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七唐隆与遗泽(710—712)
第一节毒杀中宗——韦后的野心
景龙四年六月壬午,长安。
太极殿西侧的暖阁里,中宗李显正用晚膳。他今年五十五岁,脸圆了,肚子也圆了,笑起来眯着眼,像个富贵闲人。这一二年,他愈发爱吃甜食,御膳房新添的糕饼,他能一气吃下半盒。陪他用膳的,只有皇后韦氏,和一个端盘子的内侍。
那盘子里装的,是一盒饼餤——夹了馅的糕饼,皮酥馅软,是光禄少卿杨均的新手艺。杨均原是个厨子,因烹调合了韦后的口味,一路做到光禄少卿,管着御膳。他做的饼餤,中宗最爱。
暖阁外,还站着一个人——安乐公主。
她今日本不该来,却来了。她站在帘外,看着父皇一口一口吃下那盒糕,手指绞着衣带。从她求立皇太女被拒的那天起,她就想明白了:父皇活着,她永远只是公主;父皇走了,母后临朝,她便是皇太女。
帘子放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
韦后亲手揭开盒盖,拣了一块,递到中宗嘴边:“陛下尝尝,杨均今早新蒸的。”
中宗咬了一口,眯眼笑:“甜,好。叫他多做些,明日朕还要吃。”
他吃了三块。
当夜,中宗腹痛如绞。起初他还撑着,说“怕是贪凉了”,叫内侍煮姜汤。姜汤灌下去,腹痛不减反剧,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浸透了寝衣。内侍要去请太医,韦后拦了:
“夜深了,惊动外廷做什么?叫马秦客来看看。”
马秦客是散骑常侍,以医术得幸于韦后,常出入宫掖,深夜也不避讳。杨均也是。宫里有风言风语,说皇后待这两个人,格外亲近——一个管着她的药,一个管着她的吃食,比皇帝还近。这话不是没人传到中宗耳朵里,中宗听了,只当没听见。
马秦客来了,诊了脉,说是“中脘积滞”,开了一剂方子。方子熬好,喂下去,中宗的脸色反而更白了。
子夜时分,暖阁里只剩三个人:床上打滚的皇帝,床边的皇后,和角落里垂手站着的马秦客。
中宗忽然不叫了。他撑着床沿,直直地看着韦后,看了很久。那个眼神,韦后后来一直记得: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明白过来的、认命似的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天将明时,中宗崩于神龙殿。年五十五。他在位共五年半——比他第一次当皇帝的五十五天,长得多,也短得多。
史书上关于这一夜,只有一句含糊的记载:帝暴崩。后来有人说暴疾,有人说中宗素来康健,哪来的暴疾?再后来,野史笔记里渐渐传开一种说法:那盒饼餤里,被人下了毒;下毒的人,是杨均与马秦客——两个得幸于韦后的男人,怕奸情败露,先下手为强;而递那块糕点的,是安乐公主,她想要韦后临朝,好让自己做皇太女。
“史有歧说。”写史的人最后都补上这四个字。但宫里的老宫人心里有一本账:那一夜,端进神龙殿的糕点,是杨均亲手做的;诊脉的,是马秦客;而守在殿门外的,是韦后的亲信。
皇帝死后,皇后没有哭太久。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丧,是召宰相。
宰相们被召入禁中,一连三日,不许出宫。有人想递消息回家,被守在宫门的韦家兵拦住。中书省的院子里,宰相们并排站着,谁也不看谁。宗楚客最镇定,他早已知道那四个字:皇帝,没了。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明日该上哪一道表章。
消息封锁得极严。中宗的尸身停在神龙殿,殿门紧闭,对外只说“皇帝圣体违和,暂不视朝”。韦后召诸宰相入禁中,不许出宫。同时,征诸府兵五万人屯于京城,分领的,全是韦家子弟:韦温总知内外兵马,韦捷、韦灌分领禁军,韦播、韦璿分领万骑。长安城的街道上,一夜之间多了无数兵丁,甲光在灯火里明灭。
那一夜,长安城的四门全部戒严。韦温的亲兵,把守着每一条大街;百官被召入禁中的,一律不许出宫,家眷送来的饭食,也要经查验方得递进。有人问韦温:“出了什么事?”韦温答:“皇帝欠安,防刺客。”
可谁也瞒不住:太极殿的灯火彻夜不灭,皇后的车驾,在神龙殿与中书省之间,来回了三次。天亮时,长安人都知道了——皇帝,没了。
