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满这一句,说得犹犹豫豫。
道半把眼一瞪,腮帮子上两团肉跟着抖了抖,声音还是压着的:
“有什么不行?”
“只要能办成节帅的事,你管他什么法子?”
道满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把头一点:
“好吧。”
……
当晚,月亮高挂。
庭州城南,一条窄街上,有家唤作“福来”的客栈,门前的幌子褪了色,只剩半个“来”字认得出来。
楼上临街一间房里,一灯如豆。
桌上摊着一只匣子,盖子开着,里头黄澄澄一摞金子,旁边两匹绢叠得整整齐齐,再旁边是一道公文,上头“北庭节度府”五个字,墨色很新。
田稚坐在床沿,先伸手在被褥上按了一把,又提起来闻了闻,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青辞。”
他把袖子抖了抖,抬下巴扫了一圈这间屋子:
“本公子好歹是大齐田氏子弟,你就让我住这种地方?”
“这被子,看着三年没晒过,方才上楼,那楼板还咯吱咯吱响,我怕半夜塌下去。”
青辞把小包袱往桌上一放,回过身来,叉着腰,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少爷,凑合一下吧。”
“不然咱们真走不到南楚了。”
“您想想,出了北庭地界,处处要钱,前头还有一百多里荒道,脚力要钱,吃饭要钱,喝口水都要钱。”
“盘缠要是早早花光了,咱们俩连城门都出不去,可就寸步难行了。”
田稚叹了口气,伸手在那摞金子上轻轻拍了拍:
“那位唐节帅这么大方的,给了这么多。”
“二十两金子,外加两匹绢,怎么会不够用?”
说着,他笑了一声,“不过,今日我教他的,够他在北庭用一阵子了,二十两金,算他赚了。”
青辞凑到桌边,把金子一锭一锭数了一遍,数得很仔细,数完了才抬起头,掰着指头算:
“少爷,咱们还要去长安游玩一番呢。”
“长安是什么地方?东市西市,头绳都要比别处贵两成,一碗羊羹能卖出庭州半只羊的价。”
“看灯要钱,进庙要钱,那些坊里的胡姬,看一眼都要钱。”
“就这二十两,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所以,少爷先委屈两天,等过了长安那一趟,咱们再放开了花。”
田稚被说得没话,伸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茶是陈的,还有点潮气。
青辞见少爷不吭声,胆子就大了些,一边把衣裳从包袱里往外掏,一边抱怨开了:
“也真是的。”
“田家家大业大,往七国各地派人辅佐,也就罢了,可为何偏偏把咱们派到南楚去?”
“齐国在北,往南走,多的是地方,谁家出使,不是挑个近的?”
“偏生咱们这一支,非要走到最南边去。”
“从齐国到南楚,横着大乾几千里的地,路上驼马要换,驿馆要住,走到那儿,人都要瘦一圈。”
田稚靠在床头,两条腿伸出去,把靴子蹭掉,随口道:
“齐国的庙堂上,容不下我这张嘴。”
“去南楚,是家里长辈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南边那位女帝,听说广招贤才,不问出身。”
青辞手里正抖着一件中衣,闻言回过头来,眼珠子一转:
“那是长辈们嫌您话多,把您打发得远些。”
田稚被这一句噎了一下,笑骂:
“小奴才,越发没规矩了。”
青辞吐了吐舌头,把那件中衣往窗边一搭,准备晾一夜。
正说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甜甜的,又有点发苦,顺着窗缝一路吹进来。
田稚先闻到,鼻子抽了抽:
“这什么味——”
话没说完,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他手里那只茶碗,先是往下一沉,接着脱了手,落在楼板上,“咚”的一声,滚了两圈,停了。
青辞那边也没了声,整个人软软地顺着桌腿滑下去,眼睛睁得老大。
田稚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只能发出一点气声。
眼皮很沉,四肢却轻飘飘的,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
门闩被什么东西从外头一拨,“嗒”的一声,开了。
进来两个人。
前头一个胖,宽得能把整个门框堵住,后头一个瘦,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两人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胖子进门,先回身把门轻轻掩上。
瘦子径直走到桌边,把那只匣子端起来,掂了掂,塞进怀里。
接着是两匹绢,卷起来,塞进背上那只大布袋。
再是那道公文,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也塞了进去。
然后是包袱,翻了翻,把田稚那身干净的替换衣裳、青辞的一双新布鞋,一并收了。
瘦子走到床边,脚下碰到什么,低头一看,是田稚那双刚蹭掉的靴子,顺手抄起来。
胖子那边,一伸手,把窗边晾着的那两件中衣也扯下来,团了团,塞进袋子。
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响,只有布被拉扯的声音,纸被折起的声音。
两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配合极为默契。
田稚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点家当,一样一样从眼前消失。
最后连桌上那半块干粮,都被瘦子捏起来看了看,拉开蒙面布一角塞进了嘴。
胖子拍了拍布袋,冲瘦子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闩从外头轻轻插回。
脚步声沿着楼板下去,一路咯吱咯吱,到了楼下,就没声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晃,又直了起来。
田稚在地上躺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细细看去,似乎是……欲哭无泪。
……
同一时刻,节度府正堂。
灯亮着,案上摞着半尺高的公文。
唐舜一手按着纸,一手提笔,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
批到一半,笔停了。
他想起白天堂上,田稚振振有词的模样。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北庭……
唐舜把笔搁在笔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可惜。
可惜得很。
唐舜摇摇头,讲这些杂念抛诸脑后,再次提起笔,书写起来。
打眼看去,写的竟然是决定无数人身家性命的东西!
《北庭节度府补授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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