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
铁生站在擂台的一角。沙地踩上去软,沙子很细,白色的,是石英沙,底下铺了石板,石板上刻了隔绝阵,防止灵力外泄。
隔绝阵刻得浅,只挡灵力外泄,不挡声音。穹顶回声大,锣声在窖里转了三圈才落。炉子在台那头,照样听得见铜腿的咔咔声。
对面是火炉。四境御行,火行,三十二岁,体格壮,肩膀比铁生宽两个拳头。脖子粗,手臂粗,手大,手掌上刻着阵纹。不是微阵,是大阵,两掌心各一道,对称。
火炉扫了眼那只铜手。两掌阵纹对称,灵力走得匀。他估了估:这对手至多撑过三招,拳到胸口就完。
他不看铁生,只活动手腕,咯咯咯响。
看台上满了。地下擂台在安平镇废弃的盐窖里,窖很大,有穹顶,看台沿着窖壁搭了一圈,木头的,挤,烟,汗味,酒味。
盐窖底潮,石缝渗水混着汗酸。油灯熏出的烟贴着低顶沉不下去,呛得前排的人眼发酸。
赌注挂在看台上方,木牌:火炉一赔一,铜手一赔八。
铁生看了一眼木牌。一赔八。没人信他能赢,这正好:火炉头一回轻敌,拳头就会先到。
看台上喊:“火炉!火炉!火炉!”有节奏,整齐。铁生听不见有人喊“铜手”。
铜甲在台下,靠墙站着,蓝光暗着,铁心在里面。
“哥。”铁心的声音,传讯,只有铁生听得见。
“他四境。你三境。”
“灵力差一级。硬打打不过。”
“那怎么打?”
铁生活动了一下铜指,齿轮咔咔响。义臂上六个微阵:两个火行,一个净水,一个金行,一个感知,还有一个导流。
铁生说:“不硬打。”
锣响了。
锣尾还在颤,火炉掌纹已亮起暗红。他脚尖碾进沙里,重心压在前脚,等铁生先动。
火炉一上来双手合掌,掌心的阵纹亮了,红光,暗红。两道阵纹的灵力合在一起——
火行·火蛇阵。
他分开掌,一条火蛇从手里飞出来。不是真的蛇,是灵力凝的火,扭着,两丈长,烧着空气,噼啪响。
火蛇冲向铁生,快。
铁生侧身,铜腿在沙地上蹬退两步。火蛇从他刚才站的地方掠过,沙地焦了,白烟,石英沙被烧得发红。
火蛇掠过留下的焦痕发黑。石英沙熔点低,烧过的地方凝成玻璃似的硬壳,踩上去咯吱响。铁生铜腿陷进去半分,沙下的玻璃碴刺着铜面,不破,只留了道白印。
火蛇没有停,在空中扭了一下又回来。火炉在控,双手交替,像傀儡,线在指间。
火蛇追着铁生。铁生退,退,退,铜腿在沙地上踩陷,沙子松。
然后他感觉到脚底发烫。铜腿是铜的,铜导热,沙地被火蛇烧过就是烫的,热量从沙子传到铜腿,传导丝在震,齿轮热胀了,咔的一声。
传导丝是细铜线,缠在义肢骨架上。热一上来就胀,齿轮咬不死,松了半齿,力道泄了一成。
铁生低头看了一眼铜腿,铜面微微变色,偏暗。温度高了。
火炉笑了:“铜手,腿要化了?”
