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乾陵之营
神龙元年十一月,壬寅。上阳宫仙居殿的帐幔垂了一夜。天将明时,八十二岁的则天大圣皇帝崩了。遗制只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第二件,归乾陵,与高宗合葬。
第三件,王皇后、萧淑妃二族,及褚遂良、韩瑗亲属,一概赦还。中宗李显捧着遗制,读了三遍。读到第三件时,他停了很久。
王皇后、萧淑妃——那是被母亲做成人彘的两个人。褚遂良、韩瑗——那是被母亲贬死的两个人。
母亲临终,头一件事是脱掉自己的帝冠,末一件事是赦免自己的仇家。李显把遗制放在案上,对着殿外的天光坐了半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母亲。那个做了一辈子他母亲、又做了一辈子他对手的女人,最后只留下“皇后”两个字。
遗制是上官婉儿在榻前代笔的。写到“去帝号”三个字时,榻上的老人闭着眼,只抬了抬手指。示意她照写。
上官婉儿的笔顿了一顿。她替这个女人写了近三十年的诏敕,从才人时代的青琐初启,到称制临朝的紫诰连翩。
最后一道,是替她降下自己的旗。写完搁笔,榻上的老人已经睡去了,呼吸轻得像一张纸。婉儿想,她大约不是怕了。
她一辈子没怕过谁。她只是终于算完了这笔账——帝号这个东西,活着的时候是御座,死了以后是枷锁。
去了它,她才能以妻子的名分,躺进丈夫的陵墓。才能让子孙世世代代,名正言顺地祭祀她。
十五年前,她造了一个“曌”字,日月当空。如今她亲手把日月摘了下来,只留一个“皇后”。
有人在殿外低声议论,说她到底认输了。也有人说,这不是认输。
是高宗。那个和她共过天下、也共过风雨的男人,她愿意最后回到他身边去。没人知道哪一种对。或许两种都对。
或许,去帝号这两个字,本就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回到高宗身边去的路。灵驾起于洛阳。
出城那日,幡幔如雪,缟素塞途。百姓沿街设祭,白幡从定鼎门一直排到城郭之外。有老人跪在路边,朝着灵驾叩头。
差役要驱赶,被押队的官员拦住了。“老人家的事,且容百姓哭一场。”上阳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从此再无人推开。
灵驾沿崤函古道西行,过潼关,入长安,再折向西北。三百里崤函,山路窄处,挽灵车的民夫排出去十几里。
时值冬深,驿道上结着薄冰。一路上,各州刺史缟素出郭迎灵。陕州有个老卒,拄着拐来看。人问他看过什么。
他说,当年大军西征,粮道是他押的,骡子累死在崤山道上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粮是她征的,路是我走的。”
老卒说完这句,朝灵驾磕了三个头,走了。差役看着他的背影,没拦。灵驾过处,鸡犬无声。
当年她从这条路的东头走进洛阳,做了几十年的主人。如今她从西头回去,做回一个媳妇、一个妻子。梁山在望。
梁山不高,三峰并峙,北峰最高。站在山下望,山形像一个仰卧的人,头西脚东。当地老人说,那是躺着的妇人。
传说当年为高宗择陵地,朝廷遣术士四处相山。有人说袁天罡来了,有人说李淳风来了。
一个在山里埋下一枚铜钱,一个在梁山顶钉下一根铁钉。后来刨开土,铁钉正钉在铜钱方孔的正中心。传说是传说。
但有一点是真的:从文明元年奉安高宗起,梁山做了二十余年的禁山。
山上不许樵采,不许耕种,方圆几十里,只有陵署的官吏和守陵的卫兵。
半年前,她还是天子;半年后,她以皇后之身,走向丈夫的陵寝。随行的旧臣里,有人做过她的宰相,有人做过她的学士。
一路上,他们坐在车里,谁也不提上阳宫那十个月。只有一回,队伍在驿亭歇脚,两个旧学士隔着茶炉对坐。
