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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54章 面首与边功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1143.59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第一节薛怀义之死——白马寺的火

    证圣元年正月,洛阳的夜空亮了。三更天,火从宫城里烧起来。起火的据说是天堂深处的帷幔。

    值夜的役夫最先看见,喊声、水声、木料的爆裂声搅在一起。等巡城的金吾卫赶到天津桥,火头已经蹿上了天堂的顶。

    天堂先着,明堂后燃,北风一催,半座神都照得如同白昼。洛阳人披衣出门,隔着洛水看那场火。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放声大哭,更多的人一言不发。哭的人里,有真信明堂通天的。不说话的人里,有知道火从哪里来的。

    一座城的哭与不哭,从来不在同一处。

    万象神宫顶上的鎏金宝凤,在火里一点点发黑、弯折,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从二百九十四尺的高处栽了下去。

    天堂里那尊夹纻大像在烈焰中轰然崩裂,被暴风撕成几百段,火星随北风撒向半个洛阳城。

    有的屋顶落了火,人们提桶去泼,泼不灭天上的光。泼不灭,就有人开始搬东西。一条街一条街地传:救不下的,抢得下的先抢。

    天亮以后,官府清点,抓了几十个趁火打劫的。放火的那个,反倒写在赦书里。

    有老僧跪在天津桥头,向着火的方向诵经,诵到后来,声音哑了。那不是一场火,那是半座武周的天命在烧。明堂是女皇的明堂。

    垂拱四年落成,号万象神宫,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下层象四时,中层象十二辰,上层象二十四气。

    那是女皇的野心,也是武周的天命,一夜之间烧成了焦黑的骨架。明堂不只是座建筑。

    女皇在那里受朝贺,在那里祭天,在那里改元。洛阳人习惯抬头看见它,像习惯抬头看见天。

    天缺了一块的那种感觉,那一夜每个洛阳人都有。起火的原因,史书写了两行。一行说,是天堂里做工的役夫用火不慎。

    另一行说,是白马寺住持薛怀义恨上了女皇,自己放的火。两种说法,其实是一个下场。火烧到天亮才弱下去。

    灰一直飘到洛河南岸。打扫火场的人,从灰里扒出烧熔的金汁,一坨一坨,分不清是宝凤的还是佛像的。有司问怎么记档。

    回话是:记天灾。薛怀义俗名冯小宝,十年前还是洛阳街市上一个卖药的汉子。

    他生得高大,肩宽背厚,能说会道,药摊前总围着人。公主府先留他用,试了几日,才敢往宫里送。

    送进去之前,先教他规矩: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抬头,什么时候闭嘴。

    千金公主把他献进宫去,太后为他剃度,赐名怀义,让他做白马寺的住持。从此洛阳城里多了一个骑马入宫的和尚。

    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入宫禁,太后让他认了驸马薛绍做侄儿。

    薛绍是太平公主的丈夫,堂堂贵胄子弟,从此要管一个市井出身的和尚叫季父。洛阳人背后笑话,面上没人敢笑。

    他住在白马寺,寺里的钱粮用度,一半从宫里出。宫里的使者隔三差五往寺里送东西,食物、香料、锦缎。

    寺里另起了一座院子,专贮御赐。方丈室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督造过明堂,起建过天堂,两次挂帅北伐突厥,到了边地不见敌兵,回朝照样受赏。

