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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57章 中宗之乱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1143.59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第一节韦后干政——“比则天更甚”

    神龙元年三月,洛阳。

    洛阳宫的御座上,坐着一个刚坐了十四年冷板凳的皇帝。李显复位了:年号改回“神龙”,国号复曰“大唐”,武后改过的官名、地名、年号,一桩一桩改回旧样。复辟的头三个月,洛阳城处处是喜气——老臣们盼着拨乱反正,百姓们盼着太平。

    连宫墙上的乌鸦,都比武周末年叫得轻快些。

    然而头一次大朝会,许多人就品出了不对。

    奏事的是兵部侍郎,递上奏疏,请裁撤武周朝的冗员。按规矩,皇帝看过,御笔一批,事情便定了。可殿上忽然垂下一道帷幔,帷幔后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女声:

    “冗员不急裁。武氏当国二十一年,府库虚耗,正是用人之际。先查一查,谁该留,谁该去,再议。”

    说话的是皇后韦氏。

    满殿一静。许多老臣的眉头动了动,又缓缓松开。这个场景,他们见过。四十多年前,高宗皇帝风疾缠身,武后便是这样,在御座侧后垂下帷幔,替皇帝听政、答话、裁决,天下人称之“二圣临朝”。

    如今,又一个“二圣”出现了。

    区别只有一处:高宗是真的病了;中宗,只是怕。

    怕什么?怕房州。

    嗣圣元年,他第一次当皇帝,只当了五十五天,就被母亲一道诏书废为庐陵王,迁往房州。那一年他二十八岁,韦后比他小一岁。房州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朝廷的使者一来,他便以为是来杀他的,吓得要悬梁自尽,是韦后一把抱住他:

    “祸福无常,你急什么?死也不在这一时。”

    后来他学乖了,使者来了,照常叩头,照常接旨,照常提心吊胆。十四年。他在房州足足担惊受怕了十四年。

    那十四年里,他身边只有韦后。他曾经握着她的手,发过一句誓:

    “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若有一天重见天日,你做什么,我都不拦你。

    如今,天日见了。誓言,也到了兑现的时候。

    武三思能够东山再起,靠的正是韦后。张柬之等五王发动神龙政变,逼武后让位,论功行赏,本应乘势诛杀武三思,斩草除根。五王多次在中宗面前进言:“三思乃武氏余孽,不除,后患无穷。”中宗听了,不置可否。

    回了后宫,韦后枕边一句话,打消了他所有念头:

    “三思是则天皇帝的侄儿。你刚复位,就杀姑母的家人,天下人怎么看你?”

    中宗点头。他未必真信这套说辞,他只是需要一个不杀的理由。

    于是武三思不仅活下来,还一路高升,做到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与韦后结成了同盟。牵线的,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当年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死在武后手里。婉儿作为罪臣之女没入掖庭,在宫墙内活了几十年,见过武后的鼎盛,也见过武后的落败。她太清楚这座宫殿的规矩:不依附于人,就活不过明天。

    武后死了,她转身依附了韦后。她又引荐武三思入宫。三思与韦后,一个有野心,一个有旧情,一拍即合。朝堂之上,武三思的党羽渐次安插;宫闱之内,韦后的旨意渐次通行。

    自此,中宗每临朝,韦后必施帷幔坐于殿上。奏对之事,中宗答一半,帷幔后补一半。起初朝臣还觉刺眼,日子久了,竟也习惯:皇帝批不了的,等皇后拿主意便是。外廷有人讽道:“今日之朝,只知有韦,不知有李。”

    这话传到韦后耳中,她只当没听见。她心里有账:武后靠的是高宗病弱;她靠的,是中宗欠她一条命。

    上官婉儿替韦后掌着制敕之笔。中宗的诏书,多是婉儿草就,韦后过目;韦后要改,便拿笔直接涂改,改完递给中宗盖印。中宗有时候连看都不看。

    宫中都明白:皇帝的金印,一半在皇后手里,一半在昭容手里,皇帝自己,只剩个影儿。

    韦后揽权,先从家里人做起。她的父亲韦玄贞,当年死在流放的路上,如今追赠上洛王;从兄韦温,从中宗复辟那天起,官阶一路攀升,直做到太府卿。韦氏一门,恩泽遍于姻亲。京城的豪宅,新添了好几家;长安街上的轿马,多了好几乘。有人私下算过:韦后当政这几年,韦氏子弟得官的,比武后当政时的武氏子弟还多。

    这话传到韦后耳朵里,她不怒反笑:“武家封得王,韦家为何封不得?”