一个低声说:当年洛成殿策贡士,她坐在帘后。另一个说:是啊,帘子后面那位,问出来的题目,比满朝朱紫都狠。
说完,两人都端起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出殡之前,给事中严善思上疏,请别卜吉地。
他说,乾陵玄宫既已奉安天皇,再启不如勿开。他又说,汉时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晋以下,才渐有同穴。
神道贵静,土木再动,恐惊地下之灵。朝议纷然。一说,则天曾革唐命,若入乾陵,是周帝归唐陵,名分难安。
一说,遗制去帝号称皇后,既为皇后,合葬便是正礼。一说,乾陵玄宫以石条铁栓层层封固,重启必伤地脉。
礼官引经据典,从午前吵到掌灯。其实谁都明白,这不是礼的问题。是活人不敢把话挑明:这个人,到底算唐朝的什么人。
还有人算另一笔账。则天皇后以皇后之礼入葬,则武周一朝,从此在礼法上没了着落。
可若不让她以皇后之身入葬,遗制又明明写着去帝号。礼官们绕来绕去,绕的其实是同一个死结:
承认她是皇后,就等于替武周做了收尾;不承认,就等于抗遗制。中宗听完,只问了礼官一句。“先帝在时,可曾亏待过皇后?”
中宗的批答很短。“准遗制。”神龙二年五月庚申,则天大圣皇后葬乾陵。从洛阳到梁山,灵驾走了近半年。
一路上,朝廷的争论就没停过。直到灵驾进了关中,中宗才下了最后决心。护葬的仪仗,天子之制。发哀的礼数,皇后之名。
一半帝王,一半皇后——像极了她这一辈子。地宫重启。二十二年前奉安天皇的玄宫,重见天日一日。帝后同穴。
一棺之侧,再置一棺。梁山不动声色,收下了这个改过天下的女人。下葬那日,梁山落了一场细雨。
封门之前,礼官最后一次核对随葬的明器簿。簿上有她生前用过的梳妆奁,有她批过近三十年的朱笔,有那方“皇帝信宝”的印玺——
印玺入了簿,帝号却从簿头勾去了。执簿的小吏不敢多问,照抄照录。历史在这道石门里,留下了它最奇特的一份账目。
玄宫封门时,最后一缕光从石缝里退出去。匠人们听见石门落栓的声音,沉闷,像大山叹了口气。
从并州文水到长安,从感业寺到上阳宫,八十二年的岁月,从此只剩封土一抔。雨停之后,山色如旧。
谁也看不出,这座山里多睡了一个皇帝。或者说,一个皇后。陵前司马道两侧,石人石马森列。六十一尊蕃臣石像,拱手而立。
石像的背后,刻着名字国号。西突厥的,吐谷浑的,于阗的,天竺的,波斯来的,林邑来的。一共六十一人。
他们生前,有人做过她的对手,有人做过她的臂膀。有人是自愿来朝的,有人是兵败后被押到殿前的。
不管来路如何,石头里他们一律拱着手,一律一般高。有懂行的老人路过,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她把他们都摆平了。”“死了,她还要他们排着队。”有人说,那是为她送葬的四方君长。
也有人说,那是她一生招来又制服的藩邦。无论如何,他们都要陪她站上千年。
第二节无字之碑
司马道西侧,立着述圣纪碑。七节如楼,故又称七节碑。碑文数千言,武则天亲撰,记高宗之德,中宗手书。
刻成之后,笔画间填以金屑,日光一照,满碑生辉。那是她为丈夫写的碑。写那篇碑文时,她临朝称制,才满一年。
给死人写碑,是最安全的文章。可她写到高宗的病、高宗的隐忍、高宗把江山托给她的那一段,笔锋忽然软了。
史官后来在实录里记了一笔:撰文期间,御膳屡废。一块填金的碑文,是太后对先帝三十年的交代。
一块无字的碑身,是她留给自己的。她一辈子替别人做了结论,独独不肯替自己做。文里说,天皇之德,迈古今而昭宇宙。
写碑的时候她是太后,立碑的时候,她还是太后——再过六年,她才会成为天子。如今碑还在,太后也好,天子也好,都没了。东侧,隔道相对,立着另一块碑。
选石的时候,督官带着石匠在北山里走了半个月。一块巨石从山体上整个剥离下来,纤毫未损。
