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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53章 狄仁杰拜相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1569.37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第一节酷吏中周旋

    长寿元年正月的洛阳,雪落得又急又硬。例竟门里的梅花开着,红得像溅在墙上的东西。

    推事院的老规矩,进这道门的官,没有走着出来的。门内不知门外冷暖,门外却都知道门内的规矩。

    进去的人先吃一顿杀威棒,再听一堂来俊臣编的戏。戏名早写好了,角色也派好了,只等你张嘴画押。

    不肯张嘴的,骨头会替你张嘴。可这一回,进来的是宰相。狄仁杰,去年九月才拜的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同案下狱的,还有任知古、裴行本、魏元忠、卢献、崔宣礼、李嗣真。罪名只有一个字:反。

    一纸匿名状,把他们从各自的衙署里摘出来,像摘七片叶子。状子出自何人之手,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铜匦发明之后,写状子成了一门手艺。有心人专做这门生意,一个名字卖五百钱。传闻有高手,把来俊臣那部《罗织经》倒背如流。

    无中生有,有中加盐。一部罗织的学问,养活了一城的写手。审他的人先递上一纸文书,说太后有令:承反者,减死。

    这纸文书是真的,来俊臣也知道它是真的。所以他不怕你认罪。认罪的人多了,他有一百种法子,叫认了罪的人永远开不了口。

    他怕的,是认了罪还能递出话的人。牢里冷,狄仁杰的手指冻得发僵。他接过笔,只写了一行。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写完,搁笔,闭目养神。狱卒都愣住了。

    前头的御史中丞,脊骨打断三根,一个字不认。那是魏元忠。他把随身的席子解下来,铺在地上,说:牢里潮,得睡好。

    审他的人气笑了。牢里的人,各有个活法。不认的,是条汉子。认的,未必不是。牢饭送来的时候,狄仁杰吃得比平日还慢。

    牢卒偷眼看这位老人,鬓发全白,脊背却直。他忽然觉得,这牢里今晚关着的,不是罪人。

    这位白发宰相,一问就认,认得干干净净。夜里,同囚的魏元忠隔着墙低声问他。“狄公,你也怕死么。”

    “我怕死。”狄仁杰答得平静,“所以我得先活着。”律有明文,一问即承反者,例得减死。

    不认呢?先死于鞭笞,连一纸申冤的状子都递不出去。认了,命留在纸上,也留在人身上。

    “死人鸣不了冤。”他说,“活人才鸣得了。”魏元忠在墙那边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狄公,是我浅了。”

    这一夜之后,七人的死牢里,再没有第二声喊冤。不是服了,是在等。等一个能把话递到御前的人。

    夜深了,狄仁杰靠着墙睡下,鼾声匀匀地传过去。魏元忠先是愕然,继而失笑。死牢里的笑声,比金子还贵。

    有人睡不着,有人睡得着。睡得着的,才等得到天亮。几日后,判官王德寿深夜提审。

    他说得很贴心:尚书承反,罪减一等,未必死。只求一件事——把宰相杨执柔牵进来,做同案。“引出杨相,判官便是首功。”

    狄仁杰抬起眼:“何以牵他。”“当年尚书在度支,杨执柔在你属下,说他知情,人必信。”牢里静了很久。

    狄仁杰忽然站起身,向柱子撞去。血一下子涌出来,糊了半张脸。“皇天后土!叫狄仁杰做这种事,不如叫我死!”

    王德寿吓得连声劝阻,从此再不提杨执柔。他倚着柱子坐下来,任血往下淌。头可断,冤可忍,攀扯无辜的事不能做。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律,比大周的律还严。血在囚衣上结了痂,狄仁杰开始等一样东西。等来的却是一床棉衣——天寒,狱中发的。

