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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55章 神龙政变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1143.59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篇六神龙之变(705—707)

    第一节五人之谋

    神龙元年正月,洛阳飘着一场薄雪。武则天病了。她住在迎仙宫的长生殿,一个月不曾临朝。

    政事皆决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宰相不得进见。有老臣在朝堂上放声痛哭,说:“天子病革,我等为人臣,竟不得见一面么!”

    哭声撞在乾元殿的檐角上,散了。没有回答。凤阁侍郎张柬之这年八十岁了。

    他坐在自己的府邸里,看着案上一盏将尽的灯。灯芯结了花,他没有剪。

    满城的更漏声里,这位八十岁的老宰相在想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圣历年间,狄公荐他,一次不够,又荐一次。武后问:谁堪大用。狄公说:荆州长史张柬之,宰相才也。

    用之,为洛州司马。狄公又争:臣所荐者可为宰相,非可为司马。武后终于用了他做宰相。那一年,狄公已死,他已七十九岁。

    老人荐老人,荐的不是私谊,是一口气——大唐的气脉,托在这些人身上。如今他做了宰相,狄公却看不见了。

    满朝都在等。等女皇康复,或者等女皇升遐。等二张伏诛,或者等二张矫诏。没有人敢先动。先动的人,赢了是元勋,输了是族灭。

    那夜,崔玄暐来了。崔玄暐也是凤阁侍郎,为人方正,是武则天亲手擢拔的人。他进门不说寒暄,只说了四个字。“陛下不起。”

    张柬之抬起眼:“二张呢?”“宿卫宫中,出入无度。陛下病重,东宫家人不得入侍,独二张在侧。”

    崔玄暐压低声音,“万一有不讳,祸在旦夕。”张柬之吹熄了灯花。殿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说:“那就赶在不讳之前。”

    那些日子,洛阳的空气是能点着的。张昌仪府上那扇大门,清晨被人题了一行字:“一日丝能得几日络。”

    午后门吏慌忙抹去,题字的人夜里又补上一句:“一日亦足。”丝尽络止,看你能张狂几日——满城的墙,都在替人说话。

    二张自家也觉出了风向。张易之闭门不出,张昌宗仍旧面傅朱粉,出入禁中。

    据说女皇病中问过昌宗:“外间事,如何说。”昌宗伏地不敢答。密谋由此开始。头一件事,是把北门守住。

    北门屯营,是宫城的咽喉。谁掌了羽林,谁就掌了洛阳。张柬之以宰相之尊,一个一个往禁军里安插自己人。张柬之先找了杨元琰。

    杨元琰时任羽林将军,是他在荆州的长史旧部。

    当年张柬之代其为长史,两人泛舟江中,谈到武氏篡唐,杨元琰慷慨激昂,有恢复之志。

    如今他把这位旧部安排进了北门,掌了羽林禁兵。

    临别时两人在码头上执手,杨元琰说:“江上之言,琰不敢忘。相公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张柬之摇摇头:“不是为我。是为了那年江上,你我说起的天下。”下一个是李多祚。

    李多祚是靺鞨人,右羽林大将军,宿卫北门三十余年。张柬之探问他对大帝的旧恩,李多祚垂泪道:“大帝对我恩重如山。”

    “将军报大帝之恩,正在今日。”张柬之说。

    “大帝之子,今在东宫。张易之兄弟擅权,若不早除,大唐的社稷就要送在他们手里了。”

    李多祚按剑而起:“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

    走出相府时,天落了雪。李多祚在雪里站了片刻,回身朝府门深深一揖。靺鞨汉子,认的是恩义两个字。

    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先后入了局。敬晖是洛州长史。二张的母亲向人讨要洛阳的一处宅第,牵连到敬晖治下的官司。