铁生不退了。
他蹲下来,铜指按在沙地上。沙子烫,但铜指不怕烫。铜指上有隔热涂层,他自己涂的,松脂加矿粉,管用。
他刻阵。
他没选火行对攻:火炉灵力比他厚三成,对烧只会被压回去。净水是冷门,对手压根没防。
净水阵。不是水行·水柱阵,那是三境的。他刻的是简化版,一境就能用,但够用。
沙地上阵纹亮了,蓝光。净水阵从空气里抽水。沙地下面有水,盐窖靠着地下河。
盐窖挖在地下河边,壁上常年湿,净水阵一引,水汽就顺纹路往上爬,积在脚边成洼。
水柱从阵纹里喷出来。不是很高,三尺,但水量大,粗,浑的,带着泥沙。
水柱浑,是阵抽起了地下河的淤沙。这样反而好,白茫茫一片,正好眯得住火炉的眼。
水柱冲向火蛇。火蛇和水碰在一起——
嗤——
蒸汽,白色的,大量的,瞬间铺满了擂台。什么都看不见了。
铁生看不见火炉,火炉看不见铁生。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吵,叫,喊。看不见了,急了。前排一个老赌棍攥着木牌,指节发白,他押了火炉三百两,手在抖,布袋都捏出了汗。
铁生站在蒸汽里。铜腿浸在水里凉了一点,蒸汽烫脸,但能忍。
水凉了铜腿一截,传导丝不胀了,齿轮重新咬死,他脚下一稳。知道这一丈还能站住。
他等。
蒸汽里有脚步声,重的,快的。火炉从蒸汽里冲出来。
不是正面,是侧面。火炉猜到铁生会往左退,他从右边绕过来。
拳头打在铁生胸口。砰。
铁生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铜腿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沟。
胸口疼,真疼。不是铜的疼,是肉的疼。义肢在左、右两边护着肋骨,可胸口正中没护住。
那一拳正中心口,肉凹下去又弹回来,闷响从骨头里返出来,耳根跟着麻了小半边。火炉的拳头是灵力凝过的,硬,重,打在肉上震到内脏了。
铁生的真手捂着胸口。
火炉站在蒸汽边缘。看台上的人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看见铁生。
“铜手。”火炉说,“你就这两下?”
铁生站着,真手捂着胸口,铜手垂在身侧。他得把真手藏进阴影,让铜手当幌子引视线。
蒸汽还没散,擂台上白茫茫的,温度在降,水蒸气在冷。
铁生低头看了一眼铜手。铜指里面有微阵,两个火行,他可以用。火行·加热阵,上次在窑场,铜拳烫得疤面不敢接。
但他不用。火炉是四境火行,火打火他吃亏,火炉的灵力比他厚,硬碰他输。
他用水。蒸汽就是水。
铁生没有刻新阵。他把净水阵的灵力反过来用:不是抽水,是推水,把灵力灌进蒸汽里。蒸汽是水汽,水汽是水。
他推,灵力像手指,伸进蒸汽里,搅,凝。
蒸汽里的水汽开始聚,聚成水珠,很小的水珠,密密麻麻,悬浮在蒸汽里。
然后铁生把灵力变了,从净水变成冰行。
变属性耗神。灵力从暖转冷,经脉像被凉水浇过一遍,他牙关紧了一瞬,没出声。
不是刻阵,是变。灵力的属性变了,冷的。
水珠凝。冰。很小,针一样。一百根。
铁生睁开眼。
“走。”
一百根冰针从蒸汽里飞出来,射向火炉。
火炉听见风声不对:不是拳风,是细密的寒意擦过耳。他抬头,白雾里什么也抓不住。
冰针没有声音,不像火蛇噼啪响,不像水柱哗哗响,无声。
火炉看不见,蒸汽还在,他只看见白。
然后他的手臂、胸口、肩膀、脖子被扎了。冰针不大,绣花针粗细,但密,一百根。
火炉来不及刻阵,他的手在动,但慢了。冰针扎进皮肤,痛,冷。不是热,是冷。
火行方士怕冷。火行灵力在高温下最强,低温灵力运转变慢。
火炉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密密麻麻的冰针扎在皮肤上,白的,冻的,周围的皮肤发青。
他抬头看铁生。
铁生站在蒸汽里,铜手垂着,铜指上有水珠在滴,真手还捂着胸口。
火炉倒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然后趴下了。
不是死了,是灵力乱了。冰行的寒气从冰针的伤口渗进去,经脉冻住了,灵力转不动。火炉试了三次提气,每次到胸口就冻住,像有冰碴卡在肺管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
看台前排的赌棍松了手。木牌掉在脚边,他没捡,看着趴下的火炉。赢了,却像输了。
火炉趴在沙地上喘气,每喘一口气一团白雾,冷气从嘴里出来。
擂台上安静了,看台上也安静了。没有人说话。一赔八,三境打四境,铜手赢了?