    两次出塞,突厥人望风远遁——至少奏报上是这么写的。他领着大军在草原上走了一圈,回来刻石记功,说是天威所至。

    军中也有人服他——不是服他打仗,是服他督工。明堂的梁架,天堂的塔身,他真的爬上去过。

    一个卖药出身的汉子,胆子从来不缺。朝中有人在袖子里冷笑。他越来越骄横。

    白马寺里私度的恶少年,白日披法衣,入夜就是他的爪牙。东都的权贵绕着白马寺走,绕不开的,只能低头。

    有个小官吏在酒楼说了句薛师的笑话,第二天就被人告了。告他的人得了赏,他去了岭南。从此神都的酒楼里,人人只谈风月。

    他出手阔绰,赏人金帛像撒豆子;他记仇也记得牢,得罪过他的人,名单在他心里排得很长。

    御史冯思勗当面弹劾他,他让手下的人把冯思勗按在半路上打,差点打死。

    武承嗣、武三思见了他要行僮仆之礼,替他牵马,一口一个薛师。武家的权贵,一个个在他马前弯腰。

    洛阳人说,见了白马寺的马,比见了敕旨还恭敬。只有御史台还有几个不信邪的。弹章一道接一道,全被压下。

    压弹章的人说,薛师是陛下的人,弹他,就是弹陛下。这话没人敢驳。女皇新宠上了御医沈南璆,传他入宫的旨意,一天比一天少。

    他去求见,宫门回话,奉旨不见。他站在宫墙外面,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把手里的马鞭折成两截。伺候他的小和尚吓得跪了一地。

    那天夜里,白马寺的正殿亮了半夜的灯。他妒,他恨,他放不下一座明堂也放不下一个人。

    明堂是他盖的,天堂是他起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里立起来的东西,随时会换成别人去住。

    正月里那把火,官书讳言,人心却早有定论。放火的人看着自己放起来的火,没有人知道他站在哪里。

    也许是天津桥上,也许是白马寺的塔顶。烧掉的是他的功德,也是他的靠山——这一点,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火烧起来之后,女皇不问,朝臣不敢问。半个月后,二月里,宫里忽然传出一道口敕。

    建昌王武攸宁带着一队壮士,候在瑶光殿前的树下。薛怀义被诱进宫门,走到树下,杖落如雨。没有人记录他最后喊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记录。行刑的壮士事后领了赏,各自闭嘴。神都的雪下了几天,把一桩泼天的案子,轻轻盖住了。

    尸首送回白马寺,架柴焚烧,烧成灰,灰和了泥,塑进一座小浮图。他烧了女皇的明堂,女皇把他烧成泥塑的塔。

    烧他那天下着小雪。寺门关着,火光从墙头露出来。昔日替他牵马的权贵,一个都没有来。小浮图塑成,连个名字都没有。

    神都的因果,从来冷得像铁。对外,女皇只说那是天灾,命有司重修,赦天下。讳言人祸,是帝王最后的体面。

    面子留给明堂,痛,留给她自己咽下去。有人半夜看见,女皇的寝殿亮了一夜灯。天亮时,她照常听政,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近侍发现,那天她批折子的朱笔,顿了三次。

    第二节二张入侍——莲花似六郎

    万岁通天二年,太平公主把一个少年领进了宫。女皇那年七十四岁。

    她杀过和尚,也废过皇帝,却还是需要有人在身边说说话、唱唱歌。太平公主最懂母亲。

    她挑人很讲究:要好看,要乖巧,还要没有根基。没有根基的人,才翻不了天。

    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也是她日后要教给别人的。少年姓张,名昌宗,定州人,美姿容,通音律。

    张家兄弟不止两个:易之、昌宗之外,还有同休、昌仪,后来一个个都做了官。一家子的富贵,系在两个少年的脸色上。

    做洛阳令的张昌仪,府上更是门庭若市。有人在他门上题了一行字,问他:这样的钱,还能捞几天。

    张昌仪看见了,提笔在下面自答了四个字。满城传为笑谈,他本人不觉得可笑。入侍没几日,昌宗又荐了自家兄长张易之。

    兄弟二人,一个行五,一个行六。宫里从此有了五郎、六郎。女皇给他们封官,昌宗做散骑常侍,易之做到司卫少卿。

    赏赐的金帛、第宅、奴婢,多到记不清。二张的母亲受封太夫人,宫里派了专人伺候。一家人鸡犬升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兄弟俩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光泽,权势却已经沉得像两块铁。他们爱穿华丽的衣服,熏上等的香,出门时马鞍上缀着珠玉。

