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公从外面进来,将前朝递呈来的密函放在小桌上。
周承乾下午在这里处理政务?他悄无声息理政一下午。
“谁的。”周承乾依旧姿态闲适的坐姿,眉眼玩味,“温衍的?南楚相好的?”
我总觉得他把我当闲时消遣,就没把我当个人。太医来诊断过,都说了无异常,周承乾还如此嘴贱膈应人。
我说,“谁知道呢?”
“姓温的,那身板儿能行么。”他唇角讥讽,眼神骄傲倨高。
他好像对自己很自信。
我怨愤温衍,却也不允许旁人羞辱他。
没忍住冷笑一声,“他自有能耐,不牢圣上挂怀。”
“你也泄了?”他唇角微扬,眼神恶意满满。
我脸色兀然苍白,往昔极其不堪的画面翻涌在脑海中,当时慌张无措的甜蜜皆化作此刻赤裸裸的羞辱之刀,一刀又一刀凌迟着我。
他每一句都在激怒我,每一句都在羞辱我,每一句都在恶毒地刺伤我!
我抿唇,说不出话来。
怎会有这般恶心的男人,多少年了,还拿床闱私事羞辱女子!当时是我一个人的事么!他又有多体面呢!不是说好聚好散么!何以要把那么不堪的事情拿出来说!
“南楚相好也做了?”周承乾眉梢微扬,琢磨着我表情。
我下意识攥紧拳,头痛欲裂,想要说点什么刺伤他,真想承认自己跟南楚相好也有了,比他厉害!比他强!
可是顾及孩子……
于是冷冷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视线掠过月门,便看见苏庭沅守在月门边缘,他微微侧目,余光睨向我,缓缓摇了摇头。
暗示我不要起冲突。
于是我沉下一口气,心痛的无法呼吸。下意识撑着软椅起身,转身往屋内走去。
真是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竟然被这种下流男人甜言蜜语哄骗了身心。
到头来,还要被耻笑羞辱。
我强撑着一口气,走进屋内,便要关上门。
房门猛然被人撑开,周承乾紧随我身后阔步而入,反手重重关上房门。劲风拂面,惊得我一声低呼,脚下踉跄后退两步,慌忙贴紧衣橱而立。
“嘭”的一声,他双手撑在我两侧,将我逼入方寸死角之中,扑面而来的雄浑怒意。
我吓得猛然闭上眼睛。
好半晌没动静,颤颤抬眼看去,周承乾漂亮眉目依旧淡漠玩味,眼眸淡得如一汪静潭,不见半分怒火。
俯身凑近我,“徐砚,你换男人挺快。”
我想说点什么,想起苏庭沅刚刚的暗示,便沉默了下去。
“跟我玩够了,转身跟了姓温的,被姓温的玩废了,不到一年,便又找了?”他似乎觉得好笑,低低笑了起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颈侧。
我沉默不语。
“松了么。”他微微凑近我耳畔。
他眼神漾起一抹撩拨,待我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我面皮渐渐僵硬下去,呼吸不畅起来。
心口又翻涌起一股股不适感。
我硬生生压下,冷静看着他无懈可击的脸。
哦,原来他惦记这个呢。
周承乾惦记我身子呢。
想来当年我予他的感受亦独一无二,这些年来,他再也寻不到同等的快意。
我说他拼死救我做什么?刺杀他却没要我命,抓回宫晾在一边。
杨公公说他喜欢我。
原来是还没腻。
“你有何立场指摘我呢。”我平静望着他,“你有过多少女人,你心里没数吗?”
他缓缓抬眉。
“为何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便要三从四德。”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低声,“你们不珍惜我,我又为何要为你们守身?世间男子千千万,我有什么孤独终老的必要吗?男子能予我欢愉,谁爱我,我就爱谁,便为谁守身。”
他眼眸如浅雾寒川,不见怒意。
“你说好聚好散。”我静静望着他的眼睛,“你宠幸你的妃子,我找我的婆家,这叫好聚好散。”
他视线留恋我眉眼,多情的眼眸扑朔迷离。
“莫要再哄骗我。”我说,“你们久经风月,得心应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欺负老实巴交的姑娘呢。”
“徐砚,你是不是又忘了。”他有种信手拈来的荒诞感,“朕何曾哄骗过你,不要位份的是你,随时想逃的是你,背叛朕的还是你,朕不过是冷落你数日,你便为了温衍拔刀相向。”
“那万箭齐发,不是你下令的?”
“你没长腿,不会跑吗?”
我冷笑一声,“我大刀落下,你不会避开吗?”
他淡漠眉间渐渐熨帖旖旎华光,眼神藏着晦暗诡色,“避不开。”
我缓缓蹙眉,我在控诉!狗东西在跟我调情吗?一步步诱导我跟他调情吗?就像五年前那般诱导我!