    旁人都劝他做个顺水人情,敬晖偏不,把官司断得干干净净。张柬之听说了,说:“此人可用。”遂荐为羽林将军。

    桓彦范是御史中丞,屡次上疏论二张之罪,疏入如石沉大海,也换上了羽林军职。

    袁恕己在相王府任司马,相王李旦淡泊,府中上下却都服这位司马的方正,掌了南牙兵的联络。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条条线都牵到了东宫门口。北门有了兵,南牙有了官,中间还缺一个太子。正月初,姚崇从灵武回洛阳。

    他是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回朝听候差遣。张柬之拉着他的手说了密谋,姚崇慨然与闻。计议既定,众人在张柬之府中对天盟誓。

    烛火摇曳,照着一屋子斑白的头发。为首的五人,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为首的那位,八十了。

    崔玄暐说:“成,则唐室再兴;败,则族灭。诸公想清楚了。”没有人退出。

    计议已定:以二张之乱为名,奉太子诛贼,逼陛下传位。只是所有人都在等两个人点头。一个是病榻上的女皇,等她咽气。

    一个是东宫里的太子,等他出门。太子李显,是这件事里最难的一环。他名义上是储君,实则是深宫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庶人。

    房陵二十年,他学会了忍,学会了哭,学会了在诏使进门之前先摸绳子。要这样一个天子出面主持“兵变”,近乎玩笑。

    可没有他,兵变就是谋逆。旗,必须由他来扛。

    第二节玄武门之夜

    正月二十二,癸卯。此前数日,女皇的病忽然重了。侍疾的只剩二张,宰相求见,一概不允。张柬之知道,再等不得了。

    天未亮,五百羽林兵集于玄武门外。

    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各领一队,李多祚、李湛、王同皎带着将令,直奔东宫去迎太子。李显在东宫里坐了一夜。

    他四十九岁了。二十一年前他被母亲从皇位上拉下来,贬房陵二十年,每逢朝廷使者到,他就吓得要自尽。

    妻子韦氏劝他:“祸福倚伏,何常之有。岂失一死,何遽如是。”这句话救了他二十年。他活了下来,可胆气早死了。

    使者叩门的时候,李显在门内发抖,不肯出去。

    王同皎急了,隔着门喊:“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

    “今日北门南牙,同心协力,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殿下为何还不出来!”

    门内沉默良久,传出的声音发着颤:“凶竖诚当夷灭……可圣上体不安,你们这样,不要惊着了圣上。诸公……更为后图。”

    门内又没了声息。李湛也怒了。他是李义府的儿子,父亲是武后一手提拔的人,如今他倒戈一击。

    “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他冲着门喊,“殿下要把他们放进鼎镬里么!要拦,殿下自己出去拦!”

    这一声喊,门里门外都变了脸色。门里传出长长的、颤抖的吸气声。门开了。

    李显走了出来,面色惨白。他没有穿朝服,只裹了一件旧袍子——后来有人说,那件袍子还是房陵带出来的。

    王同皎上前,抱他上了马。马走了两步,李显忽然伏低身子,抓住了鬃毛。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房陵的山路,也许是母亲的眼睛。后世读史的人,常在这一笔里停一停——四十九岁的太子,是被驸马抱上马的。

    去东宫的路上没有惊动一人。五更的洛阳,坊门刚开,挑水的、赶早市的,谁也没有留意这支队伍。

    迎了太子,马蹄声碎,队伍从东宫到玄武门,一路无人阻挡。

    玄武门。八十年前,长安也有一座同名的门,李世民在那里射杀兄长,踏着血登上皇位。如今大门紧闭,李多祚上前斩关。

    守门的卫士认出了羽林的旗号,又认出了马上的太子,没有人抵抗。有人默默让开了路。沉重的城门在晨光里缓缓推开。

    兵士涌入迎仙宫,在廊下撞见了仓皇披衣的张易之、张昌宗。没有审问,没有宣诏。

    刀落下去,两张敷粉的脸滚落在地。这两朵“似莲花”的六郎五郎,死在他们伺候了八年的宫殿里。

    有兵士割下首级,提去廊外号令。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一代谀臣争宠的府第、控鹤监的笙歌、奉宸府的莲花,就此了账。