    宴席摆到半夜,歌一曲接一曲。曲子唱的是神仙,听的人忘了人间。宴上点过一盏琉璃灯,西域进贡。

    据说一盏灯,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的家产。灯点了一夜,亮得看不见天上的星。

    久视元年,宫中置控鹤监,不久改称奉宸府,张易之做了奉宸令。设府的本意,说是编书侍宴。

    选进来的却多是眉目清秀的少年郎,个个通些文墨。有人上谏,说这样不成体统。谏臣等不到批语,又上了第二道。

    第二道也留中了。到第三道的时候,谏臣外放去做州官。从此没人再提。奉宸府照旧设着,少年郎照旧进进出出。

    洛阳人从门前过,都低着头走快些。不是怕,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诗人宋之问也想进去。

    他的诗写得好,官也做得顺,却嫌不够,日日候在张易之的马前,替他捉笔捧砚。

    史书后来记了一笔,笔墨很少,分量很重——宋之问为张易之奉溺器。一个才子,捧着一个男宠的尿壶。

    神都的斯文,就是这样一寸一寸折断的。朝臣的谄媚,一浪高过一浪。

    武承嗣、武三思争着替二张执鞭牵马,见了面口称五郎、六郎,弯着腰,笑得像门下的清客。最会说话的,是宰相杨再思。

    杨再思居相位多年,没什么政绩,也没什么仇家。他只有一条本事:无论谁得势,他都能让对方舒舒服服。

    一日赴宴,席上有人赞叹,说六郎的面孔像莲花。杨再思放下酒盏,慢悠悠说:“不然。”满座都愣住了。

    他说:“不是六郎似莲花,是莲花似六郎。”张昌宗笑了,笑得像三月的风。主人满意,客人满意,只有史官冷冷记下这一句。

    一记就是一千年。莲花似六郎——四个字,把一个宰相的骨头轻轻卸了下来。这话传遍神都,成了官场的教科书。

    人人都夸杨相机敏,没有人问一句:莲花什么时候轮得到似人。那几年,莲花在洛阳很贵,因为莲花像六郎。

    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说漂亮话的人越来越顺。也不是没有硬骨头。长安三年,宰相魏元忠得罪了二张,下了狱。

    张昌宗私下引见张说,许他美官,要他上殿作证,坐实魏元忠的罪。罪名是谋反。

    张昌宗告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下议论,说太后老了,不如拥戴太子,才是长久之计。这话戳中了女皇的心病。

    魏元忠下狱,满朝都知道他是冤的,满朝都在看张说——看他会不会用一句伪证,换一顶纱帽。

    前一夜,御史中丞宋璟找到张说,只说了一句:“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

    “若因此获罪流放,也是光荣。”第二天殿上,张说临阵翻了供。女皇坐在帘后,脸色阴沉。张昌宗在旁边催,张说额上全是汗。

    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宋璟昨夜那两句话,想起史官手里的笔。他开口,说证词是张昌宗逼他编的,魏元忠没有说过那些话。

    魏元忠还是被贬出了神都,去做高要尉;张说流放岭南。实话救不了人,只救得了自己的一点心。

    临行前,魏元忠回头看了一眼宫城。他不知道替他翻案的会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洛阳的风向,早晚要变。

    朝里的硬骨头,这十年被贬得七零八落。可硬骨头有个毛病:越贬越硬。狄仁杰留下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还都在名单上。

    神都的朝堂上,正人一个一个被送出洛阳。而奉宸府的灯火,夜夜通明。

    长安末年,神都市井悄悄流传起一句童谣:张公吃酒李公醉。张公是谁,李公是谁,没人说破。

    孩子们唱着跑过天津桥,唱过皇城根,宫墙里的人听得见,没人敢接。有人问唱的什么意思,孩子说不知道,隔壁的孩子教的。

    教孩子的人,也没人见过。神都的民谣从来像雨,说下就下,问不出源头。

    第三节边功不辍——武周的武功

    万岁通天二年三月,河北的战报送进神都。夏官尚书王孝杰,战死于东硖石谷。

    那一年契丹李尽忠、孙万荣反于营州,铁骑南下,河北震动。李尽忠自号无上可汗,攻陷营州,杀了都督。

    河北州县望风而溃,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神都。女皇下诏,改李尽忠为李尽灭,改孙万荣为孙万斩。