    他摸到被头的帛,忽然有了主意。他拆开被头,撕下一方白帛,蘸着血写了申冤的状子。帛上写了数百言。字是血字,笔画却稳。

    从下狱之日写起,何日提审,何人引诱,何人代笔谢死表,一一在列。写冤状,他像断案一样,只写事实,不写一句怨愤。

    事实,是鸣冤最锋利的刀。写完,仍旧缝回被头,把棉衣叠好。狱卒来收衣时,他说:天要转暖了,烦请交我家人,撤去棉絮。

    棉絮撤了,棉衣薄了。薄棉衣送回狄府,老仆拆洗时,指尖触到被头里硬硬的一片。狄光远捧着血书,连夜敲响了登闻鼓。

    状子递到武则天手里。登闻鼓响,例竟门里的人先知道了。来俊臣冷笑:死到临头,还玩这一手。

    她看了很久,问左右:狄仁杰承反,何故又有血书鸣冤。来俊臣回奏:狄仁杰狱中安好,食宿如常,状子是诬。

    还叫人替狄仁杰代写了一份谢死表,呈了上去。这样的事,他做过许多回。死人的口供,活人来写,写好按上手印,天衣无缝。

    武则天把两份文书并排放着。一份认罪,一份鸣冤,外加一份代写的谢死表。她一道旨意,把狄仁杰从死牢里提了出来。

    不经来俊臣的手。酷吏的规矩,在她想听真话的时候,一律作废。她冷冷一笑:活人替死人写谢死表,倒省事。她召狄仁杰至殿前。

    隔着很远,她问:“你为何承反。”狄仁杰俯身:“向若不承,已死于鞭笞,不得见陛下今日。”“那谢死表呢。”

    “臣没有写过,也没有见过。”武则天命人验笔迹,果然不是狄仁杰的手。殿上很静。来俊臣跪在阶下,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谢死表就摊在他面前的金砖上。字是好字,文章也是好文章。只是写文章的人不明白——

    真要死的人,谢恩不会谢得那么从容。太后没有发作,只把那五个人从死册上勾掉。

    贬。狄仁杰贬彭泽县令,魏元忠贬涪陵,其余各有远恶之处。一场必死之局,七条命从例竟门里活着走了出来。

    来俊臣办狱多年,头一回栽了。栽在这位一问就认罪的老人手里。五年后,来俊臣伏诛,弃尸于市。

    仇家争着上前,脔割其肉,须臾而尽。例竟门外的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年死牢里那个打鼾的老人,早已回到朝堂。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武承嗣连夜求见,与来俊臣一道固请:不诛此獠,后患无穷。武则天只回了一句。

    “朕惜才,此议不用再提。”武承嗣不死心,又请了几回。武则天把话说死了:命是朕给的,要拿,也该朕来拿。

    出狱那天,雪停了。狄仁杰回头望了一眼例竟门,对儿子说:记住这门的样子。“为什么。”

    “好教你知道,冤是怎么造出来的,又该怎么活过来。”狄光远记住了。后来他把父亲狱中那封血书裱成一轴,挂在祠堂正壁。

    狄家的家训,从此多了四个字。活人鸣冤。那轴血书传了三代。后来天下大乱,狄家后人抱着它逃难。金银丢尽了,血书还在。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彭泽在江南,水瘦山寒。县令狄仁杰劝农、断狱、赈济流民,把贬所做成了故乡。

    从神都到彭泽三千里,贬官的诏书只走了二十天。狄仁杰在彭泽一住五年。五年里他断积案三百,开陂塘数十处。

    年成不好,他上表请免当地租税,朝廷竟准了。离任前,他领乡人掘塘蓄水,修堰引泉,彭泽自此少旱岁。

    百姓感念,为他立了生祠,四时香火不断。

    第二节拜相之路

    狄仁杰这一拜相,说来话长。武则天第一次真正记住这个名字,还是在豫州。

    垂拱四年,越王李贞起兵,事败,州中株连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案卷送到豫州刺史狄仁杰案头,他越看越疑。

    这些人多半是裹挟的平民,供词如出一辙。按律皆当斩。他调出原供,一夜没有睡。

    六七百份供词,笔迹不同,情节却像一个人写的。问官要的只是名字,名字后面的性命,没人过问。

    他密上一表,说这些人非本心从逆,请赐曲赦。表里有一句话,武则天记了很多年。

    “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左右为难的话,说得不卑不亢。太后特旨,改斩为流。

    一纸密表,六七百条命。这种账,狄仁杰一生都在算,从来不算错。密表之后,还有一桩险事。

    宰相张光辅领兵入豫州,将士挟功,横索钱财。狄仁杰闭门不给,当面折他。“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