    张柬之提兵直进,围住了集仙殿。殿外甲士层层而立,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有个老宫人捧着药盏,抖得药汁泼了满手。

    殿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女皇撑着病体坐起来,鬓发全白,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兵士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那年她八十二岁,病了两个月,可没有一个人敢直视她。她不问兵从何来,不问谁人领兵,也不喊救驾。她只问:“乱者谁邪。”

    四个字,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

    张柬之上前,伏地奏道:“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不敢预奏。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她看见了太子。

    “乃汝邪。”她的声音很平静,“小子既诛,可还东宫。”殿中死一般静。李显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他不敢看母亲。二十一年前,也是这样跪着,听母亲宣废他的诏书。那时他刚坐了五十五天的御座。

    岁月绕了一大圈,他又跪回了原地。

    桓彦范上前一步,朗声道:“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

    “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子的“逆臣”。

    她看见李湛。“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她说,“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李湛惭愧,说不出话。

    他的父亲李义府,是当年拥立武后最力的宠臣,“笑里藏刀”的典故就是说他。父亲靠武后发迹,儿子今日却领兵围了武后的寝殿。

    世事的因果,谁说得清。李湛终究低了头,退到班列里去。她又看崔玄暐:“他人皆因人举进,唯卿朕所自擢——卿亦在此邪?”

    崔玄暐叩首:“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满殿默然。

    这话答得硬,也答得正——你擢我,是让我做直臣;我今日所为,正是直臣所为。

    女皇看了他很久,没有再问。她缓缓躺回榻上,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去吧。”

    八十岁的人,输得起,也放得下。她这一生见过的政变,比殿上这些人的岁数加起来还多。

    殿外,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也被拿住了,兄弟们枭首天津桥南。

    洛阳的百姓拥到桥头看热闹,有人啐,有人笑,有人默默烧了一炷香。三个月前还门庭若市的张府,一夜之间车马绝迹。

    有个当年求官不得的人,特意绕到桥下看了很久,回去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他把攒下的跑官钱捐给了南市的书院。

    人说那日之后,洛阳才明白什么叫“眼见他楼塌了”。这天夜里,袁恕己随相王统南牙兵巡逻街衢,收捕二张党羽。

    宰相房融、韦承庆下狱,凤阁侍郎崔神庆被拿——都是攀附二张的人。狱吏连夜录供,灯笼在雪地上拖出一长串影子。

    神都的雪停了,火把把天津桥照得通红。桥下的洛水默默东流,映着一城的火光。八十年前,玄武门流过一次血。

    八十年后,它又流了一次。只是这一次,兵不血刃的,是一座宫殿;流血的,只有几个敷粉的头颅。

    八十年前那一次,伏尸二人,逼宫一日,缔造了贞观二十三年的盛世。

    这一次,斩二张如屠犬彘,顺得近乎平淡。历史的重演,往往不是重复其壮烈,而是重复其无情。

    同一座门的名字,看过大唐的兴,也看过武周的终。

    洛阳的玄武门,长安的玄武门,一东一西,隔着一道八百里的崤函古道,守着同一个王朝的两场转身。

    第三节女皇禅位

    那一夜,玄武门没有再关。

    张柬之在殿外坐到天明。八十岁的老人,甲不离身,剑不离膝。有人劝他回府歇息,他说:“事未定,不敢睡。”

    正月二十三,甲辰。制书颁下:太子显监国。次日乙巳,传位太子。禅位诏书据说是女皇口授,书诏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第三日,中宗李显即位于通天宫。