运下山那天,上百头牛拖拽,沿途垫道的木头换了一路。石匠们都说,这石头是天生来立碑的。至于碑上刻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块完整的巨石,高七米有余,重逾百吨。碑首盘着八条螭龙,鳞爪相缠。碑身打磨得溜光,从底到顶,覆着一层青色。
有心细的匠人发现了一件事。碑的阳面,凿满了细密的方格。四厘米见方,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从碑额底下一直排到底座。
一格,就是一个字的位置。满碑几千个格子,等着几千个字。石匠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督工。督工去问州里,州里问朝廷。
朝廷没有回文。没有一个字。两碑相对,一座字字填金,一座一字不刻。路过的人都要多看它几眼。看完了,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人说是碑主命苦,有人说是碑主高明。石头不说话。它只把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一日又一日。
新碑落成那天,刻工们收拾了家什下山。碑上要刻什么,没人告诉他们。有胆大的问过督工的官:碑文何时来,来了刻在哪一面。
督工说:上头没文,尔等磨好即是。再问,就不答了。于是一块凿好了字格的碑,就这样空着格子立了起来。
这是石匠们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格子都打好了,字为什么不来。字不来,格子也不许填。
老石匠后来跟徒弟说,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出一个道理。那不是一篇没写完的碑文。那是一篇写好了、又被人不敢刻上石的碑文。
字在长安的某个衙署里躺着,躺着躺着,就成了没有。不敢颂,不敢骂,不敢论——最后只剩一块磨光的石头。
石匠们私下嘀咕,做了一辈子碑,头一回立一块无字碑。老石匠敲了敲碑身,石头声音清亮。“好石头,可惜了。”
徒弟不解:可惜什么。“空着。”徒弟说:空着不好么。老石匠没答,收起錾子下山去了。他们只奉命把碑立起来,磨光,交差。
朝中有人上表,请撰圣德碑文。说则天皇后临朝二十余年,功在社稷,宜刻碑纪德,垂示万代。中宗把表章留中了。
留中,是官场的说法。说白了,是皇帝不敢批。批了刻,等于替母亲的二十年在石头上定了论。论功,则神龙政变算什么?
论罪,则自己这个儿子算什么?这份碑文,从一开始就不是文章,是刀口。接连又有几道表,一道比一道词藻华丽。
有人把碑文都预先写好了,托人递进宫去。石沉大海。写的人不解:颂圣母之德,怎么会不合时宜。只有经历过那几十年的人懂。
这二十年,夸她的人换过几茬,骂她的人也换过几茬。碑要是刻了字,刻哪一茬的好。一夜,中宗问上官婉儿:碑上当刻何文。
婉儿沉吟良久,只答了八个字。“功过之事,非碑能尽。”中宗默然。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个月。
上阳宫里,那个不复栉颒的老人,很少说话了。有一回他去看她,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的眉眼,像你父亲。
说完就闭上了眼。他到今天也不敢确定,那句话是怨,还是想念。碑上刻字这种事,他拿不动笔。谁也拿不动。
此后,再无人提刻碑之事。神都的酒肆里,倒渐渐有了三种说法。一种说,是自谦——她知道自己杀戮太重,功不掩过,不敢自书。
一种说,是自知——她知道身后骂名必来,写了徒惹人笑,不如不写。
一种说,是自信——她的功业,本来就不是石头盛得下的,无言胜万言。三种说法,吵了十几年,谁也说不服谁。
后来酒肆里添了第四种说法,是船夫带来的。船夫说:你们都想岔了。那碑哪里是无字,那是她给天下人的最后一道策问。