    张光辅拍案:州官敢轻元帅么。“元帅若纵兵暴掠,杀降邀功,与贼何异。”回去便参了他一本,说狄仁杰不逊。

    武则天看了弹章,不罪,反调狄仁杰入京。刀口上说话的人,她舍不得杀。次年,张光辅坐罪诛。

    豫州人想起那位闭门不给钱的刺史,都说:胆比命大的人,命才硬。

    流人路过宁州,宁州父老迎在道旁,指着旧碑说:是狄使君救了你们。流人相拥哭于碑侧,斋三日而后行。

    后来狄仁杰为江南巡抚使,一年毁吴楚淫祠一千七百所。只留四座:夏禹、太伯、季札、伍子庙。

    有人说他毁神,他说:不造福于民的,不配享血食。毁祠那天,巫祝拦路哭骂。狄仁杰下车,长揖:庙可以拆,德不能拆。

    尔等若有德,何惧无庙。江南风俗,自此一变。天授二年九月,武则天登楼拜相,点了狄仁杰。

    拜相那日,她屏退左右,问了一句奇怪的话。“卿在豫州,甚有善政。有人谮卿,卿可知是谁。”

    狄仁杰叩首:“陛下以臣为过,臣当改之。”“陛下明臣无过,臣之幸也。”“至于是谁谮臣,臣不愿知。”

    不知,便仍是同僚;知道了,臣下便在朝堂上没了朋友。武则天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样的人,酷吏的刀够不着,金银买不动。

    她说了三个字:“国老也。”再入相,是神功元年。满朝酷吏,听不惯这三个字。国老二字一出,就是一道护身符。

    也有人不服,说狄仁杰毕竟认过反。武则天淡淡回他:认反能认出五条活命来的,你也可以去认一回。那人从此闭嘴。

    可惜这张符,是皇帝亲手画的,谁也撕不掉。中间隔了魏州、幽州,隔着一场契丹之乱。

    万岁通天元年,契丹孙万荣陷冀州,河北震动。朝廷起复狄仁杰为魏州刺史。

    前任刺史惧敌,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具,田园任其荒芜。狄仁杰到任,下令放百姓尽归田亩。属下惊问:贼至如何。

    “贼尚远,何必扰民。若贼真至,吾自有策,不用烦诸君。”契丹探得消息,竟引兵退去,魏州秋毫无犯。

    麦熟时节,田野里站满了收麦的人。契丹游骑远远看着,不敢近。他们听说,城里新来的刺史,是个连来俊臣都杀不死的人。

    百姓感泣,又为他立生祠,这次立在了魏州。生祠的事,后来还有一笔。

    多年后,其子狄景晖在魏州为官贪虐,州人怨极,怒毁其父生祠。青史记下这一笔,不为毁狄公之名。只为留一声叹息——

    父功难庇不肖子,碑石不如人心硬。复相之后,狄仁杰向太后谢举主之恩。武则天一笑:“举卿者,非朕。”

    她取出一份旧表,推到他面前。表是娄师德的,荐狄仁杰者,一列十余名。狄仁杰捧表读罢,久久不语。

    娄师德与他同朝多年,镇边八年,被他当面抢白过不知几回。那人从不辩,也从不提举荐之事。

    “吾为娄公涵容久矣。”他长揖到地,“吾不知,吾远不逮娄公。”娄师德唾面自干的旧事,朝中传为笑谈。

    回去当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取出娄师德历年的奏章,一封一封重读。

    读到镇守丰州八年,军屯养兵,不费朝廷一钱,他掷卷长叹。有容乃大,他今日才算懂得一半。狄仁杰先前听了,也只淡淡一笑。

    这一日他才明白,笑别人容易,做别人难。自那以后,武则天不呼狄公之名,只称国老。

    狄仁杰年过七旬,每次朝会跪拜,武则天便拦。“每见公拜,朕亦身痛。”命人撤去御座旁的地茵,说国老年高,立谈即可。

    国老告老,不许;国老求去,不许。御案旁从此多了一把绳床。满朝文武跪着奏事,唯狄公坐谈。有御史不服,上本说礼制有亏。

    武则天把奏本扣下:朕的礼,朕定。久视元年,进拜内史,随驾出入,赐宅一区,赐紫袍龟带。紫袍上有武则天亲题的十二个金字。

    “敷政术,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

    第三节荐贤为国

    还有一年,朝廷敛天下僧钱,欲造大佛像,费以亿万计。功役不由官府,全靠僧众募化。狄仁杰当殿谏止。

    “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既费官财,又竭人力,一方有难,何以救之。”