    韦后管朝政,最爱管的,是人。哪个官该升,哪个官该贬,她心里有一本账——不是功过账,是人情账。她妹妹郕国夫人家的子弟,她娘家的侄子,她身边说得上话的宫人,人人都有官做。

    有一次,吏部拟了一份升迁名单送进宫里,中宗正要御批,韦后在旁边看了一眼,提笔划掉三人,添上两个名字:“这两个是我的人。”

    中宗笑笑,照批。

    中宗的批复,一日比一日少。到后来,中书省送上来的文书,他只看个头尾,问一句:“皇后看过了?”答“看过了”,他便提笔。有一回,门下省封还了一道敕,中宗愣了愣,回头问韦后:“这怎么办?”韦后正在描眉,头也不抬:“换一道。”中宗便唤人重写。

    复辟之后,中宗最上心的事,不是朝政,是玩乐。他在宫里大兴宴饮,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宫人、乐工、杂耍,赏赐无度。朝政于他,是不得不应付的功课;玩乐于他,才是日子。韦后替他应付功课,他乐得清闲。

    宴到后来,又生出新的名目。大臣拜相、迁了大官,照例要向天子“烧尾”——取鱼跃龙门、烧尾化龙之意,设巨宴以献。韦巨源拜相那年的烧尾宴,单是一笼“素蒸音声部”:面塑的乐伎七十件,歌舞于饼山之上,端上来,满座先喝彩,再下箸。这套排场,贞观年间没有,永徽年间也没有——太平日子久了,宴席便一席重过一席。没有人算这笔账:一席宴的钱,够边军几年的粮。

    宫中的宴席上,常可见到这样一幕:武三思与韦后对坐,赌双陆为戏,中宗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替他们点筹计数。骰子在碗里转,筹码在手里数,皇帝的手指,替两个不该亲近的人,一枚一枚数着胜负。

    有老臣实在看不下去,退朝后与同僚低语:“这哪里是天子家宴——”话没说完,摇了摇头,咽了回去。

    武三思与韦后赌双陆,赌的是彩头。韦后赢了,武三思便笑着奉上“彩头”——某处官职,某座庄园,某条盐引。韦后输了,也只当玩闹,下回赢回来便是。中宗坐在一旁点筹,点着点着,忽然问了一句:“这局,谁赢了?”武三思笑答:“娘娘赢了。”中宗点头,把筹码往韦后面前推了推:“那朕的份,也算皇后的。”

    五王的结局,很快来了。神龙二年,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先后被贬出京,流放岭南。有人被逼死,有人病死在贬所,有人连遭酷吏折辱。史官后来写这段,只用四个字:一时尽贬。当初把皇帝从武后手里抢回来的人,如今死在皇帝的诏书下,而诏书背后的笔,握在韦后与武三思手里。

    日子久了,朝野对韦后有了一个评语:“则天皇帝当政,好歹还有章程;这位皇后,章程没有,胃口却比则天更甚。”

    有人拿这些话去劝中宗。中宗听了,笑一笑:“皇后能干,朕乐得清闲。”

    这些话,中宗未必没听过。他只是懒得听,也不敢听。韦后在他身边三十年,是妻子,是恩人,是半个朝廷。他不敢想,若有一天没有了韦后,他还能信谁。

    满朝文武,再无敢言者。

    第二节重俊之变——太子起兵

    神龙三年秋,长安人私下说:真龙没见着,龙倒是一条一条往宫里钻——说的是武三思这条老龙,和韦后这条母龙。这年九月改元景龙,可那两条“龙”,早把长安城盘满了。

    太子李重俊,是中宗第三子,母为宫人,非韦后所出。这个出身,放在别家宫里,只是寻常;放在韦后当权的宫里,便是原罪。

    韦后厌恶他,因为他是“别人生的”;安乐公主厌恶他,因为他挡了路;武三思父子厌恶他,因为武家的算盘,从不在太子身上。武崇训娶了安乐公主,武家的富贵,全押在公主的裙带上。太子活着一天,武家的棋,就多一块绊脚石。

    武崇训常教唆安乐公主凌辱太子。公主见了太子,从不称“殿下”,只呼“重俊”;席间故意提起皇太女的事,看太子脸色。重俊起初忍着,忍到后来,连东宫的宫人都看不过去,他却只当没听见。

    有人劝他:“殿下何不奏明圣上?”