他的怒意藏哪儿了?又戴上面具了?真佩服他们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真恶心!我忍无可忍,“你装什么呢?”
“装什么。”
真是奇怪!我与他都不是为彼此守身之人!居然在这里为了“守身”二字扯这么多废话!
他的身份不可能!
我的性情更不可能!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在计较什么呢?
“你能不能正常点!别离我这么近讲话!”
他缓缓拉开与我的距离,“成。”
随后缓步向值房内室走去,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我突然想起桌子上还放着苏庭沅送我的首饰,猛猛提了一口气,飞快扑进内室,来不及藏匿。猛然转身挡在首饰前,惊恐望着他。
内室仅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桌子,一张床榻。
他没进来,在关口站定,视线落在我惊恐的脸上。
沉声,“跪下。”
眉目微凌,不怒自威。
我心尖儿颤了颤,沉默一瞬,刚要屈膝跪下。
他眯眼一笑,“骗你的。”
我快被他搞精分了!这人一会儿一张面孔!根本搞不清楚哪一刻的他,才是真实的!
“不是让朕正常点?你当跪下、叩首、臣服……”周承乾淡淡看着我,“闭嘴。”
最后“闭嘴”两个字,平静之中自带威压。似乎他受够了我这张嘴以下犯上,但他忍着怒火。
周承乾这狗男人将来必成大器!我很少见他发怒,无法多大的怒意,只要眼前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他便能笑眯眯讲话。
能屈能伸。
为达目的,什么违心的话都能说。
我没言语,双手背在身后,悄悄将那些首饰往袖中划拉。明明人都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了,还要被他吓得高度紧张。
我被抓包了没关系,我怕连累苏庭沅。
“明日去当值。”他转步向外走去。
我说,“去不了,生病呢。”
“你装什么。”他转脸看我,冷淡极了。
哦,报仇呢!我刚说他装!他在意了!终于找着机会呛我了!
果然我上吊,他以为我荡秋千!
“你要不放了我呢?”我说,“我身子不干净了,体内又有毒素,温衍也不要我了,没啥用了。留着还膈应不是?”
“我要不砍了你呢?”他又眯起眼睛笑。
毛骨悚然。
“舍不得放我吗?”我微微笑,虚与委蛇,“要不,你把孩子还给我,我让你睡一下呢。”
“残花败柳……”他微微眯眼,“无兴致。”
去你娘的!真想提刀砍了他!
无兴致!你追问那么多细节做什么!还关心松不松,紧不紧!这是一国之君该说的话吗?
下流死了!
我真是觉得周承乾是情场高手,三言两句便将剑拔弩张的氛围诱导向了缱绻迷离的方向。
门外传来杨公公低低的声音:“圣上,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差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周承乾转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向我,“与你外头那些野男人断干净。”
“你要不先与你身边那些女子断干净呢?”
他眯眼不语。
“我要找婆家,我要嫁人的。”
“你不要儿子。”
“我要。”
“照办。”
狗男人还惦记我!又嫌弃我!毕竟他碰过的女人皆是完璧!嫌弃我被别的男人碰过!却又不肯放过我。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啊!
风流登徒子!
大门洞开,杨公公谄媚守在门口,趁周承乾没注意,贼眉鼠眼往室内偷瞄了一眼。
瞧我衣衫整洁,他又急忙缩回了脖子。
这是为了哪宫娘娘看的呢。
我委实当不了值,又缠绵病榻数日,身体方才妥帖一些。听杜鹃说,周承乾去了宜妃那里,不知宜妃说了什么,当日,周承乾便又遣了御医来。
依旧看不出个名堂。
坐实了我装病……
杨公公亲自前来催我去当值,我被催得没办法,咬牙从榻上爬起来,真是辛酸。
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去干活。
虽然死不了,可心绪的纠葛太痛苦了。
祈祷温衍早日好转。
否则,我一直恹恹。
吃不下,睡不好,活也干不利索。
各宫娘娘邀约,皆被我婉拒了。
有气无力两个多月,身子才爽利些,倒是恢复了些许精气神。
这两个月,我再没瞧见过周承乾。
他忙于前朝事务。
据说,前线作战大获全胜,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便拿下了燕恒国,比想象中用时更短,更顺利,更迅猛。
而北秦名义上的皇长子,也在此时诞生了。
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有了皇长子,团团对他而言更加可有可无了。
可就在庄妃孩子出生前,周承乾改了律法典制,废除了北秦皇长子继承制。
这一举动震惊朝野,连同后宫亦一片哗然。人人都在揣测圣意,谁也猜不透他真正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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