    他第二次坐上这把御座。二十一年前,母亲废他;二十一年后,母亲还他。中间隔着房陵二十年风霜,和一场兵变。

    即位大典上,他读册文的声音几次哽住。礼官高呼万岁,丹墀下的臣子们山呼响应。声音传到上阳宫方向,惊起一滩水鸟。

    李显坐在御座上,忽然想起房陵的青山。他不敢想太久。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

    这个尊号是新帝给的——她当过皇帝,这是抹不掉的事实。可“则天”二字里,已经没有了天下。

    取的是“则天而行”的意思,倒是几分贴切:她这一生的功过,都要交给天来评说了。

    又有司奏请,请太上皇迁居上阳宫。奏疏送到通天宫,李显看了很久,朱笔批了一个“可”字。

    批完,他把笔放下了,一个人坐了半晌。二月,中宗率百官诣上阳宫,问太后起居。

    上阳宫在皇城之西南,洛水之滨。武则天从此迁居于此,住进观风殿。那日迁宫,仪卫如常,鼓吹不惊。

    没有百官相送。旧日她仪驾出行,清净街衢、黄麾大仗、金辂玉辂,何等煊赫。如今一辆辇,几十名卫士,静悄悄出了宫城。

    洛阳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跪下磕头,也有白发老卒当场哭了——那是当年打过安西的老兵。

    车驾过处,万头攒动,再没有一声“陛下万岁”。历史翻页的时候,从来不管旧页上写过多大的字。

    武则天坐在辇上,一路没有说话。车驾出玄武门,过洛水,她忽然掀帘回望了一眼——

    贞观殿、改成过明堂的乾元殿、通天浮屠的旧址,都在晨光里。天堂烧了,明堂重修了又改名,如今也复了旧号。

    她收回目光,放下了帘子。李显随驾送到宫门。女皇下了辇,扶着侍女的手站定。她很老了,病得很重,可她站得很直。

    她对李显说:“朕在位二十一年,做对过,也做错过。如今,朕终于可以当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了。”

    李显跪下去,叩首,不敢抬头。

    他知道母亲在看他。可他不敢回望——因为母亲的眼中没有泪。

    那位断过高宗朝国政、临过二十余年帝位的则天大圣皇帝,眼眶干燥,目光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洛水。

    那一跪,跪了很久。直到内侍来扶,李显才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墙很高,望不见里面的殿宇。

    陪同的官员都不敢说话。只有上官婉儿在一旁垂手侍立,面无表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祖父死于上官仪旧案的才人,如今掌着新朝的制诰,笔下的字比刀还快。

    辇驾进了上阳宫,宫门缓缓合上。

    侍立的女官里,有人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有人听清了,是狄公当年的话——“陛下若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

    如今果然立了,果然还了。只是狄公没能亲眼看见。从神都的正中心,到洛水边上的一座离宫,她走了整整一生。

    有宫人回忆,那天观风殿的帘子放下之后,太上皇在窗前站了很久。侍女请她安歇,她摆摆手,只问了一句:“今日是十几了。”

    答:正月二十五。她轻轻“哦”了一声,再没有说话。上阳宫的岁月很静。

    起初还有中宗每十日一朝的礼数——率百官诣观风殿问起居。后来渐疏,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不再临朝,不再批阅,案头连奏章也没有一封。侍女说,太上皇每日只是看洛水,看水上的船。

    船夫摇橹,号子远远传上来。她听得懂那号子里的悲欢,却再不必过问一句。放下天下的人,才知道天下原来这么吵,也这么静。

    有野史说,她曾在殿中令宫人制了个小骰盘,闲时自掷。掷罢又推开了,说:“这不是朕的戏,是天掷朕。”宫人们不敢接话。

    真伪无从考证。人们只是愿意相信,那个玩弄天下于股掌的老人,晚年在洛水边,参的是同一个赌局。

    有旧臣路过宫墙,远远下马叩首,宫门内无声息。

    宫里传出的消息说,太上皇自迁宫后,不复梳妆。她一生善自粉饰,虽年迈而容色不衰,子孙侍侧,不觉其老。

    如今铜镜蒙尘,形容一日日枯槁下去。

    中宗入见,大惊失色。母亲泣道:“我从房陵迎你回来,本要把天下交给你。如今五贼贪功,惊我至此。”