    重俊苦笑:“圣上?圣上只听皇后的。”

    东宫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熬。

    重俊的东宫,日渐冷清。从前逢年过节,宫人们还往东宫送节礼;如今,礼单到了半路,就被人截了回去。重俊也不问。他只是在东宫后院,把那把弓拉开,又松开,拉开,又松开。弓弦的响声,是他唯一听得见的自己的声音。

    景龙年间,风言风语一桩接一桩传进东宫:司空府宴上,武三思与人议论,说太子“非长非嫡,名分不正”;安乐公主当着皇帝的面撒娇,问:“重俊是宫人生的,凭什么做太子?”更有甚者,公主请废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这个请求,中宗虽然没有允,也没有斥责。

    一个“不允不斥”,落在太子耳朵里,比明晃晃的刀还冷。

    重俊把火气压在弓弦上。他每日清晨在东宫后院习射,箭箭不离靶心。随从夸他箭术精进,他只淡淡一句:“靶子不动,自然好射。”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靶子,是会动的。

    起兵前一日,他独自去过一趟太庙。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他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出来时,他对随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家的事,终归要李家自己了断。”随从没听懂,也不敢问。

    这年七月,他秘密召见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李多祚是靺鞨人,生长在营州,以战功一步步升到禁军统帅,掌着羽林军与千骑——那是京城最精锐的武力。他不满武家专权,久矣。太子在东宫摆酒,屏退左右,问了一句:

    “将军欲为社稷立功乎?”

    多祚放下酒盏,起身,一揖到地:“惟殿下之命。”

    这一夜,东宫的烛火亮到了很晚。矫诏,是假借中宗的名义调兵,犯的是死罪,重俊懂。可他想得很清楚:武三思不除,太子的位子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与其等刀落下来,不如先把刀抢过来。

    临发那一夜,重俊与多祚在灯下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半晌,多祚起身,道:

    “殿下此去,成,则社稷之幸;不成,臣请与殿下同死。”

    重俊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军不负我,我不负李家。”

    七月辛丑,夜。

    太子矫诏,调发羽林军与千骑,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武三思府邸。崇仁坊里,武三思与武崇训父子正在府中安睡,被破门的兵士从床上拖出来,没有一句审问,刀光起落,父子先后毙命。亲党十余人,一并屠尽。

    火光从崇仁坊升起来,长安城的夜空,在复辟两年之后,第一次被兵戈照亮。

    随后,重俊亲率主力,直攻宫城。

    肃章门,守军猝不及防,骑兵破门而入。太子的所图很清楚: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杀了这三个人,清君侧,正储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一夜,他不是造父皇的反,是讨贼。

    但他慢了一步。

    上官婉儿得了消息,披发赤足,一路奔到中宗寝殿,声泪俱下:

    “太子反了!他先杀三思,是清君侧;次杀婉儿,是断陛下耳目;再杀皇后——皇后一死,陛下还剩什么?轮到最后,就是他登基了!”

    这话说得又急又狠,句句戳在中宗心上。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拉起韦后,带着安乐公主与上官婉儿,登上了玄武门楼。

    玄武门。这个名字,对李唐皇室而言,是刻在骨头里的。八十一年前,太宗皇帝在这里射杀兄长,夺了天下;如今,又一个姓李的人,率兵到了这座门楼下。只不过这一次,城楼上站着的,是他的儿子。

    城楼下,火把如林。重俊的兵马到了。

    中宗凭栏而立。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城下那些火把——那些兵,本是宿卫宫廷的禁军,是他的兵,如今却跟着他的儿子,来攻他的宫城。他定了定神,开口喊话,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抖,却尽力压得平稳:

    “汝等皆是朕之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李多祚者,赏千金,封侯!”