次日,韦后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重茂是中宗幼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又次日,发丧于太极殿,赦天下,改元唐隆。太子即皇帝位,尊韦后为皇太后,临朝摄政。
朝堂上,新帝坐在御座上,两条腿够不着地。皇太后的帷幔垂在他身后。百官拜舞,山呼万岁,喊的是那个孩子的名号,看的,是帷幔后面那道影子。
重茂被抱上御座的时候,还在揉眼睛。他半夜被人从床上叫醒,套上龙袍,又被人推着,坐在了那把御座上。他看了看殿下的百官,又看了看帷幔后的太后,小声问身边的宫人:“我爹呢?”宫人没敢回答。
宗楚客看准了火候,率百官上表,请皇太后“依则天皇后故事”,废少帝,正位临朝。他又私下里对韦温说:“相王旦,是先帝之弟,众望所归。太后若真要坐那把御座,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除掉相王。”
韦温把这话传给韦后,韦后沉吟了一夜。
那一夜,她站在中宗的灵前,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椁。三十年前,则天皇帝也是从皇后做起,一步一步,坐到了御座上。武后能走通的路,她为什么走不通?武后有高宗,她有李显;武后有满朝党羽,她有宗楚客、韦温、安乐公主。
“明日,”她对韦温说,“先把相王除了。”
第二节临淄王——隆基的潜伏
长安城兴道坊,相王府。
相王李旦,是中宗的弟弟,武则天的小儿子。他这辈子当过两次皇帝,加起来没满十年,其余时间,不是在做皇嗣,就是在做相王——一个被人让来让去、又被人防来防去的王爷。他共有六个儿子,第三子李隆基,封临淄王,如今就住在府里。
李隆基今年二十六岁。他生于垂拱元年,那时父亲还是皇帝,他是金尊玉贵的皇孙。六岁那年,父亲从皇帝变成了皇嗣,他从皇孙变成了“罪人”的儿子;九岁那年,母亲窦德妃被祖母赐死,连尸首都没留下。他是在宫墙的阴影里长大的孩子,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一夜之间变成死人。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在这座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藏得住,才活得下去。
景龙三年,他从潞州别驾任上回京。潞州两年,他表面上是个闲散别驾,巡巡田,看看水,偶尔陪州官吃酒。可他住的宅子,夜夜有客:州县的小吏、道上的豪杰、落第的举子、退伍的老兵。潞州人私下传:临淄王住的宅子,夜里有紫气。这话传到京城,韦后听了,只当个笑话:“一个闲王,能有什么紫气。”
潞州任上,有一回州官设宴,席间有人喝高了,指着李隆基说:“王爷,您这辈子,就这么过么?”满座皆惊。李隆基端着酒杯,笑了笑,把话岔开:“这么过,不好么?”那人还要再说,被旁边的人按住。散席后,州官悄悄对那人说:“你方才那句话,够你死三回的。”那人吓出一身冷汗。
回京之后,他愈发低调——不斗鸡,不跑马,不进声色场,每日只去两处地方:一处是相王府的佛堂,陪着父亲念经;另一处,是皇城外的羽林营房。
他结交万骑。
万骑,是羽林军中的精锐,宿卫宫城的核心武力。这支部队的将士,多是长安市井的豪横子弟,武艺好,脾气大,也最受不得气。韦后当权后,把万骑交给了侄子韦播、外甥高嵩掌管。韦播、高嵩是纨绔出身,不懂带兵,只会立威:动辄杖责将士,罚俸扣饷,把一群骄兵悍将打得怨声载道。
怨气,就是机会。
韦播杖责万骑的场面,李隆基亲眼见过一次。一个万骑小校,当值迟了一刻,被按在营门口,当众打了四十杖。小校咬碎了牙,一声不吭。散了,李隆基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塞进他手里:“兄弟,忍着。”
小校愣住:“王爷……”他摆摆手,走了。三天后,那小校成了他府上的常客。
他不以王爷自居,混在营房里,与万骑的将士同席饮酒,称兄道弟。有人说:“王爷,您该避避嫌。”他笑:“我一个相王的第三子,有什么嫌好避的?”