殿试考了那么多年,出了那么多题,都是她考别人。临了这一回,是她把自己摆进去,让天下人来做答。
答得好坏,不判卷,不排名。评卷的日子,是一千年。酒肆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叫好,有人骂荒唐。
可自那以后,神都说碑的人,都爱学船夫这一套。帝王家的事,百姓的嘴,向来各有各的裁断。茶博士们最喜欢这一段。
说到自谦,有人拍桌:她杀的人还少么,她也配自谦。说到自知,有人冷笑:她若自知,当年何敢称帝。说到自信,满座默然。
因为这一条,最没法反驳。一个从才人做到皇帝的女人,临了不给自己的功过定分寸。把笔,扔给了后人。
只有一个老道士知道另一件事。久视元年,女皇曾遣道士胡超投金简于嵩山。简上六十三字,求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
简上那两个字——罪名——是她自己让刻上去的。一个造了“曌”字的人,七十七岁上,向天地认了这两个字。
道士们做这场法事,用去了朝廷不少钱。但史册上没有一个字。她不要史册知道。
一个敢造新字、敢改天换地的人,晚年偷偷做了一场法事,求神明赦免自己的罪。金简投进嵩山的石缝,没有人看见。
老道士如今想,无字碑大约也是一样的道理。对人说的话,她一辈子说了太多。最后剩下的,只想说给天听。
老道士想,她要说的话,都交给神明了,何必再交给石头。老道士还想起一件小事。
做法事那晚,女皇隔着帐问他:道士,人做的孽,神肯赦么。他答:心诚则赦。帐里静了半晌,传出一句。“朕心诚。可朕不悔。”
老道士到今天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味道。不悔,所以不求人恕;认罪,所以不求碑颂。
无字碑上那几千个空格子,装的就是这样一颗心——
认账,不认输。
第三节崔融撰哀
崔融,齐州全节人。少善文,与李峤、苏味道并有时名。做过太子侍读,文章冠绝一时。
则天皇后封禅嵩山前后,启母庙的碑文,出自他的手。那篇碑文写得典重宏丽,满朝传抄。
也正因为文章写得太好,二张兄弟才把他延揽到门下。文名是阶梯,也是绳索。神龙初,因依附张易之,贬袁州刺史。
走到半路,又被追还,拜国子司业。中宗要给母亲一个盖棺之文。诏下:哀册文,命崔融撰。为什么是崔融。有人说不清。
其实满朝都清楚:写颂文,没人写得过他;懂武朝,没人比他更身在其中。他颂过她,也附过她的人,还被她的人连累着贬过。
这样一个人来写她,功也写得,过也写得。朝廷要的,正是这一支既不敢太直、又不能太曲的笔。崔融闭门。
一盏灯,一枝笔,写一个女人的一生。案上摆着历年实录的抄本,堆了半人高。他从感业寺那一年读起。
读到废王立武,读到二圣临朝,读到那场殿前的血。读到铜匦,读到酷吏,读到例竟门里的一串名字。
也读到殿试开科那年的策卷,读到安西四镇的露布,读到娄师德的军粮、狄仁杰的荐章。他放下卷宗,忽然发现一件事。
骂她的卷宗里,写着她造的功;颂她的卷宗里,藏着她造的孽。史笔到了这个人身上,竟然是拧着的。
他写过许多颂文,从没有一篇这样难。写她抚孤主、称制、革唐命、建大周,笔笔是实。可写实容易,落墨难。
一笔重了,是新君难堪;一笔轻了,是史笔不直。灯花落了几次,纸撕了几层。第五夜,他写到酷吏一节,停了笔。
例竟门里死的那串名字,要不要入文。不入,则哀册成了一篇空颂。入,则新君之母、先朝之主,成了什么。
他把历年的狱案卷宗又翻了一遍。翻到后来,他在稿纸边上写了四个字,又重重涂掉。涂掉了,字痕还在。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狱事不着一字,只留八个字的春秋。雷霆其武。雷霆,足以尽之。七天之后,文成。
第一句写的是“恍惚帝乡”。写她升遐之后,魂魄归于何处。写到最后,落到那八个字上,才算收住。搁笔的时候,天将明。