    城下静了一瞬。

    火把的光里,有人回头,看了看李多祚,又看了看城楼上那个黄袍的身影。禁军兵士不是傻子:对面是皇帝,是发他们粮饷的人;身边是将军,是带他们造皇帝反 的人。跟皇帝,是尽忠;跟将军,是谋逆。

    第一个倒戈的士兵动了手。刀光一闪,砍向李多祚。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千骑倒戈,李多祚、李思冲、李承况等人,当场被乱兵杀死在玄武门下。

    重俊在玄武门下,眼睁睁看着千骑倒戈,身边只剩几十骑。有人劝他:“殿下,宫门已经关了。”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个黄袍的身影。那身影也望着他。父子相望,隔着一道城门,谁也没有开口。

    他掉转马头,向宫外冲去。

    重俊带着几十骑突围,一路向南,奔终南山。出长安城时,天已蒙蒙亮,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到鄠县,人马俱疲,随从杀了他,割下首级,回京请赏。

    中宗拿到儿子的首级,拿去祭了武三思父子。太庙之外,满朝文武看着那颗首级,没有人说话。

    他死的时候,大约二十五岁。

    那几日,长安城戒严。坊门关得比往日早,街上巡夜的兵多了三成。卖炊饼的、卖胡饼的,都早早收了摊。百姓们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夜里,城西的禁军营地,灯火亮了一整夜。

    重俊一死,韦后便着手清算。东宫的官属,贬的贬,流的流,杀的杀,不几日便散了个干净。东宫的门,从此虚掩着,再没人来打扫。宫人路过,都绕着走。

    史书没有记载中宗看见儿子首级时的表情。只是从那以后,中宗上朝,说话更少了;韦后垂帘,声音更大了。

    宫廷内乱,从此进入恶性循环:武后杀过儿子,中宗也杀了儿子。重俊死了,安乐公主的笑声更响了:“如今,再没人挡我的路了。”

    第三节安乐公主——“请立我为皇太女”

    李裹儿。

    这个名字,是流放路上起的。当年中宗被废,韦后怀着身孕随行,房州的破屋里,女儿呱呱坠地。没有襁褓,韦后随手扯了件旧衣,把婴儿裹住——裹儿,裹儿。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是唯一一件暖事。

    中宗后来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让她出生在流放路上,让她跟着父母吃了十四年苦。

    所以公主长大后,无论要什么,他都说好。

    她要开府置官属,好。她要第宅逾制,好。她的新宅造得比宫阙还精致,瓦片用金箔裹边,梁柱画满彩绘,中宗看了,只笑:“裹儿会享福。”长宁公主不服,隔街另起一座,两座宅子较着劲往上盖,长安的工匠不够用,就从洛阳调。

    公主府的车马出行,仪仗与皇后相同,路人见了,分不清谁是皇后,谁是公主。

    公主府的书房里,常年摊着一册《授官簿》。谁送了多少,记一个“正”字;凑满五个“正”字,便是一道敕书。管簿子的,是公主的乳母,不识字,只认银子。有人使了银子,乳母便在那人名字下头,重重画一笔,画得纸都透了。

    她卖官,卖得比韦后还直接。常常自己写好一份授官的敕书,用手掩住正文,只露出末了的“可”字,送到中宗面前:

    “父皇,签个字。”

    中宗提笔就签,看也不看。皇帝成了女儿的一枚印玺。史官后来写这件事,只用了八个字:“上笑而从之,竟不视也。”——皇帝笑着答应,竟连看都不看。

    公主府的门槛,快被求官的人踏破了。每日清晨,府门前便排起长队: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旧袍的落第举子,有提着钱袋的市井无赖。公主府里一个管事的仆役,收钱比京官还大方——他一句话,比吏部的一张榜还管用。有人打趣:“要见公主,先见门房;要见门房,先备钱袋。”

    公主还不止卖官。她学着韦后的样子,结交朝臣,收受贿赂,插手人事。哪个官员得罪了她,她一句话,便能叫那人贬出长安;哪个官员巴结她,她一道敕书,便能叫人平地升官。朝中不少官员,宁可去走公主的门路,也不走宰相的门路——公主的门路,比宰相的还直。