    用改名字出气,是那几年朝廷少有的痛快。王孝杰挂清边道总管印,率精兵为前锋,与契丹战于东硖石谷。

    契丹人占了谷口,伏兵尽起。王孝杰身先士卒,且战且进,把人带进了窄处。山道越收越紧,接应的后军迟迟不到。

    有人劝他退,他不退。老将从马上杀到步下,身边的人一层一层倒下去。最后,他退到了崖边。前面是敌兵,身后是深谷。

    他朝神都的方向拜了一拜,坠了下去。残兵爬出峡谷,一路上没人肯回头。后来有人回忆,说那一天的山谷,静得可怕。

    打完的仗,比打着的时候更可怕。战报入京的那几天,二张府门前车马正盛。洛阳在开宴,河北在死人。

    奉宸府里新排了一支曲子,唱的是五郎的面、六郎的眉。河北的驿使在府门外跪了半日,等一个肯收战报的人。

    门房回话:五郎听曲正听到好处,不叫人扫兴。驿使把战报送进政事堂,宰相们传看,没人说话。

    败讯该不该上达圣听,竟成了一个难题。最后还是递了进去,混在一堆贺表中间。贺功的折子和报丧的折子,走同一个宫门。

    朝堂上只有很少的人还记得,这位坠谷而死的将军,五年前曾替武周拿回了半个西域。

    长寿元年十月,王孝杰率军大破吐蕃,一举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安西四镇重归版图,安西都护府还治龟兹。

    二十年间,四镇几度得而复失。有人主张干脆放弃四镇,缩回玉门关内,朝廷议了不止一次。是王孝杰的骑兵,把这个议论踏碎了。

    从那以后,武周的军旗一直插到碎叶,商路重新活了。驼队从龟兹出发,过疏勒,翻葱岭,一路向西。

    商队带回来的不只是货,还有消息。于阗的玉、龟兹的乐、疏勒的马,一样一样进神都。

    西域小国的国王们换了印,文书上的年号,写的是周。捷报进京那天,女皇在明堂受贺。

    她当殿夸王孝杰,说恢复四镇,是十年来最痛快的一件事。王孝杰早年在青海打过一场败仗,兵败被俘。

    吐蕃赞普见了他,当场愣住——这张脸,太像他死去的父亲。赞普哭着把他放了回去。二十年后,他领兵收复四镇,打的还是吐蕃。

    放他的人早死了,他打的人还在。命运欠他的,战场还他。

    四年后,万岁通天元年,王孝杰与吐蕃论钦陵战于素罗汗山,大败,贬为庶人。败了就贬,要用的时候再起。

    素罗汗山那一败,败在论钦陵手里。吐蕃的名将,用一场大胜证明了谁才是高原的主人。朝廷震怒,王孝杰一身军功,削成了白身。

    他在家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没喊一句冤。女皇用人,向来一刀两断,又向来留一条活路。

    所以契丹反了,她第一个想起的还是王孝杰。起复的诏书写得很客气,慰勉有加。王孝杰接诏,当天就上了路。

    被贬的时候他没说什么,起复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刀在鞘里的时候,不响。王孝杰把命还在了峡谷里。

    副将丢下前军先退,前军尽没。半年后,后突厥的默啜可汗偷袭契丹后方,孙万荣部众溃散,被自家的家奴割了头去请功。

    一场大乱,就这么被两把刀结束——一把在明处,一把在背后。武周的北方,暂时安静了。朝廷给王孝杰追了官,赠了爵。

    灵柩从河北运回神都,一路白幡。有边军的老卒跪在道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记得,收复四镇那年,大将军把朝廷的赏赐分给了伤残的弟兄。