    武则天想了想,说:公教朕为善,朕怎么不听。是日罢役,天下僧俗,省下亿万之费。老臣的那把绳床,坐的不是体面,是实话。

    国老在朝,办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断狱,不是谏诤。是荐人。有一回,武则天让他举一位宰相之才。

    狄仁杰想了想,说: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才也。武则天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过了几日,又问:还有么。

    狄仁杰说:臣荐的是宰相,不是司马。“陛下若用他做司马,是臣荐错了。”太后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句。

    “卿荐人,倒像与朕讨债。好,再议。”武则天再迁张柬之为秋官侍郎。数年之后,此人入阁拜相,终成匡复社稷之臣。

    那年张柬之已过古稀。国老荐他时,只说过一句:宰相不在年高,在心明。心明的人,八十岁也拿得动江山。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姚崇、桓彦范、敬晖,皆出狄门。加上张柬之,史书数得出来的名臣,数十人。姚崇,陕州硖石人,下笔成章,剖断如流。

    后来三度为相,救时名世,人称救时宰相。桓彦范,慷慨有大节,论事如刀。敬晖,御下有威,临事不苟。

    这些人名字各异,脾性各异,却都带一点相同的东西。眼里有百姓,骨头里有硬气。有人登门道贺:“天下桃李,尽在公门矣。”

    狄仁杰正在写字,笔未停。“荐贤为国,非为私门。”“若为私门,桃李便是祸根。”来人碰了钉子,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来人又问:满门桃李,不怕树大招风么。“招风的树,根要扎得深。”

    “吾荐的是国器,不是私党。国器在朝,是社稷的福;私党在朝,才是祸根。”桃李满门,门是国门,不是狄门。

    他还荐过一个人——自己的儿子,狄光嗣。有人笑他不知避嫌。他答: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唯问才与不才而已。

    武则天用狄光嗣为尚书郎,果然称职。吏部考功,狄光嗣条条上等。有人不信,密查其署,案牍无留事,狱无滞囚。

    考语送呈狄仁杰,他只添了四个字:慎,可久也。才气是天赋,慎是官德。天赋靠不住,官德才靠得住。

    女皇曾问他: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谁可。狄仁杰问:陛下作何用。“将相之用。”

    “文学缜密,则苏味道、李峤可。若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武则天笑问:文章之士,有何不可。

    “文章之士,可备顾问,润色诏敕。”说这话时,他心里还压着半句没说。苏味道断事模棱两可,时人称他苏模棱。

    模棱的人,太平年月可用。鼎革之际,误国。“临大事,决大疑,需非常之人。”

    “陛下取士,当如用药。对症,牛溲马勃皆是良药。”“不对症,人参也是毒。”他心里那份名单,比朝廷的名册还长。

    每荐一人,先看三样:临财不苟,临难不惧,临民不欺。缺一样,不荐。有一年,故人之子登门求荐。

    其人才具,堪任八品,座主的书信却来了三封,要一个五品。狄仁杰回信只有几行。

    “公之爱子,吾所深知。朝廷之官,非吾私器。”“待吏部大比,令其自取,取来才是真功名。”故人从此绝交,他不改一字。

    晚岁他卧病,诸生侍坐,问他为官之道。他说了八个字:“慎言,慎行,慎独,慎终。”

    又说:荐错一人,误的是一国;断错一案,毁的是一家。“所以吾每落笔,手都悬着。”国老之家,宅狭器俭。

    家人劝他置一处别业,颐养余年。他指指满架的案卷。“吾一生之产,都在这上面。”“带不走,倒能留几个人在世上读它。”