    她要昆明池。昆明池在长安西南,汉武所凿,波光潋滟,是百姓捕鱼的水面。中宗难得摇头:“那池子是百姓的。”

    公主当场摔了杯子。回府后,她在自家宅旁开凿新池,征发民夫数万,延袤数里,穷极人力。池成之日,她亲自起名:定昆池。定要压过昆明池的定昆池。

    池成不久,中宗携韦后驾临,泛舟池上,君臣赋诗,尽欢而散。池边的柳树,是从昆明池移来的;池心的假山,是从太液池借的石头堆的。公主站在船头,望着自己的水面,笑得志得意满。

    池子修成那天,长安的诗人都在赋诗。有人写道:“定昆池畔柳如烟。”公主听了高兴,赏了他一匹绢。也有人私下说:“昆明池是汉武凿的,为的是练水军;这定昆池,为的是斗气。”话传到公主耳朵里,公主只冷笑一声:“斗气?本宫斗的,是这一池的水。”

    公主的骄纵,不止于宅池。她看中了百姓的田,便让家奴去夺,夺了还要倒打一耙,反告田主“侵占公主产业”。有人不服,告到京兆府,京兆尹不敢接状,把案子压了下去。她出宫游猎,鞭笞路人;有官员劝谏,她反手就是一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本公主?”

    长安人提起她,又恨又怕,私下里叫她“安乐王”——一个公主,硬是活成了长安城里最大的王。

    景龙二年十一月,她嫁给了武延秀。

    武崇训在重俊之变里死了,公主守了寡。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生得俊朗,能歌善舞,公主一眼就看中了。婚礼办在太极殿,盛况空前:中宗命公主与驸马当庭起舞,又命满朝文武赋诗助兴;长安城金吾不禁,彻夜灯火,火树银花不夜天。那几年的长安,一年比一年会点灯。灯匠以竹篾扎出灯楼、灯轮,缠罗曳锦,燃灯五万盏,望之如花树垂空、金光照夜;西域传来的灯法,也与人间的巧手在这城里合了流。这门手艺传下去,千年不熄——后世长安的正月里,满城还要挂起唐家的灯彩,一盏一盏,点的是同一个上元。

    此后一年多,金城公主远嫁吐蕃,和亲的队伍简简朴朴——两场婚事一比,长安人都看懂了:在皇帝心里,一个女儿,比一条和亲的路还重。

    国库,为这场婚礼,几乎掏空。

    婚礼的喜气还没散尽,安乐公主提出了那个请求。

    那一日,宫中设宴,酒过三巡,公主端着金杯,走到中宗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的丝竹都静了下来:

    “父皇,”她说,“阿武不过是个妃嫔,她尚且做了天子。儿是您的嫡亲女儿,为何做不得皇太女?”

    满殿一静。有人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

    中宗看着女儿。烛火在她脸上晃,晃成当年房州破屋里,那个裹在旧衣里的婴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含糊道:“此事……容后再议。”

    公主没再追问,端着杯子回了座。但殿上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请求,也都记住了皇帝没有斥责。

    韦后坐在一旁,笑而不语。上官婉儿执笔的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去。

    史官后来记:安乐公主请为皇太女,中宗虽不从,亦不罪。

    “不从,亦不罪。”五个字,是纵容,也是祸根。

    第四节斜封官——政治的垃圾时间

    景龙年间,长安城最不值钱的东西,是官。

    行情是死的:三十万钱,一个官。钱送到皇后、公主、婕妤、尚宫、女巫,任何一位手里,内廷就降一道墨敕——不经中书,不经门下,不经过任何一道铨选的程序,直接写一道敕书,斜封了,递到中书省,中书省只能照抄照发。时人谓之“斜封官”。

    卖官的不止皇后公主。婕妤、尚宫、女巫,凡是在内廷说得上话的,人人手里都有几道墨敕。女巫第五英儿,本是街巷里弄神弄鬼的婆子,因哄得韦后高兴,竟也得了官,出入宫禁,比朝官还威风。她卖出去的官,比公主府还多——反正都是三十万钱一道敕,童叟无欺。