他不摆架子的名声传出去,万骑的中低级将领,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之流,都与他称了莫逆。这些人里,有个叫陈玄礼的,沉默寡言,李隆基却格外看重他——他总是坐在角落里,从不抢话,可每一句话,都落在点子上。多年以后,这个名字还会在史书上再出现一次。
他结交的另一个人,是刘幽求。
刘幽求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时任朝邑尉,一个八品小官。他在长安的旧宅里,与临淄王对坐论天下事,常常一谈就是一整夜。烛花结了又落,两人从武后的旧事,谈到韦后的新权,谈着谈着,刘幽求忽然说了一句:
“殿下,韦氏当国,天下必乱。乱,则殿下可乘。”
李隆基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慢悠悠地说:“我一个小小王孙,能乘什么?”
但他没有否认。从那天起,刘幽求成了他最贴心的谋士。
还有一个人,钟绍京。
钟绍京是禁苑总监,管着皇家的园林宫苑,也管着禁苑的门钥。禁苑毗邻宫城,是兵马入宫的必经之路。李隆基常去禁苑射猎,一来二去,与这位总监熟络起来。钟绍京出身微贱,写得一手好字,李隆基便从家里翻出几卷前朝法帖送他。钟绍京捧着法帖,手都抖了:“殿下……这,这太贵重了。”
“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隆基拍拍他的肩,“钟总监的字,才是活的。”
钟绍京收下法帖,也收下了这份交情。
李隆基背后,还站着一座山——太平公主。
韦后也召过相王。名义上是议大行皇帝丧仪,实际上,满殿的人都在看相王的脸色。相王进门,叩头,问安,答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韦后问什么,他答什么;韦后不问,他就不说。散出来,随从问他:“王爷,太后这是什么意思?”相王摆摆手:“没什么意思。回家。”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李旦的亲妹妹,中宗一朝最有权势的公主。韦后得势后,太平公主与她面和心不和:韦后想学武则天,太平公主想做第二个“平阳昭公主”,姑嫂二人,各怀鬼胎。安乐公主仗着韦后,处处与太平公主争长较短,早把这位姑母得罪透了。
太平公主不是第一次押注。二十年前,她押母亲,赢了;五年前,她押兄长,也赢了。这一次,她押这个侄子。她派次子薛崇简与隆基联络——姑侄二人,见过三次面,每次都在城外的道观里。
第一次见面,她上下打量这个侄子,笑了:“你倒沉得住气。”
李隆基答:“姑姑比侄儿更沉得住气。”
太平公主敛了笑:“韦家要杀你父亲了。”
李隆基道:“我知道。”
太平公主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隆基答了四个字:“先她一步。”
韦后要除相王的风声,是上官婉儿递出来的。
上官婉儿这些年,一直在几座山头之间走钢丝。她侍奉过武则天,又依附韦后,暗地里还与太平公主有书信往来。韦后拟的诏书,多半出自她手;韦后的密谋,她也听得见。她不是忠臣,她只是一个在宫里活了四十多年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押哪一边。
这一次,她押了太平公主。
消息传到相王府,李隆基正在灯下看书。他合上书,对刘幽求说了四个字:“不能再等。”
刘幽求问:“何时?”
“韦后既已动了除相王的念头,迟则生变。”李隆基的目光落在窗外,“她等不及的。她越快,我们的机会越大——她要的是万骑,可万骑,在我手里。”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把藏了二十五年的刀,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候。
第三节唐隆之夜——玄武门再演
六月庚子,晡时。
申时的太阳还挂在西天,长安城的街市尚未收市。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兴道坊驶出,混进人流,向西,进了禁苑。
车上下来的年轻人,青衫素巾,正是临淄王李隆基。随行的,是刘幽求,和一个叫麻嗣宗的人。三人径入禁苑,直奔苑总监廨舍——钟绍京办公的所在。
钟绍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可等他看清来的人,腿先软了一半。
谋反,灭族。
他张了张嘴,想说“王爷请回”,却看见李隆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来送死的人。钟绍京退后半步,话堵在喉咙里。
“钟总监。”李隆基拱了拱手,“今夜之事,成败在此一举。你若要走,我不拦。”
钟绍京没走成。他的妻子许氏从里间出来,拽住他的袖子,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史书的话:“忘身殉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恐免祸哉!”——豁出命去为国家,神明一定相助;何况密谋已经定下,就算今夜不做,难道就能免祸么?
