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庭州的城门一开,一辆辆车马就涌了进来。
街边的铺子还没下门板,百姓已经围了一圈。
卖炊饼的把担子往路边一搁,拎着擀面杖就凑了过来,
茶肆的伙计踩着门槛,脖子伸得老长。
几个半大孩子最机灵,顺着人腿缝往里钻,钻到最前头,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托着腮帮子看。
“听说了吗?”
人堆里有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却偏偏叫周围都听得见:
“今日是新节帅授官的日子。”
“这满城的车马,都是来领官的。”
旁边一个老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看那车队:
“我瞧着,来的大半是灵州人。”
“今后这北庭,怕是要灵州那边的说了算喽。”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不乐意。
“哪里的话!”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接了腔:
“再怎么是灵州人,到了庭州,他就是庭州人!进了这道门,吃的是庭州的水,踩的是庭州的地,还能翻出天去?”
“灵州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来了庭州,谁还肯承认自己是灵州的?”
“放屁!”
人群后头炸出一个粗嗓门,是个刚从北边贩马回来的汉子,一张脸叫风吹得通红:
“灵州去年穷,今年可不穷!”
“你去灵州的夜市上瞧瞧,灯亮到三四更,盐、糖、皂,哪一样不是从灵州出来的?我这匹马,在灵州外城的互市上,赚得比以前多得多!”
“穷?你穷一个给我看看。”
周围一阵哄笑。
那人还想再争两句,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才作罢,嘴里兀自嘟囔:“反正到了庭州,就是庭州人。”
“别吵了,别吵了!”
有孩子扯着嗓子喊:
“快看,又有贵人来了!”
众人一齐回头。
长街尽头,几匹马不疾不徐地过来。
当头一个年轻人,一身青衫,腰束素带,生得丰神如玉,面皮白净,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与年纪不大相称的稳重。
他侧后一个,面色黝黑,官袍穿得利落,眼睛亮,一看就是个干练的。
后头还跟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车轮压过石板,里头的人随着车轻轻晃。
“这几个,谁啊?”
有人低声问。
“怎么灵州这么多骑马来的文官?”
“瞧着好生……别致。”
人堆里,一个在驿馆当过差的老者忽然“咦”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一拍大腿:
“此人我见过!”
“去年驿馆的梅园,来了个南楚的士子,诗词压得北庭才子喘不过气,正是此人!”
“后来还是李节帅的女儿写下一首咏梅,才压了他的风头!”
“这是南楚秦家的三公子,秦温书!”
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
“秦家?哪个秦家?”
“南楚还有几个秦家?”
老者把声音压得更低:
“南楚的名门,世代书香,显贵之家,家里的子弟,出来就是官身。”
“早前就听人说,秦家三公子在灵州,投了咱们新节帅的门下,我还当是假的。”
“没想到,竟是真的!”
“咱们新节帅……”
有人咂了咂嘴:
“连这种人,都能收在手下?”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听得眼睛发亮,扯了扯老者的袖子:
“老丈,那秦家三公子,在南楚是多大的官?”
“什么官不官的。”
老者慢悠悠道:
“人家是还没做官,先有了官身。”
“这种门第出来的子弟,回了南楚,吏部的名册上,名字都是提前写好的。”
“随随便便就能混个清贵黄门郎,熬一熬资历,就可以外放一方。”
“放着南楚的清福不享,跑到咱们这风沙地里来。”
老者摇了摇头,自己也想不明白:
“图什么呢。”
街上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马上人的耳朵里。
那面色黝黑的官员听见了,偏过头,脸上的笑压不住:
“秦兄。”
“有人说你呢。”
“秦家三公子,南楚的名门,跑到这北地来做个主事,怕是屈才了。”
秦温书在马上转过头来,也笑了。
“如何屈才?”
“在主公麾下办事,学到的东西,是我在南楚十辈子,也学不到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李长林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时间真快啊。”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庭州城里做衙推。”
“那时候的节帅,还是个刚立了功的毛头小子,初进节度府,站在廊下,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是我引着他,一处一处走,引荐他认识府里的属官。”
李长林摇了摇头,眼里有笑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才短短一年。”
“他已经是北庭之主了。”
秦温书听着,把手里的缰绳收了收,也跟着感叹:
“那时,我秦温书眼高于顶,不止天下之大,狂妄放肆,后面在主公面前,哭着求着,让他收我做学生。”
“我秦温书眼光不差,往后,这北庭,必然有不输大楚的时候。”
李长林哈哈大笑,“秦兄,我倒是想要看看,你嘴里的煌煌大楚,到底是什么成色!”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长街往前走。
后头那辆马车里,赵义掀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他在灵州的录事司里坐了半辈子,被人架在一边这些年,如今也是头一回,以节帅近臣的身份,走在庭州的街上。
他知道,这回被节帅叫来的人,定然是要升官的。
车帘垂下来,赵义的手还搭在帘上,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长街两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让一让,让一让。”
前头开道的衙役拖着长音,两手往两边虚压:
“车马过喽——”
人群像水一样往两边分开,又在车马过后,慢慢合拢。
秦温书在马上,听得见两边的议论,一句一句,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他没有回头,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长街走到一半,风转了个方向。
远远地,已经听得见前头的动静。
人声、马声、见礼的寒暄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中间还夹着铜铃的响,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
再往前,绕过街角那座石牌坊,就是节度府所在的北街。
前头的人声越来越近,两扇朱红漆的大门前,已经是人声鼎沸,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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