    李显伏地拜谢,痛哭失声。那一次,母子二人都哭了。

    政变者的刀,剪断了权力,也剪断了最后一层母子之情——剩下的,只有血亲里那点化不开的悔。姚崇也来送了。

    百官皆贺,他独流涕。人问他,他说:“臣事则天皇帝久,乍此辞违,悲不自胜。”张柬之在一旁听了,皱眉摇头。

    果然,散了席,有人参他:“今日岂哭泣时邪。”姚崇因此外放,贬为亳州刺史。这几滴泪,后来为他换来贬出神都的代价。

    可百年之后史书写到这一日,仍会记下——满朝欢腾里,有一个臣子,为退位的君王哭了。公道自在人心,不在一时荣辱。

    第四节武周之终

    神龙元年二月,甲寅。中宗复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复国号曰唐。神都改回东都。武氏七庙追降,天授以来改的官名一一恢复旧称。

    诏书宣读那日,乾元殿前——如今该叫回原来的名字了——百官山呼,声震屋瓦。

    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复永淳以前故事。

    武周的历法、武周的官名、武周的新字,一并废去。那个“曌”字,从此无人敢用,也无人再用。

    十五年武周,从载初到神龙,一笔勾销。

    洛阳街头的书坊连夜撤下则天新字的字帖。孩童们刚学会的十几个新字,一夜作废,先生们重新教起老写法。

    只有几样东西勾销不掉——殿试的科制留下了,漕运的仓廪留下了,安西四镇的版图留下了。女皇的制度死了,女皇的天下还活着。

    这也是历史的刻薄之处:人们废掉一个人,却留着她的好用之处。论功行赏。

    张柬之封汉阳王,敬晖平阳王,桓彦范扶阳王,袁恕己南阳王,崔玄暐博陵王。五王并立,朝野相贺。

    洛阳的酒肆里,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排玄武门一夜的故事,添油加醋,讲到刀光处满堂喝彩。只有朝堂上安静。

    可封王的同时,五人皆罢知政事,明升暗降。老臣们离了政事堂,羽林兵权也换了人。

    有明眼人看出不祥:赏格太厚,权柄收得太急。

    封王,自古是人臣的绝顶,也是绝路。汉初韩信说过的——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王爵的冠冕之下,是一副空架子。

    五人之中,张柬之年齿最尊,也看得最透。据说他在府中枯坐,长叹道:“武氏诸王尚在,我辈死无葬地矣。”

    旁人问何不解之,他闭上眼,不再说。有人劝张柬之:武三思尚在,不可不除。

    张柬之那时说了一句轻敌的话:“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夺其头,何须反掌。”

    后来,这句话应验成另一句——五王不诛武三思,终无葬地。

    武三思那时正通过上官婉儿,与韦后暗通款曲。神龙的宫闱深处,一场新的交易已经开始。

    政变者刚下战场,就被请出了朝堂。这几乎是历代“中兴”的老戏码——捧起功臣用了三天,送走功臣,用了三个月。

    只是神龙元年正月,还没人想到那一步。洛阳城里张灯结彩,百姓都说,李家回来了,好日子要回来了。年号神龙。

    神龙,神龙。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中书省的大员们斟酌了很久——龙者,君象也;神者,中兴之兆也。唐室中兴,如龙复起。

    百姓不管这些。正月里神都解除宵禁,洛水两岸张灯三日。

    有老儒生在灯下感慨:“我小时候,还是高宗皇帝的年号。”说罢老泪纵横。旁边的年轻人不懂,只顾看灯。

    可年号叫得响,中兴的里子却薄。新帝仁弱,皇后韦氏干政,武三思出入宫闱如自家门庭。

    上官婉儿掌制诰,与韦后、安乐公主声气相通。卖官鬻爵的墨敕斜封,就要从这一年开始。

    神龙的虚与实,要到后来才看得清:虚的是中兴,实的是新一轮的乱政前夜。所谓中兴,复的是国号;不复的,是人心里的贪和怕。

    女皇压了十五年的那些欲望,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洛水。

    中宗复位伊始便追谥冤死的大臣,昭雪李贤、李重润旧案,天下称颂新政。可颂声未落,宫闱的浊流已经开始了。

    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只说上阳宫。十一月,洛阳入冬。

    上阳宫的洛水结了薄冰。宫人捧炭进殿,见太上皇靠在榻上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那年秋天,她的病就重了。中宗来了几次,命御医昼夜守护,汤药必先尝。月底,则天大圣皇帝病笃。