    有个老卒把朝廷发的抚恤帛裁了一半,做成白幡,挂在灵柩前头。另一半,托驿使捎给战死同乡的家里。

    军中的情义,朝廷从来不记账。比王孝杰更早替武周守北门的,是黑齿常之。黑齿常之是百济降将,仪凤年间与吐蕃周旋于河源。

    他在河源军七年,置烽戍七十余所,开屯田五千余顷。粮食自己种出来,边军自己吃饱,朝廷的转运省下一半。

    打仗打的是钱粮——这句话,他在河源军懂了七年。吐蕃人不敢轻易渡青海,绕着他走。

    他打仗不贪功,扎营先断自家退路,让士卒死心。军中传一句话:黑齿将军到,营垒一夜高一丈。

    吐蕃的斥候远远数他的旗,数完就回去报:不可攻。七年,河源的边关没出过一次大乱子。

    他在时没人觉得是他的功劳,他死了才有人想起。永昌元年,酷吏周兴的一纸罗织,把他牵进谋反案。

    这位让吐蕃绕着走的百济老将,在狱中解下腰带,自缢而死。他没有死在敌人手里,死在自己人的告密里。

    死讯报进宫里,女皇默然。那几年,像他这样死在诏狱里的将帅,能数出一串。

    武周的版图没有缩,是因为还有王孝杰这样的人肯往前填。填进去的命,朝廷多半不还,只追赠一个官爵,发给子孙。

    子孙捧着告身,不敢哭出声。铜匦立起来之后,边关的将帅和朝堂的宰相,一样是《罗织经》里的名字。

    还有一个突厥可汗,阿史那斛瑟罗。他是西突厥的竭忠事主可汗,客居神都,谨小慎微。来俊臣罗织逆党,也把他写进了名册。

    西突厥的胡人酋长们听说了,几十个人赶到宫门外。割掉自己的耳朵,划破自己的脸,血淋淋跪了一地。

    守门的卫士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层一层报进去。胡人们不太会说汉话,就把耳朵捧在手里,把脸抬起来给他们看。

    血在宫门前的青石上,冻成了冰。只求保他们的可汗一条命。女皇在帘后看了很久。她见过太多跪着的告状,没见过跪着的流血。

    胡人的血,流在她的宫门前,只为保他们的可汗。那天她说了什么,史书没记。只记了结果——斛瑟罗免死。

    又过了几年,斛瑟罗可汗被送回西域,去收拾西突厥的残部。离开神都那天,他回头望了很久。

    这座城救过他的命,也差点要过他的命。可草原上的人心,从那一天起,凉了一寸。

    武周的疆域,是王孝杰们一场一场打回来的,也是黑齿常之们一年一年守出来的。青海的风一年刮两季,屯田的麦子一年熟一季。

    烽燧从湟水一直排到黄河源头,白天举烟,夜里举火。老兵们守着那些烽燧,守到头发白了,守到酷吏的枷锁进了军营。

    后来朝廷替他平了反。名声还给活人,不给死人。平反文书下到河源军,老兵们凑钱立了一块小碑。碑上的字刻得很浅,怕人看见。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最后学会了给自己留退路。刀最快的年代,死得最快的,恰恰是提刀的人。

    四、明堂与天堂——洛阳的野心

    垂拱四年,明堂落成。为了盖它,东都的乾元殿被整个拆掉。那是高宗坐过的殿,柱子比一个人的怀抱还粗。

    一根一根放倒,一天一天运走。旧殿的基座上,长出了新朝的天。有老匠人收起一根旧梁,说留个念想。

    新殿的梁上得有新名字,旧名字没处放。他把木料扛回家,做了一口棺材。

    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三层,圆盖,顶立鎏金宝凤。次年正月,女皇亲御明堂,受朝贺,大赦,改元。

    下层四色,象春夏秋冬;中层十二间,象十二辰;上层二十四柱,象二十四气。

    告成那天,她登上最高一层,洛阳在脚下,洛水像一条衣带。有人低声说,殿顶上立的,本该是龙。

    女皇说,凤怎么了,凤站得比龙高。又在明堂之后起天堂,五级,登到第三层,就能俯视明堂。

    天堂里供一尊夹纻大像,据说大像的一根小指,能容几十个人站上去。有工匠说,糊大像的麻布,用掉了半个河北的夏布。

    没人信,也没人驳。大到那个地步,多一层少一层麻布,谁看得出来。天堂的营建,日役万人。

    巨木从江岭采下,顺着运河一根一根漂进洛水。堂架刚立起,被大风摧折,再立。修了几年,费钱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

