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淞接过文件：“你今晚不改剧本了？”

    “不改了。”

    小甜看了看时间：“这句话我帮你记一下。”

    “记什么？”

    “凌晨之后，不许改剧本。”

    顾溪看她笑着摇摇头，只觉得小甜越来越往管家婆的形象上发展了。

    几个人关了会议室的灯，各自收拾东西。

    桌上只剩下新公司的文件和剧本，旧公司的公告已经沉进了微博消息里。

    第二天一早，顾溪刚坐到餐桌前，金凡淞就把导演名单发了过来。

    文件分了三栏：作品、档期、合作意向。

    最后还有一行红字。

    “先看条件，别先看名字。”

    顾溪点开第一位导演的作品履历，还没看完，手机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是她此前联系过的导演团队。

    “顾老师，剧本我们愿意看。不过，您坚持亲自主演的话，导演权和最终剪辑权，能不能分开谈？”

    顾溪放下筷子，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她写《王小芬》，起初只是想把母亲年轻时的一些事留下来。

    写着写着，人物有了自己的生活，许多原本舍不得删的往事，反而被她划掉了。

    电影总要给人看，不能只供她自己怀念。

    可也有些东西，她不愿意让。

    王小芬不能到了银幕上，只剩受苦、流泪，再等着孩子长大以后来报答。

    她有过脾气，也有过不想照顾人的时候。

    她年轻时爱漂亮，买件衣服要算半天钱，买回家还得藏两天，假装是旧的。

    这些若被剪掉，剩下的就不是她想写的人了。

    顾溪回了消息。

    “现场拍摄由导演负责，表演调度、镜头安排，我会尊重导演。但最终剪辑权需要留在我这里，可以写进合同。”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导演可以完成自己的初剪版本，我们一起讨论。我不要求逐场照着剧本拍，只要求成片不偏离人物。”

    王小芬端着粥出来，见她盯着手机，伸手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工作也得吃饭，粥等会儿凉了。”

    顾溪把手机扣下。

    “妈，你以前买衣服，真会藏两天？”

    “谁说的？”

    “你自己，去年吃火锅的时候。”

    王小芬想了想，转身去拿勺子。

    “那也不能什么都往电影里写。”

    顾泽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记得有件红外套，藏在我冬天的被子里。”

    “吃你的。”

    顾溪低头喝粥，拿手机记下了这句话。

    王小芬回头，正好看见。

    “这句也记？”

    “人物素材。”

    “我以后在家还得交保密费？”

    顾泽笑出了声。

    顾溪也笑，手机却没再放下。

    她要留下的，就是这种时候。

    不是母亲每次出场，都得先证明自己有多伟大。

    上午十点，对方回复了。

    措辞客气，意思很清楚：导演对作品负责，就得有决定成片的权力。

    顾溪没有继续争。

    她把聊天记录发给金凡淞，随后拨了电话。

    “金哥，这个条件不变。”

    “我猜到了。”金凡淞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名单最后三位，可以先不约。”

    “都问过？”

    “问了。人家也没说错，名声挂在导演栏，成片却不能自己定，换我也得掂量。”

    顾溪靠着椅背，没接话。

    她原本还抱着一点期待，只要剧本合适，合作过的导演总有机会坐下来细谈。

    后面几天，答案陆续到了。

    付韦建愿意帮她看剧本，但不接这个权责安排。

    张征宇看得更仔细，还打电话和她聊了一场母女争执戏。

    “这场可以留，后面解释女儿为什么发火的两页，删掉。”

    顾溪翻着剧本：“怕观众误会她？”

    “你每次怕观众误会，就赶紧替人物解释。人物还没过日子，你先替她写好了评语。”

    顾溪拿笔划掉两段。

    电话那头停了停。

    “不过，片子我不能接。最终剪辑权，我也不让。”

    “明白。”

    “别因为我没接，就把刚才划掉的加回去。”

    顾溪看着纸上的线，笑了。

    “已经划了，赖不了账。”

    冯安的回复也差不多。

    愿意给建议，不愿意接。

    金凡淞把几份反馈放到一起，没有劝她改条件。

    他经手过太多项目，条件没谈拢时，双方都很体面。真等钱花下去，再为谁说了算争执，才最难收场。

    顾溪肯在开拍前把话讲明白，对他反倒省事。

    只是导演人选得换个方向。

    “新人？”他问。

    顾溪把名单翻到最后。

    “去学校找。”

    “新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就要有想法的，找个只会点头的，我还不如把钱留着请摄影。”

    金凡淞合上文件。

    “行，我联系。”

    顾溪先给魏老打了电话，把几位导演的回复原样说了一遍。

    魏老听完，没有马上答应牵线。

    “你要最终剪辑权，是舍不得自己写的东西，还是能判断什么该留？”

    顾溪拿笔的手停住。

    这话比前面几次拒绝还难答。

    她会演，也写完了剧本，可写出来和剪出来，是两门功课。

    “现在不能说每次都能判断对。”她说，“所以我会请专业剪辑师，也让导演先完成版本。意见谈不拢，我承担最后的决定。”

    “承担，怎么承担？”

    “钱由公司投，结果由我认。不能剪完出问题，再把责任推给导演。”

    魏老这才往下说。

    “我替你问问导演学院，能不能挑到合适的，看你们谈。”

    电话挂断前，他又叮嘱了一句。

    “你去选导演，也要让人家选你，别把学生当便宜劳力。”

    顾溪应了。

    这件事，她记在了面试提纲的第一条。

    两天后，导演学院的周主任回了消息。

    五位学生，都是看过项目条件、愿意来聊的。

    其中四位读研，一位刚毕业，作品和简历提前发到了金凡淞邮箱。

    周主任没替谁打包票，只提到两个名字。

    贾一，吕娇。

    两人都在准备硕士毕业作品，前期拍的短片拿过学生影展的奖，完成度在这届学生里排得靠前。

    顾溪把五部短片都看了一遍。

    贾一的镜头利落，场面调度做得好，一场多人饭局，人物说话、起身、换座，交代得清楚。

    吕娇拍的是一位县城裁缝。

    十几分钟，没什么大事。

    顾客改裤脚，老板娘找零钱，吃饭吃到一半，有人又来取衣服。

    顾溪看到第七分钟，倒回去看了一次。

    老板娘接到女儿电话，先把手上的针放下，听了半句，又把针拿起来。

    那场戏没哭。

    电话挂了，她把缝错的一截线拆了。

    顾溪给这一段做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