安静了三秒。
然后——轰。看台上炸了:喊,叫,骂,笑。赌赢的叫,赌输的骂,没赌的看。
“铜手!铜手!铜手!”有人开始喊了。
铁生不看他们。他走到火炉面前,蹲下。
火炉看着他,眼睛红的——不是怒的,是冻的,冷气从冰针渗进去,眼白充血。
“你……”火炉的嘴唇在抖,“你没刻阵。”
“没有。”
“蒸汽……”
“蒸汽是水。水能凝冰。”
火炉闭了一下眼:“我输了。”
铁生站起来。铜腿在沙地上咔的一声,还是烫的,但能走。
他走到擂台边。管事的一个胖子站在那里,手里一个布袋,铜的碰铜的响。
“五十两。”管事的声音在抖,他赌了火炉赢。
铁生接过布袋,沉,铜钱和碎银。五十两,够他追凶三个月——住店、问路、买线索,一月摊下十六两,紧一紧够撑到青溪城,剩下的留作盘缠。
他把布袋塞进怀里。
铜甲在台下,蓝光亮了一下。
“哥。”
“胸口没事吧?”
铁生按了一下胸口。疼,但不深,没有伤到骨头,内脏有点震,养几天就好。
“没事。”
他走下擂台,铜腿踩在石阶上:叮,叮,叮,每一步都响。
沙地上的热气还没有散,铜腿走过烫的沙地,铜面变色了,偏暗。咔咔咔。
他穿过看台下面的人,没人挡他。刚才没人喊铜手,现在都让路了。
管事的在他身后喊:“下一场三日后!铜手还来不来?”
铁生没回头。
他穿过盐窖的通道,暗的,窄的,油灯挂在墙上一盏一盏。咔咔咔,铜腿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出了盐窖,外面是安平镇的后巷。夜了,月亮半轮。
铁生靠在墙上,解开衣领,胸口青了一片——火炉那一拳够重。
他从怀里掏出布袋,打开,数了一遍,五十两,没少。他把布袋系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赵四跑了。衙门的回讯是今早到的,说昨夜里挣断了绳索,人没了,牢里只留下一截磨断的麻绳。
赵四是名单上第十九个。铁生把他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敢赌衙门能再抓一次,打算到了青溪先摸他的底,再定下一步。
铜甲走过来,咚,咚,咚。
“哥。”
“火炉会去告官吗?”
“不会。地下擂台不上台面。他输了丢人,告官更丢人。”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你用的不是火行。”
“嗯。”
“你义肢上有火行阵。但你没用。”
“为什么?”
铁生靠在墙上,月亮照着他的铜腿,铜面反光是暗的。
“火行是他的路。”铁生说,“我走别的路。”
铜甲的蓝光微微闪着。
“水行?”
“不是水行。是变。水的变——蒸汽是水,水变冰,冰变针。不是刻阵,是用现有的东西。”
铜甲沉默了。
“哥。你越来越像……”
“像什么?”
“像疤面。”
铁生愣了一下。
“他不用阵,用手。裂阵纹是刻在掌心的,不是临时刻的,他用现有的。”铁心说,“你也用现有的。”
铁生没有说话。
他想起疤面的掌心:暗红色的纹路,不是刻的,是传的,刻在肉里的,不需要阵图,不需要灵力引导,直接裂。那年疤面裂阵,掌心纹路渗血;血是热的,裂完他手背青筋跳了半柱香才平下来。
铁生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用恨。我用脑子。”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铁生站起来,胸口疼了一下,他按住,等了一会儿,不疼了。
“走。”
“去哪?”
“回客栈。收拾。明天走。”
“去哪?”
铁生看着月亮,半轮,偏西。
“青溪城。”
铜甲的蓝光亮了一下。
“第十九个?”
“嗯。赵四。在青溪。”
铁生把衣领扣好,遮住胸口的青。铜手义臂垂在身侧,齿轮咔了一声。
巷子空,远处狗叫了一声就停。铜甲跟在后头,蓝光一明一灭,照得墙面青一块暗一块。
他走了。铜腿在夜里的巷子里,咔咔咔。
月亮在身后,半轮。五十两在怀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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