    有司不敢算账,一算就得有人上奏,一上奏就得有人掉脑袋。明堂、天堂、大像,是武周的野心在砖木上的心跳。

    有人说,洛阳那些年不是一座城,是一件作品。女皇是它的作者,也是它唯一的读者。

    作品会比读者活得长——她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不肯认。证圣元年那场火,把这一切烧去了大半。女皇的应对,比谁都快。

    火场的余烬还没冷透,营缮司的人已经进去丈量。新图样三天画完。有人劝她缓一缓,她说,天烧了天的东西,人得再立一个。

    第二年三月,新明堂落成,改号通天宫。落成大典上,女皇亲临,大赦,改元万岁通天。

    观礼的人群里,有老人小声说:凤凰烧死过一回,还敢再站上去。女皇大概听见了,也许没听见。又铸九鼎。

    九州各一鼎,豫州居中,其余八州环列。鼎身上铸着本州的山川物产,用铜几十万斤。女皇去看过一次,伸手摸了摸豫州鼎的鼎耳。

    那只手年轻时摸过织室的机杼、感业寺的经卷,如今摸九州。豫州鼎最大,高一丈八尺;九鼎合计,用铜五十六万余斤。

    九鼎运进通天宫那天,宰相、亲王在前头引路,十余万宿卫兵连同宫中的大牛、白象一起拖拽。

    鼎从玄武门外一路曳进来,车轮碾过的御道,当天重新铺了黄土。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衢。

    有西域来的胡商低声问身边的人:这就是那位女皇帝的国都么。身边的人说,看鼎,别说话。洛阳人看了整整一天。

    有人数着鼎,一只,两只,数到第九只,忽然觉得天冷。九是天的数,也是帝王的数。

    一个从并州走出来的女人,把九州铸在一起,摆在洛阳的正中心。可铜鼎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鼎里盛得下山川,盛不下长安四年的人心。九州在一只一只鼎里,大周在一步一步往上走。盛到极处的东西,都带着裂纹。

    通天宫落成那天,人群里有人低声数:这是第几座了。乾元殿算一座,万象神宫算一座,通天宫又是一座。

    一座压着一座,一座烧了再盖一座。砖木不会说话,砖木比人有记性。久视元年,狄仁杰拦下过一尊大像。

    他说,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国老去后,白司马坂的大像又有人旧事重提。

    钱一文一文凑,从天下僧尼的钵里凑。城北的白司马坂上,工匠又聚了起来。老百姓躲在远处看,不敢议论。

    他们刚交过一文钱——朝廷说那是功德,他们记得那是口粮。谏章递上去,女皇年迈,懒得驳,也懒得准。

    那年秋天,有人翻出狄仁杰的旧奏,念给女皇听。女皇听着听着睡着了。

    念的人不敢停,也不敢大声,就那么低低地念着,像哄一个孩子。长安四年的冬天来得早。先是冬至的大朝会,取消了。

    接着是常朝,改隔日一设。理由都是圣体违和。神都的官员们渐渐习惯了一件事:看奉宸府的方向,猜政事。

    八十一岁的女皇病在长生殿里,宰相们几个月见不到她的面。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日夜守在榻前。

    宰相们递折子,折子先过二张的手。朝堂上的事,十件有八件,是五郎六郎先开的口。

    有人夜里去走二张的门路,有人夜里磨墨写弹章。弹章递上去,石沉大海;门路走通了,青云直上。神都的规矩,不知不觉换了。

    深夜,她让二张扶她起身,隔着窗看外面的天。

    窗外的天,黑得看不出云。

    她问了句什么,二张没听清,凑近了再问。

    她摆摆手,不问了。

    有些话,她这辈子只说给不需要听见的人。

    忽然,她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正月。

    那夜她也这样站着,站在洛阳宫城上,望着冲天的火光。

    火光里,明堂的宝凤折了翅膀。

    她对身边的人说:“这把火,烧掉了朕的面子,也烧掉了朕的痴心。”

    从此,她身边只有张氏兄弟,再无真心。

    长生殿外,神都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场雪里,有一些人开始夜里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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