昏的日头照在铜甲上,铜面反光。
停了三息。三息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铁心。”
“我们得找到父亲。”
铜甲的蓝光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仙石炼成阵的雏形图,是从他笔记上来的。他知道一切:炼魂阵,裂阵术,穹族,西域,他都知道。”
铁生转过身,看着铜甲。
“他,也许知道裴桓背后的人是谁。”
铜甲的蓝光闪了很久。很久是十一息,铁生数过。
“哥。父亲失踪十几年了。”
“我知道。”铁生说。“但他在。一定在。某个地方。”
一定这两个字,撑了他十五年。
他转过身,看着长街的尽头。太阳快落了,半轮,红。
“我们去找他。”
铜甲的蓝光微微亮着。
铁心说:“好。”
兄弟二人。一个铜腿铜臂,一个铜甲,在黄昏的长街上,往太阳落的方向走。
影子很长,铜甲的,铁生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很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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