    东市卖饼的张四,昨儿还在灶台前烙饼,今儿一觉醒来,身上就多了道告身,摇身一变成了员外郎。告身是斜封的,官印是新的,官服是现买的。他穿着那身官服回到饼铺,街坊们都笑,他自己也笑,笑着笑着,腰板就直了:他如今是官了。

    长安、洛阳两京,员外官、试官、斜封官,数以千计。吏部门口,候选的官员排到街对面的酒肆;有人候了三年,等来的是一纸“再候”;有人昨夜白身,今晨已是五品。宰相、御史、员外官,多到“车载斗量”——这四个字,是当时长安流传的谚语,说的是官员多到用车载、用斗量。

    政出多门。中书省今天拟好的任命,明天就被一纸墨敕推翻。官员们上朝,不谈政事,只谈时价:某某花了多少钱,买的什么官;某某的告身,是哪个府里出去的。

    有个刚上任的员外郎,连自己管的衙门在哪都找不到,问同僚:“咱们这衙门,是管什么的?”

    同僚想了想,答:“管收钱。”

    斜封官也有行情:三十万钱,买个八九品的员外郎;五十万钱,能买到五品以上;若肯出一百万,公主府的人会笑着说:“明日上朝,您站前排。”长安的茶肆里,有人把这话编成了歌:“三十万,九品官;五十万,五品衔;百万钱,站前排。”唱的人笑,听的人也笑。笑完了,各自低头,看自己口袋里的钱,够买几品。

    斜封官的告身,是真是假,连吏部都辨不清。有个新上任的县令,拿着告身去州里报到,州官一看:“斜封的?我们这儿不认。”县令急了,连夜赶回长安,又托人讨了一道敕书,这才算数。一来一回,盘缠花了几百贯,比买官的钱还多。有人开玩笑:“这官买的,倒比种的还费事。”

    中宗照常上朝,照常准奏,照常宴饮。景龙三年的春天,他还兴致勃勃地召集近臣在梨园击毬,君臣同乐,闹了一下午。老尚书站在场边,看着皇帝在草地上追逐蹴鞠,忽然想起旧事:高宗朝的时候,皇帝在球场上的工夫,还没有在朝堂上的多。他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中宗自己倒很满意,回到殿上,笑呵呵地对近臣道:“太平天子,就该过太平日子。”

    武三思死后,韦后集团里最大的头目,是宗楚客。此人官居中书令,与纪处讷朋比为奸,朝野谓之“宗纪”。他卖官,卖得比公主们还胆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还教韦后:“则天皇帝当日,是先收人心,再收天下。皇后若要更进一步,先得让满朝都是自己的人。”

    官多了,俸禄从哪来?自然从百姓身上来。两京的斜封官、员外官,加官晋爵,却无人理事;州县的正员官,反而被挤得没了位置。长安的米价,不知不觉又涨了几分。老百姓不知道什么叫斜封官,他们只知道:官多了,税重了。

    斜封官多了,正员官便不够坐了。有些衙门,斜封官比正员官还多;两三个官共用一个衙署,案牍堆在桌上,没人判。有个老吏摇头:“从前是官多事少,如今是官多,事无人办。”

    只有极少数老臣,看着这满朝斜封官,心里明白:这个王朝的官制,已经死了。有人上书,请中宗清理斜封官,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中宗倒是跟韦后提了一句,韦后一句话顶回来:“都是给钱办事,何必较真?”中宗便不再提。

    长安坊市间,小儿们唱着新谣:“桑条韦也,女时韦也。”

    没有人知道歌谣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味道:又一个女人,要走到前面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上朝,拜舞,山呼万岁;退朝,买官,收钱,赴宴。每个人都忙,每个人都笑,都觉得这太平盛世还能再撑一百年。

    景龙四年春,一个寻常的夜晚,宫中设宴。

    酒过三巡,安乐公主的醉意上来了。她端着金杯,走到中宗面前,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

    “父皇,您若立儿为皇太女,儿保您江山万年。”

    中宗醉眼朦胧,看着这个最疼的女儿。烛火在她脸上晃,晃成当年房州破屋里那个裹在旧衣里的婴儿。他点了点头:

    “好,好。”

    满殿的灯,似乎都暗了一暗。

    韦后与上官婉儿,隔着半个大殿,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让殿里的灯再没有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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