    她在观风殿里躺了十个月,神志清醒的时候,口授了一份遗制。

    去帝号。她不要做皇帝了——留到最后,她要的还是一个“则天大圣皇后”。她要归乾陵,去高宗身边,以妻子的名义,祔葬。

    天下她拿过、放下了;皇帝她做过、退掉了。只有“高宗的皇后”这一重身份,她攥到了最后。

    拿到过天下的人,最后只求一块葬身之地,和死去的丈夫并排。

    遗制还有一句:王皇后、萧淑妃二族及褚遂良、韩瑗等家属,皆赦之。

    那是她年轻时斗倒的人。五十年前,她把王、萧做成人彘,把褚遂良贬死爱州。临到生命的尽头,她赦了他们的子孙。

    不知是忏悔,还是终于不必再怕。李唐子孙读到这一条,百感交集。

    王皇后的族人流徙岭南五十余年,萧家、褚家、韩家的子孙散在贬所,忽然一日接到赦书,才知道当年的屠刀已经锈了。

    有人伏地大哭,有人已经忘了祖上的名字。恩仇五十余年,收梢在一纸遗制里。十一月二十六,壬寅。

    则天大圣皇后崩于上阳宫仙居殿,年八十二。从并州武家的次女,到太宗的才人,到高宗的皇后,到圣母神皇,到则天皇帝。

    再到上阳宫里一个看洛水的老妇人——这一生,走完了。

    归葬乾陵。给事中严善思上疏,说乾陵的玄宫是以石封闭的,不宜再开,请于陵旁别择吉地。中宗不许。

    他坚持送母亲归陵。或许在他心里,只有让母亲以皇后之礼躺进父亲身边,那二十一年的恩怨才算合上。

    神龙二年五月,灵驾发引,从洛阳西行,葬乾陵。那一日,这位被她废过、吓过、又还了江山的儿子,扶棺痛哭,几度昏厥。

    满朝文武都说陛下纯孝。只有李显自己知道,他哭的不只是母亲。乾陵前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一个字。无字碑。

    功过是非,一字不着,一任后人评说。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意思,也许是李唐子孙的沉默。没人说得清。

    一千多年后,无数人站在碑前,想替她写,一个字也写不出。千载之前,日月当空;千载之下,一块白碑。

    有诗人后来过乾陵,留过一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不是咏她,倒像咏她之后的所有人。

    她身后留下的是一个折损过半的朝廷、一场接一场的宫变,和一条被她铺宽了的大路。骂她的,用她的路;怕她的,走她的路。

    这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账本——不在庙号里,在后来的路上。

    神龙政变,史称“五王政变”。

    一年之后,五王尽贬岭外,相继死于贬所——张柬之忧愤而卒,敬晖被凌迟,桓彦范被拖杀于竹槎之上。

    袁恕己饮毒不死,被活活掐死。扶阳王的血,溅在瀼州的瘴风里。博陵王崔玄暐死在古州。

    这是神龙二年的事,说来令人齿冷,此处只点一笔。

    请记住这个名字:武三思。也请记住那句话——机上肉,从来不会自己走上砧板。

    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屠刀已经换了主人。

    它诛了二张,复了唐室,也埋下了韦后乱政与武三思专权的种子。

    八十年前玄武门之变成就了贞观,这一次玄武门,却只是乱的开始。

    洛阳的洛水照旧东流,流过上阳宫,流过天津桥,流过一切兴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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