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学校，车上放着五份打印好的材料。

    小甜从包里拿出水，顺手把一张行程表递过来。

    “每人四十分钟，中间留十分钟。主任说，可以用教室投片。”

    金凡淞翻着简历：“合同条件也各打了五份？”

    “打了，最终剪辑权那条加粗了。”

    顾溪抬头。

    小甜补充：“怕他们忘。”

    “很好，省得谈到最后再吵。”

    志哥把车停稳，亮哥先下去确认入口。

    顾溪没让他们跟进教室，只留在附近等。

    今天是谈合作，带一排人进去，学生开口前还得先找地方坐。

    周主任在楼下接到他们，领着人上了楼。

    “魏院长交代了，不用看他的面子。合适就谈，不合适也没关系。”

    顾溪笑着应下。

    周主任原本还担心她来得太郑重，学生放不开。

    进教室后，见她先把水往对面推，再把自己的剧本摆开，心里松了些。

    至少不是来走个过场，再挑个听话的人。

    第一位学生擅长形式设计。

    他一开口，就提出把电影分成三种画幅，分别对应王小芬的童年、青年和老年。

    顾溪听完，问：“画幅变化，跟她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对方解释了几分钟，提了几部参考电影。

    顾溪没打断，等他说完，又问：“不换画幅，这个故事会少掉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学生低头翻笔记。

    金凡淞在旁边记下两个字：形式。

    第二位主张强化母女冲突，把中段改成女儿离家多年，直到母亲生病才回来。

    “矛盾会更集中，后面也更容易打动观众。”

    “女儿为什么多年不回来？”

    “可以补一场争吵。”

    “原来的生活关系也得改。”

    “顾老师，电影需要取舍。”

    顾溪点头：“要取舍，但我不想为了后面的哭，把前面的人改成另一种人。”

    第三位准备得很认真，预算表做了六页，具体到每一处场景的拍摄天数。

    可谈到演员调度，他给的方案始终只有近景和反应镜头。

    顾溪请他试着拆一场吃饭戏。

    对方看了几分钟，说：“到现场，根据演员状态再定。”

    这话单听没错。

    顾溪把那页纸收回来，没有追问。

    她也会说到现场再定，可在去现场之前，总得先有一个能执行的方案。

    轮到贾一时，他没急着坐。

    他先看了眼投影设备，问能不能放分镜。

    “我做了两场。”

    周主任帮他接上电脑。

    贾一选的是王小芬年轻时第一次带孩子去看病，还有后期一家人吃饭的戏。

    顾溪边看边记。

    他的基本功比前三位扎实，人物进出画面有安排，空间关系不乱，连小孩在母亲怀里转身的方向都考虑到了。

    “这里为什么不切母亲近景？”顾溪问。

    “她刚借完钱，不想让家里人看出她哭过。镜头靠太近，观众注意力就全在眼泪上。”

    顾溪在纸上打了个勾。

    这个判断，她认同。

    贾一坐直了些。

    他来之前查过顾溪的采访，也查过溪川凡光的情况。

    公司新成立，第一部自制电影，主演又拿过奖，曝光不会少。

    只要接下来，这部片子比继续拍学生短片有用得多。

    至于最终剪辑权，先把导演位置拿到再说。

    拍摄过程中，谁更懂镜头，谁自然更有发言权。

    “您主演，我没意见。”他说，“青年段是整部电影最重要的部分，拍摄上也可以多向这里倾斜。”

    顾溪抬起头。

    “倾斜多少？”

    “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再扩两三场戏。老年段收一点，节奏会更紧。”

    “哪两三场？”

    贾一报了两处情节，都是适合演员发挥的重场戏。

    顾溪问：“这两场加进去，人物多了什么？”

    贾一停了一下。

    “能让女主角的表演更完整。”

    “我演的部分已经够了。”

    顾溪把笔放下。

    “今天先谈电影，不用替我加戏。”

    金凡淞端起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他见过给主演争戏的，也见过导演主动给主演加戏。第一次见有人准备得这么充分，却在这件事上丢了分。

    贾一调整得快，转回分镜，后面的回答没再出错。

    他出去以后，周主任问顾溪：“怎么样？”

    “技术好，再听听下一位。”

    吕娇进门时，手上只有一本剧本，夹着几张纸。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坐下前先把椅子往桌下收了半寸，免得挡住后面的人。

    小甜帮她递水，她道了谢，没有急着喝。

    “我没做完整分镜，两天时间，做了也不扎实。我写了人物关系和几处拍摄上的问题。”

    顾溪翻开她的方案。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王小芬独处时，做什么？”

    顾溪看了片刻。

    “为什么先问这个？”

    “现在剧本里，她出场大多在照顾家里人。我想留一点她不必回答别人、也不用替谁忙的时候。”

    “你想拍什么？”

    “得和您聊，不能随便添。比如她吃饭挑什么，累了会不会躲着人歇一会儿，有没有一件不实用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顾溪想起母亲藏进冬被里的红外套。

    她没有马上说出来，继续往后翻。

    吕娇的方案里没有赞美母爱的大段话，倒写了不少麻烦。

    儿童演员的工作时间。

    青年与老年演员的动作衔接。

    同一套房子跨越多年，哪些陈设能保留，哪些必须换。

    “我不建议您一个人演完成年后的全部年龄。”吕娇说。

    小甜握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前面那位才提了加戏，这位上来就减。

    吕娇也清楚这话不讨巧。

    可真要合作，年龄段的问题躲不过。

    现在不说，签约后再争，她既没道理，也耽误项目。

    “您能演青年阶段，往后可以靠状态和妆造走一段。但到了高龄，骨骼、皮肤、行动习惯都变了。特写一多，妆会影响表演。”

    顾溪问：“如果试妆效果好呢？”

    “拍测试片，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合适的演员。”

    “你不怕我不高兴？”

    吕娇看了眼桌上的合作条件。

    “您说要谈电影。”

    金凡淞这次没喝水。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纸上。

    顾溪又问了三个问题，吕娇答得不快，有一处甚至停下来，重新看了场次。

    “不行，我刚才想错了。这里不能先给女儿反应，会提前交代她后面的选择。”

    她用笔划掉自己的标注，重写。

    顾溪没有催。

    能认错，比把每句话都说满更有用。

    谈到最终剪辑权，吕娇问得很细。

    “我的初剪能完整做完吗？”

    “能。”

    “试映意见怎么用？”

    “整理后共同讨论，不拿几个人的喜好直接决定删戏。”

    “如果我反对最后的版本？”

    “你可以写出理由，我会认真看。但最终决定由我做，这点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