崔融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这篇文会随灵驾入地,从此不见天日。
他也知道,满朝只有他一个人,用一篇埋进地下的文章,给这二十年做了结论。地下的结论,地上一无所知。
这大约就是盖棺论定的本义。哀册随灵驾入地宫之前,曾在殿上宣读。满朝衣冠,鸦雀无声。
宣读的官员念到“恍惚帝乡”,声音低了下去。殿角有个白发老臣,忽然出班,朝灵位拜了三拜。他是当年铜匦案的幸存者。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崔融站在文臣班里,把这一幕收进眼里。那天夜里他补了哀册的最后一行。
后来他说,那一行不是朝廷的意思,是他自己的。篇中八句,后来人人能诵。“英才远略,鸿业大勋。”“雷霆其武,日月其文。”
殿上宣读到这一句时,有几朝老臣低下了头。雷霆这两个字,他们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日月这两个字,又让他们想起她名中的那个“曌”。崔融用这个字,收她的一生。是颂,也是判。
雷霆其武,说的是酷吏与边功;日月其文,说的是科举与人才。有人私下说,崔司业这是谀墓。崔融不辩。只说了一句。
“非颂一人,颂一代。”写完那篇哀册,崔融就病倒了。医生说,是用思太苦,心血耗尽。他死于神龙二年,年五十四。
死前,家人问他还有什么话。他说,哀册文里有两句,删了可惜,留着又重。到底是哪两句,他没有说。他带着这个秘密走了。
一篇定了稿的盖棺之文,作者自己却有拿不准的地方。可见这二十年的功过,连最懂文章的人,也摆不平。
一篇用命换来的盖棺之文。而哀册随灵驾沉入地下。最长的颂词埋进了地宫,地面上只留一块无字碑。
一陵之内,一个说尽,一个不说。同年,懿德太子与永泰公主迁葬乾陵。诏书上有四个字:号墓为陵。坟墓而称陵,逾制。
中宗执意如此。一双冤死的儿女,父亲用最高级的坟茔补偿他们。至于他们的冤从何来,诏书里一个字不提。
祖母杀孙,父亲葬子,中间那段公案,埋得比玄宫还深。
只有乾陵山下的老住户记得,迁葬那天,两具小小的棺椁,是悄悄上山去的。仪仗很盛,哭声很轻。他们是死在祖母手里的孙儿。
死时,一个十九,一个十七。如今坟茔相依,就在祖母陵东南不远处。地下祖孙团圆,人间讳莫如深。
也是那两年,章怀太子的灵柩从巴州迁了回来,陪葬乾陵。那具棺椁在蜀道上走了几千里。
当年他在东宫挖出来的那个瓜,早已烂成了泥。迁葬的诏书追复了他雍王的爵位。
至于他注过的《后汉书》,他死后才在士人间悄悄传开。那些注文里,藏着一个儿子对母亲全部的不能说。
如今都埋在乾陵周围,一座山,聚齐了一家三代。生前散落四海,死后团聚一陵。守陵人说,梁山夜静的时候,山里像有人说话。
又像只是风。
第四节史笔后议
神龙中,史馆修《则天实录》。监修的宰相换了几任,一篇本纪迟迟写不动。武三思监修过一阵。凡涉武氏的记述,都要过他的目。
后来韦党当道,笔又跟着权柄转。史官们私下苦笑:实录实录,录的是谁的实。难题只有一个:怎么写她。
写她临朝,还是写她称帝?写她改唐为周,是写窃国,还是写革命?一位老史官主张,帝归帝,后归后,为周氏单独立纪。
另一位驳他:周纪一行,唐史中断,二十年天下归了谁?刘知几在史馆坐了多年冷板凳。
监修指令朝令夕改,他一怒退而私撰,写他的《史通》。《史通》里有一句狠话,说史馆修史,其弊有五。
他没敢点名,可满朝都知道说的是什么。多年以后,他在给别人的信里又补了一句。“敕撰诸史,不及私录一字。”
这话是说给乾陵听的。吴兢执笔草实录,有贵官遣人示意,某事宜略。吴兢回了一句。“若取人情,何名为直笔。”
史馆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有一夜,一位年轻修撰把笔一放,问座中的老监修。
