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半?”
唐舜重新坐回主位,眉头挑了起来,脸上半信半疑。
灵州那场酒宴上那个胖和尚,一路跟随来了庭州,他还记得。
膀大腰圆,肥头大耳,把袈裟撑得紧绷绷的,口口声声“不能叫人说道半怠慢了客人”。
唐舜拿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转过头来看着贾羽:
“此人,真的可以?”
贾羽拱手,垂着眼,“自然是可以的,道半此人,与我同来北庭,他的底细,我清楚。”
“只是——”
这一句没有说完。
外头忽然有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是兵卒的硬底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响,是软底的绣鞋,碎步走得又轻又快,一路过来,还伴着瓷器磕碰提盒的细响。
李莺初侧着身子进来了。
今日她没戴钗,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身上是家常的月白襦裙,腰间那条鹅黄的丝绦一束,把腰身束得浑圆,走起来,裙摆轻轻晃。
袖口是卷着的,露出一截腕子,腕上还沾着点白面,是刚从灶上下来。
她一进门,先看见立在案前的贾羽,脚步就慢了一慢,微微颔了颔首,算是见礼。
手里那只三层的漆木提盒,也往身前收了收。
贾羽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往旁边退了半步,垂手站着:
“在下告退。”
唐舜应了一声,随口道:
“让道半去试试。”
“想必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贾羽的嘴唇动了一动,像是还有话说。
抬眼看时,唐舜的目光已经落到门口那人身上了,眼里那点冷硬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化开。
贾羽便不再言,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了两个人。
李莺初这才走过去,把提盒搁在案角,先铺开一方青布,才一层一层揭开盒盖。
热气腾地涌上来,裹着一股羊肉的香,还有一点胡椒的辛气。
头一层是羊肉,炖得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几段葱白漂着,边上压着两只胡饼,用厚布包着,摸着还烫手。
第二层是鱼羹,千金湖里的鲫鱼,剔净了刺,熬得稠。
最底下一层,是一小碟酱菜,切得极细,紫红里透着青。
“官人。”
她把手在裙上蹭了蹭,转过身来,眼一抬,那眉头就蹙起来了:
“早饭也不吃,就这么空着肚子办事?”
这一声嗔怪,声音不高,尾音却打了个弯,嗔里头裹着心疼。
唐舜咧嘴笑了笑,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点倦色抹开:
“忙得忘了。”
“忘了。”
李莺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也不再说他,伸手把案上那摞文书往旁边挪。
她挪得极小心,只用指尖推着纸角。
最上头那份榜文草稿,纸上写着“五色七杀令”五个字,她眼睛只停了一停,就移开了,再没往那边看。
“坐下吃。”
唐舜指了指下首的凳子,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
他吃得急,第二筷子刚夹起来,手背就叫她轻轻按住了。
“慢些。”
李莺初道,“烫。”
唐舜便把筷子放慢了些。
她把鱼羹舀进一只小碗,先用手背在碗沿上贴了一下,觉得烫,就搁在案边等着,等到那层热气散了些,才推到他手边:
“鱼羹凉了腥,趁热。”
“你也吃。”
“我吃过了。”
唐舜抬眼看了她一下。
李莺初明白那一眼的意思,低头笑了笑,把剩下的半只胡饼掰开,自己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这样,算吃过了吧。”
唐舜也笑了,端起碗,把那口鱼羹喝了。
屋里那股羊肉的热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一点点把满堂的肃杀冲淡了。
唐舜吃着吃着,肩背那头一直绷着的筋,慢慢松了下来。
从五更天起身,到府门前那一十二棍,到方才堂上那一场,人一直是紧着的。
如今坐在案后,碗里有热汤,手边有个人,那根筋才松了半分。
“北庭这么多事。”
唐舜把碗放下,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事情千根线,底下就我这一根针,哪里闲得下来。”
李莺初把酱菜碟往他手边挪了挪,过了片刻,才轻声说:
“事是慢慢做的。”
“身子才是最主要的。”
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线是扯不断的,针只有一根。”
这话说得轻,可说得轻,才听得进去。
唐舜低头,又喝了口汤。
“我不懂你那些事。”
她忽然道,声音很低,“也不问。”
“今早府门前的动静,我也听见了。”
唐舜抬眼。
“隔着一堵墙,也听得见。”
李莺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先是一声喊,后来就没声了,静了好一阵,再后来,院里的人不敢乱动,说话都压着嗓子,说节帅发怒了。”
“等我叫人去打听了,回来的人说,阶前那片青石板,泼了七八桶水,洗了三遍,缝里还有红的。”
“我知道,我爹杀人的时候,是痛苦的,想必你也是。”
李莺初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抬起眼来看着唐舜,那双眼里的东西,软得让人不敢碰:
“我知道你很难,很累,但是不能饿着,我把饭送来,你吃了,我就回去。”
唐舜这一日里,听过许多话。
田稚说五术,一句一句像刀。
贾羽算人心,一层一层往里剥。
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狠。
却没有人问一句,你吃了没有?
“莺初。”
他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她:
“过几日,我要去一趟长安。”
李莺初正在扣盒盖的手,停在那里。
停了一停,才接着扣上,扣得很轻。
“去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唐舜看着她:“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问了,你也不能不去。”
李莺初抬起头,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认命:“我知道了,就多给你备几件衣裳。”
这一句说得平平常常,唐舜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提盒提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灶上还温着一锅汤,热一热就能喝。”
门帘一挑,人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还是那样又轻又快,一路伴着提盒里碗碟轻轻磕碰的响。
唐舜坐在案后,看着那扇落下来的帘子,好一会儿没有动。
过了半晌,他下令:
“来人,传秦温书、赵义、李长林、牛巨大、朱夯…………”
唐舜报出一大串人名,“让他们,来庭州!”
……
节度府偏院。
一个胖大的身影先进了院,回身把木门掩上,又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才把门闩插好。
那身量,宽得能堵住半扇门。
脑袋剃得精光,油亮亮的,一件袈裟裹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走一步,身上的肉跟着颤一颤。
袖子里鼓鼓囊囊,塞着一只酒葫芦。
正是道半。
院里还站着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一阵风过来,袍子就贴着腿往后飘。
他背着手,仰着头,看墙头那几根枯藤,看得入神。
道半掩好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扯住那人的袖子,把人拽到墙根底下,压着嗓子:
“师兄。”
“这……真能行?”
“万一节帅怪罪下来,咱们两个怕是得埋在这庭州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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