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份牒,唐舜在心里想了很久。
从灵州动身那一日,他便在想了。
案上铺着一张熟宣,四角拿镇纸压住。
唐舜提笔,写下《北庭节度府补授牒》八个字,就停下了。
白日里,他去过一趟幕府值房。
那条长廊原是节度府的骨,李庆安在时,从早到晚都有人走动,值房里点着灯,案上摞着文书,廊下的脚步声一天不断。
如今他走过的,是一条空廊。
庭州惊变那一夜,周兴松、韩成、雷嵩三人,把持了节度府,上上下下杀了一通。
不仅行军司马韩文当死于非命,其他忠于李庆安知晓实情的的属官,一个不剩。
后来这三个人,又被唐舜砍在府门前。
三刀下去,节度府这一副架子,彻底空了。
这张牒,就是往这口空锅里,重新填人。
唐舜心里明白,北庭上下,不知多少人正盯着这张纸。
跟着他从灵州一路杀出来的,从秀水镇那个绝地走到今日的,哪一个不想着这一日?
从灵州一州的官吏,一跃成为北庭节镇的权贵。
除了他们之外,其余人也是如此,新帅上任,在五州各地任职的官员,能否保住位置?能否更进一步?
有人夜里睡不着,一遍遍打听节度府的动静,想着第一时间拜山头,夺先机。
这些,唐舜都明白。
他也明白,这份牒无论怎么落笔,都有人合不上意。
幕府的官,从下往上,先是一层胥吏,再往上是支使。
支使掌钱粮,兼观察支使,还有监察节镇官吏的大权,雷嵩便是如此。
再往上是谋议。
谋议是参谋,没有固定品级,一府里通常可以有十来个,主公问策,他们进言,说得对说得错,全在主公自己掂量。
再往上是巡官。
巡官管监察。
出外巡查属州、县镇、驿馆、坊市,核查吏治、治安、税赋,纠察不法。
这一位,要心正,要眼毒,还要肯得罪人。
再往上是节度推官、节度衙推。
这一对,掌刑狱、审讯、词讼、军法案牍,查勘违制、贪赃、诬告。
推官是上官,衙推是平常之官。
李庆安在时,最爱给年轻人加一个衙推的头衔,随侍左右,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李长林是这样,韩春也是这样。
衙推没品级,却是节度使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再往上是掌书记。
掌一切表奏、檄文、书札、告示、盟誓文书。
入朝谢恩、上表申奏,字字都出自他手,还得参与机密谋议。
这一位,要笔头子快,要嘴严,要懂分寸。
再往上是节度判官,统领诸曹。
诸曹的事,一件一件都是琐碎,户籍、田土、赋税、刑名、工造、驿传,全压在判官一个人肩上。
他不须有大才,须得稳。
再往上是行军司马。
掌军府符印、籍账、器械、粮草、军机谋划。
主帅缺位,惯例由他代掌军府,一府的文书机要、后勤调度,全从这一只手里过。
再往上,就是节度副使。
副使这一位,是个养老的位子,通常有朝廷派一些边缘化的官儿送来养老等死。
李庆安在位时,不曾设节度副使。
上有节帅压着,下有行军司马掌着,夹在中间,什么也管不着,什么也担不起。
每一个位置,都需要实干之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五州刺史,各级官吏。
想罢,唐舜的笔落下去,开始填人。
头一个,卫纵,任行军司马。
卫纵这人沉稳,话少,脸上常年没有多少颜色,程峰直接叫他“粽子”。
大概就是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谁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符印、籍账、军机谋划,交给这样的人,唐舜前往长安,相信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二个,赵义,任节度判官。
赵义是灵州录事参军事,早年也叫毛端、沈从荣那一流人物架在一边,一身的本事施展不开。
此人性子持重,不喜冒险,守成有余。
统领诸曹,短期要的正是这一份守成。
唐舜的笔在这里顿了一顿。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心里那句评判,赵义能理事,却不能洞察人心,否则也不至于被人扔在一边这些年。
判官这个位子,恰恰好卡在这一层。
再往上,就不合适了。
第三个,秦温书,任掌书记,兼市易勾当司主事。
秦温书是南楚来的士子,去年一首诗输给了李莺初,后来跪在唐舜面前,说要拜师。
这一年时间跟着过天山,治灵州,从骑马磨破腿到看着尸首呕吐,人是磨出来了。
他有文采,笔头子利索,表奏檄文、入朝谢恩的文字,交给他,唐舜不必再改。
更要紧的是勾当司。
灵州的盐、糖、皂,官市的定价,互市的税,全在勾当司那本账上。
勾当司的架子是唐舜搭的,往里填血肉、定规矩、盯着一天一天执行的,是秦温书。
一个人兼两职,是累了些,可这两样,短期都离不得他。
第四个,李长林,任节度推官。
李长林在节度府做了多年衙推,迎来送往,人情世故,最是熟练。
唐舜初到庭州,就是他引着见的节度判官,一路上话多,笑意也多。
去年他把李长林要到了灵州,让他在县里做主官,刑名案牍经了不少,判过盗,断过债,也压过那些仗着族里有人撑腰的豪奴。
推官掌刑狱,正合他用。
第五个,怀远县令周守义,任节度巡官。
推官要刚直不阿,敢得罪人。
唐舜想起这个人,那一日在文忠公大祭之上,其余县令几乎都被砍了,只有这一位,敢顶着满城百姓,劝唐舜停手。
他在怀远县素有清名,百姓认他,吏也怕他。
巡官要出去走州县,要看吏治,要查税赋,要揪那些藏在账底下的手。
这样的人去巡,一路上的州县,怕是都要抖一抖。
第六个,程峰,任都押衙。
武职,掌衙兵,掌仪仗,节度府的门户与节帅的近身,都归他。
唐舜写到这里,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这一张牒拿出去,背后会有人说四个字。
任人唯亲。
唐舜没有辩解的意思。
才华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他没有天眼,不可能在大街上随便撞见一个人,就知道此人有大才。
北庭这地方,更不是长安,没有那么多举子、名士、门第可以挑。
他能用的,只有自己见过的人,一起吃过苦的人,办过事没办砸的人。
这几个人里,哪一个不是在事上磨出来的?
卫纵的冷静,赵义的守城,秦温书的细心,李长林的圆润,周守义的清正,程峰的忠心。
唐舜又把笔提起来,在牒文中继续书写。
新的旧的,都有新的位置。
写完,唐舜把笔放回笔架,拿过印。
印在朱泥里按了一下,抬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看,那一方红落在纸上,连边角都清清楚楚。
牒成。
……
第三日,节度府升堂,北庭官吏将校,齐聚庭州……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79页 当前第
376页
目录 上一页 ← 376/37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