“碑可以无字,史不能无字。将来后人问起,我们写什么?”老监修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无字碑上若刻满字,会比无字好么?”年轻人答不上来。老监修自言自语:石头知道轻重,纸不知道。
满屋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有接话。他们不知道,这场争论要吵一千多年。长安城里,权柄已经换了拿法。
韦后学着婆婆的样子,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年二十三成丁,五十九免役,收买人心。
武三思与韦后同御床博戏,中宗在旁点筹。神龙二三年间,五王相继贬死岭外。洛阳的无字碑立起来了。长安的刀子也磨快了。
没人觉得这是太平盛世的中兴。只有梁山脚下的守陵人,日子照旧。每天清晨,他们扫司马道上的落叶,掸石人石马身上的灰。
无字碑前扫得最干净。倒不是上头的吩咐。是来往的人里,看这块碑的最多。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一站一晌午。守陵人从不搭话。
问急了,只说一句:山里的事,山知道。这是后话,史笔越章而书——
两百年后,关中大乱。有个叫温韬的节度使,做了唐陵的克星。乾陵以外的唐陵,被他盗了个遍。
史书上说,唐诸陵唯乾陵不可近。温韬遣兵上梁山,人马一近陵道,风雨大作。兵退,天霁。三次,三次如此。
温韬心悸,焚香而去。满关中的陵都空了,只有这座躺着一个皇帝一个皇后的山,完好如初。有人说,是高宗的德。
有人说,是那个女人的命硬。也有人说,山不过是山,天不过是天。天意从来高难问——这八个字,留给了每一个上山的人。
后来,碑上渐渐有了字。宋人题名,金人纪行,女真字与汉字挤在一处。四十二段题刻,没有一段是碑主自己的话。
有宋朝的官员路过,在碑上题名,附一句到此一拜。有金国的骑兵歇马,让军中识字的把行程刻上去。
有明朝的游人凑热闹,刻前人现成的诗句。一千多年,越刻越多。后刻的压着先刻的,汉字挤着女真字。
石头有多大,人的手笔就有多小。他们都想在这块最有名的空白上,留一点自己的痕迹。到头来,倒衬得那片空白更加大。
一千三百年后,有人替她撰碑文,有人替她翻案,也有人还在骂她。骂得最狠的,说她牝鸡司晨,祸乱唐室。
颂得最高的,说她政启开元,治宏贞观。这两句话,都是后人说的。生前身后,她听不见任何一句。
她能听见的,只有梁山的松涛,和守陵人扫碑的笤帚声。一日,又一日。过梁山的人里,也有循着旧迹来的。
有人在心里默念狄公临终荐的那串名字——那些人如今散在朝野,正撑着这架没有垮掉的天下。有人想起洛阳龙门那尊大佛。
佛面如满月,据说是照着她的样子凿的。凿佛的时候,她正当权;立碑的时候,她已长眠。
佛还在河对岸坐着,隔水看着洛阳,一看千年。一个留下石头的面容,一个留下石头的空白。
面容会剥蚀,空白不会。
千秋之后,人们看着那尊佛,还要来问这块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碑不答。碑下长眠的名字,替她听着。
有诗人路过梁山,写下一句。“无字碑头镌字满。”
碑,还空着。
空着,却从来不是死的。朝代换来换去,梁山下换过多少面旗,碑下换过多少拨人。石头一直立在那里,看他们来,看他们走。
它比所有的年号都长寿。
无字碑不是没有答案。
是她把答案,交给了一千三百年后的每一个人。
乾陵的石匠刻完最后一笔,站在碑前发呆。
徒弟问:“师傅,碑上不刻字,后人怎么知道是谁的碑?”
老石匠想了想。
“正因为它没字,才人人都想知道它是谁的碑。”
千年之后,这碑下躺着的名字,无人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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