    那年他荐一名州郡僚佐入朝,有人密告此人依附张易之。狄仁杰彻查三日,查明诬告,仍用此人,又亲笔劾罢诬告者。

    朝中这才信了:国老的名单上,没有恩怨,只有社稷。有好事者翻他的旧账,发现他荐过与他有旧怨的人。也劾过对他有恩的人。

    问他何苦,他说:恩怨记在心里,名单写在社稷的簿子上。两本账,不能混。名单传到后世,史官数了数。

    狄门所荐,后来拜相者七人,为牧守将帅者数十人。有人感叹:狄公在朝十年,替下一个王朝备好了人才。

    四、储位之决

    真正让狄仁杰名垂青史的,不是断狱,不是荐贤。是那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劝谏。武周一朝,最尖锐的问题悬了十年。

    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这江山,姓武,还是姓李。武承嗣、武三思屡次使人游说。“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

    神都的宫墙下,这句话像水一样渗了十年。武则天自己也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

    她革了唐命,改国号为周,可她的骨血,流的还是李家的。传子,则周朝一世而斩。传侄,则庙里没有她的牌位。

    这个死结,连皇帝自己也解不开。解不开,才需要有人来解。

    碰立储这样的大事,一个字错,家破族灭,满朝文武看得明白,没人敢碰。凤阁侍郎李昭德曾当殿直言。

    “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当传子孙,万世不绝,奈何以侄为嗣。”话说得对,人却太刚。

    后来那位直臣,果然没躲过酷吏的刀。狄仁杰换了法子。不谈社稷,只谈人情。社稷太大,人情却小得让人疼。狄仁杰偏要去碰。

    他以母子之情入手,每次奏对,只问家常。“陛下与庐陵王,母子也。”“姑侄与母子,孰亲?”

    “陛下立庐陵王,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若立武氏,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太庙者。”

    这几句话,他不厌其烦,奏对必提。有近臣劝他:陛下春秋已高,此话太逆耳。狄仁杰摇头。

    “正因春秋高,才更要说。迟一年,多一分险。”“吾这条命是从例竟门里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最舍得花。”

    有一日,武则天说起一个梦。她梦见一只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何解。”狄仁杰应声而答。

    “鹉者,陛下之姓也。两翼,陛下之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

    又一日,太后说:朕昨夜与人双陆,频频不胜,是何兆。狄仁杰应声:双陆不胜,是无子也。

    “上天以此警陛下,储位之事,不可再迟。”武则天默然。自此,无易嗣之意者,狄仁杰之力也。

    又一日,武承嗣进献一幅《庆云图》。图上天云缭绕,说是祥瑞皆应在武氏。武则天示于狄仁杰。

    他看了一眼,说:臣只闻母子同心,其利断金。“不闻姑侄同庙,其祭不绝。”武则天把图收了起来,从此不再挂。吉顼也在劝。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去说张易之兄弟。“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天下侧目,何所寄托,不思自全之策么。”

    “唯有劝立庐陵王,顺天下之望,可免祸。”天下士庶,心在李氏久矣。二张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夜。越嚼越怕。

    二张惊惧,日夜在御前泣请立庐陵王。枕边风最软,也最硬。外朝的宰相说一百句,抵不过帷帐里一声泣告。女皇也是人。

    圣历元年三月,房州。庐陵王李显的贬所,十四年了。忽有敕使至,说疾患宜赴神都疗养。李显魂飞魄散,以为赐死之诏。

    十四年前,他从皇位上被拖下来,废为庐陵王。房州山城,岁岁惊心。每闻敕使至,他便寻死觅活。

    王妃韦氏抱着他哭:“祸福无常,岂失一死,何必这样急。”使者到了,多半是些琐事。靠着这个女人的胆气,他活过了十四年。

    这一回,敕书说:疾患,宜赴神都疗养。他抖着问韦氏:是真要治病,还是……韦氏替他收拾行装,手也在抖。

    母亲在洛阳设下了局。她召狄仁杰议事,语及庐陵王,狄仁杰敷请切至,涕泣不已。武则天伸手一招,帐后转出一人。

    “还卿储君。”李显一身布衣,立在殿中,不知所以。狄仁杰降拜顿首,泣不成声。他哭的不只是储君归位。他哭的是这位女皇——

    终究在社稷与骨肉之间,选了骨肉。刀一样的人,也有松手的一天。母子相认的场面,连殿上的宫人都垂了泪。武则天扶起狄仁杰。

    “储君归位,国老之功。”“非臣之功,母子之情。”狄仁杰指着眼前的李显。“陛下请看,这眼泪,做不得假。”

