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坐在榻上，故意坐得离德妃远远的，他噘着嘴，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十分不满。

    德妃难得见小六这副小孩子样子——不知从那一天起，小六开始十分注意形象和表情管理，端着架势足足的，连笑都要先掂量一下弧度够不够好看，反正就是他自己成天挂在嘴边的的什么小仙男。

    如今看着这噘嘴赌气的幼稚模样，德妃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小六。

    她心里感叹，当年那个太医们说养不活的孩子，如今也长这么大了，个头蹿得比她还高，唇红齿白，俊得满大清都找不出第二个。

    “其实我也觉得你不应该去。”德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小六惊讶地抬头，屁股一滑，三下两下就贴着德妃坐了过来，“额娘，你真的这么认为？”

    德妃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乱七八糟的领子，“漠北那么远，比木兰围场远多了，路上要走几个月，风沙吹得人脸皮都能揭下来一层。你长这么大，哪里吃过这种苦？”

    她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

    德妃觉得，也许自己到底是女子的缘故吧。

    小六这一辈子已经衣食无忧了，至于康熙和太子、大阿哥他们心心念念的建功立业、爵位荣光，德妃其实不大在意。

    她只觉得小六有个贝勒、郡王的爵位，在京城里拿得出手，不会被人随便欺负，她就心满意足了。

    要是要拿儿子的小命去换那些东西 —— 德妃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

    小六脑袋一歪，把脸勉强靠在德妃肩头，声音瓮瓮道：“就知道额娘最疼我了。”

    德妃拍了拍他的手背，沉吟道：“要不…… 额娘去替你求求情？”

    她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知道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底气，“你皇阿玛的脾气，不喜后宫之人插手这些事，可总得试一试。”

    “再者说，你要是留京的话，皇阿玛给你安排的也是要紧事——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得好好准备。”

    “额娘还不知道我们小六的福晋是哪家的呢！”德妃笑道，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小六正感动着呢，突然就不感动了。

    他无语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德妃满是期待的眼神。

    那眼神太真挚了，真挚得让小六不敢对视，他不自在地别开脸——自己这辈子不会娶妻生子了，额娘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小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德妃却没注意到儿子这一瞬间的失神，她还兴致勃勃地跟他唠别的：“老十四也是个不省心的，旨意刚下，他就闹了好一阵，可把我气得不轻。”

    “还好你四哥压着他揍了一顿，才算安生。”德妃说起这个，语气里半点心疼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 “揍得好” 的意思。

    小六一听终于换了话题，立马从那种低落情绪里出来：“真是该打！怎么能气您呢？回头我再收拾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德妃含笑点点头，半点没有替小儿子担心。反正老十四皮实得像头小牛犊，小六那点力气，又不会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母子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转来转去。不管是后宫里哪位娘娘最近又戴了新镯子，还是京中最近时兴什么样的新花样，小六都能跟德妃搭上话，偶尔还蹦出两句逗趣的俏皮话，把德妃逗得眉眼弯弯。

    德妃又心满意足地在小六的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对着跟在身后的安嬷嬷夸赞道：“六阿哥这边有你，我是放心的。等日后……”

    倏地想起还不确信小六的福晋是哪家格格，德妃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嘴，改口道，“等日后嬷嬷也要好好照顾六阿哥。”

    安嬷嬷点头应是。

    “这毕竟是阿哥所，我不能多待。”德妃扭头对着小六道，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舍，“你再想想办法，劝劝皇上。有需要的就跟额娘说，额娘肯定帮你。”

    小六心想，还是算了吧，还是别找您帮忙了——您这帮忙是有代价的，那就是我留下准备大婚。

    要是您知道根本没有那个“六福晋”的存在，又该有多伤心。

    他含糊地应下，心里打定主意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结果到了下午，小六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就接到了一道新的旨意 —— 已经启程的西路军孙思克部，在穿越大漠的时候遭遇了恶劣天气，又是沙暴又是寒流，行军迟缓，和主力会合的日期一拖再拖。

    康熙因此决定，由他亲率的中路军提早赶过去，要在两日后便开拔！

    “什么？怎么这么急？”小六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屋子里团团转，袍子下摆甩得呼呼作响。

    偏这个时候，大阿哥派人来送东西，说这是出征路上必备的；

    太子也派人来，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小六接待完一拨又来一拨，这个刚走那个又到，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等他终于腾出空来，穿戴整齐要去求见康熙的时候，却被养心殿的太监拦了下来，说皇阿玛已经起驾去了太庙，要斋戒祈告，今晚不回宫了。

    这就难办了啊——小六又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圈，转得李茂在旁边眼都花了。

    “主子，要不您收拾一下？”李茂在旁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开口。万一主子最后还是得去漠北，不能连个袜子都没得替换吧？

    小六正在气头上，闻言重重地朝他哼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李茂不敢耽搁，连忙小跑着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安嬷嬷使劲使眼色 —— 嬷嬷哟，该收拾就收拾，您看着准备吧，别真到了临阵磨枪。

    安嬷嬷会意，转身就招呼小宫女们开箱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