    “母子连心,天底下没有第二副药。”立储大局已定,武承嗣恨得吐血,郁郁而终。九月,李显立为皇太子。皇嗣李旦固请逊位,改封相王。相王让得心甘情愿。

    他在东宫十年,如履薄冰,构陷的状子一轮接一轮。熬过来的人,最知道那座位的分量。狄仁杰入谢,武则天说了一句掏心的话。

    “储位之事,朕思之熟矣。”“立子,朕百年之后,配李家太庙。”“这一层,是国老替朕算明白的。”

    自此,军国大事,太后必先问国老。信任到了什么地步——

    奏事不必称名,入殿不必趋。满朝朱紫,只此一人。圣历元年秋,突厥默啜破塞南下,河北震动。

    朝廷以皇太子李显为河北道元帅,狄仁杰副之,知元帅事。檄书所至,募兵旬日满五万。太子挂帅,天下人心一夜安了一半。

    突厥退走后,被驱掠的百姓数万口流落塞下。狄仁杰出官粮赎人,一一遣还本乡。有人弹劾他擅支军粮。

    他说:粮本是民种的,还民而已。弹章送进宫,武则天留中不发。河北既安,太子还东宫。母子的名分定了,天下的名分也就定了。

    武三思收敛了许多。他遣人给狄仁杰送金,被原封退回。

    又亲自登门,狄仁杰待茶如常,一句不提储位。送客之后,他对家人说:武氏怕了。怕,就好。怕了,便不敢乱来。

    大局已定,狄仁杰又荐张柬之为相,姚崇入阁。他像老农下种,一颗一颗,埋进土里。只等日后发芽。后来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只是发芽那一天,种树的人已经不在。这又是后话,按下不表。久视元年九月,狄仁杰病笃。

    武则天遣中使问疾,赐医赐药,昼夜不绝。再问时,国老已殁,年七十一。病榻上他上了最后一道表章。荐的不是人,是两件事。

    一请慎选东宫官属,二请早教太子知稼穑艰难。榻前诸子问遗言,他摆摆手。“吾无它言。各守其分,勿堕家声。”

    娄师德先他一年走了。荐他的人不言,他终身不知。如今先后而去,神都的老臣,又空了一席。消息入宫,女皇正在看奏章。

    她放下纸,很久没有说话。案上的奏章还摊着,墨迹未干。窗外正是深秋,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然后,七十多岁的女皇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放声哭了。“朝堂空矣!”她哭的不是宰相,是知己。

    这些年,她杀过许多宰相,贬过许多宰相。朝堂上跪着的朱紫,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一个,她骂过,也护过。

    罚过俸,也赐过紫袍玉带。吵了一辈子,谁也没离开过谁。这样的君臣,一朝一代,遇不上一回。

    自此,朝廷有大事不决,她必叹息。“天夺吾国老,何太早耶。”丧仪之日,朝廷罢朝三日。

    出殡那天,洛阳百姓沿途设祭,白衣如雪。白马寺的钟,从午时敲到日暮。殿中侍立的,是执掌诏命多年的上官婉儿。

    女皇忽然问:狄公的碑文,谁来写。婉儿伏地:奴婢愿执笔。女皇望着她,看了很久。

    “好。你祖父是文章大家,你也是。”

    深秋的黄昏,她独自登上楼头,望着宫外。

    神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洛水在楼下滑过,像一条不肯睡去的白练。

    江山也在她掌下流了半生。

    如今,终于看清了流向。

    她忽然想起狄公当年在殿上说的话。

    “陛下若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

    李显已是太子,太庙里将永享李家的香火。

    而她,将是李家先祖身旁,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不是武承嗣家庙里,一块无人祭拜的神主。

    她喃喃自语。

    “狄公,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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