钟绍京一咬牙,整衣,出拜:“绍京惟命是从。”
从晡时到二鼓,中间隔着整整一个黄昏,加上半个夜。这是最难熬的几个时辰。钟绍京的廨舍里,烛火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几个人枯坐着,谁也不说话。许氏端来茶,茶凉了,又端走重沏。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刘幽求的睫毛动了一下。李隆基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忽然,他睁开眼:
“时辰到了。”
二鼓。
羽林营中,韦播、韦璿、高嵩正在帐中议事。自从掌管万骑以来,他们几乎夜夜都在营中——不是勤勉,是心虚。门外忽然喧哗,韦播皱眉,正要喝问,帐帘被一刀挑开。
闯进来的是葛福顺。
他手起刀落,韦播、韦璿、高嵩三颗人头,滚落在地。随后,葛福顺提剑出帐,站在火光里,对着满营的将士高声喊道:
“韦后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者,罪及三族!”
满营一静,随即,刀枪如林,欢呼如潮。
万骑反了。
葛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李仙凫将右万骑攻白兽门,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李隆基率钟绍京的工匠、羽林兵,自玄武门入。
玄武门。
这个名字,对李唐皇室来说,是刻在骨头里的。八十四年前,太宗皇帝在这里射杀兄长建成、元吉,夺门而入,夺了天下;五年前,张柬之、李多祚率羽林兵入的,是东都那座同名的门,诛二张,还政中宗;今夜,又一个姓李的年轻人,回到长安这座门,自玄武门入。
为什么总是玄武门?因为宫城的北门,离禁苑最近,离羽林营最近,是兵力最薄、最快能突入的一条路。八十四年前的太宗,今夜的三郎,走的都是这一条路;五年前的多祚,走的是另一座城里的同一座门——名字相同,路,隔着八百里。长安的宫阙,前朝建得再堂皇,也拦不住从北边来的刀。
诸卫兵闻风,皆应。宫里乱成一团:宫人四散奔逃,灯火明灭,杀声由远及近。
韦后从梦中惊醒。
她披衣而起,推开殿门,听见了兵戈之声。她第一个念头是找皇帝——不对,皇帝死了,如今宫里只有那个半大的少帝。她又想找韦温,可韦温在宫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飞骑。
飞骑,万骑之下的另一支精锐,驻扎在宫城内。她一直以为,飞骑是她的人。
她冲进飞骑营。
营中火把通明。将士们看着她——一个披散头发、趿着鞋的皇后,站在营门,气喘吁吁:“护驾!有人谋反,护驾!”
没有人动。
火光里,一个校尉慢慢拔出刀,朝她走过来。韦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喊,想跑,脚却钉在地上。
刀光一闪。
“太后陛下,”那校尉的声音,在夜风里竟有些礼貌,“得罪了。”
飞骑斩韦后首,献于李隆基。
那校尉提着首级出营时,营外的兵士们看着那颗首级,没有欢呼,反而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到底是皇后。”另一个人啐了一口:“鸩杀先帝的皇后。”李隆基接过首级,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抬手:“挂到市口,示众。”
安乐公主,死在梳妆台前。
那一夜,她正在殿中画眉。宫人慌慌张张闯进来,说外面乱了。她放下眉笔,正要问,门被撞开了。军士执刀而入,看见的是一个穿着寝衣、半边眉毛画好半边没画的公主。
刀落。镜子碎了,镜中人影没了。
史官后来写她,只用了六个字: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她死的时候,二十六岁。她到死都在想一件事:她本该是皇太女。
武延秀死于肃章门外。韦温死于东市之北。宗楚客换了身丧服,骑着一头青驴,混出城门,逃到通化门,被守门的兵士认了出来——“宗大人,您这身衣裳,是给谁穿的孝?”话没说完,刀已落下。
韦氏一族,那几日死了个干净。京兆府连夜抄没韦家宅邸,封条从大门贴到后院。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没敢停。从前车马喧阗的韦府门口,只剩两只石狮子,蹲在风里。
最后一个轮到的,是上官婉儿。
她早就等着了。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她没有逃,反而让宫人点亮了所有蜡烛,自己执着一支,率宫人迎出。见到刘幽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刘公,这是婉儿与太平公主草拟的遗制——立温王为太子,太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婉儿一直在助相王,此制可证。”
刘幽求接过制草,看了一眼,替她求情:“昭容有功于社稷,请殿下赦之。”
李隆基看了一眼那卷制草,又看了一眼执烛而立的上官婉儿,缓缓摇头:
“此婢妖淫,渎乱宫闱,岂可轻恕!”
斩于旗下。
上官婉儿死的时候,四十六岁。她执的那支蜡烛,滚落在地,灭在血泊里。她服侍过两个皇帝、一位女皇,起草无数诏书,最后,死在自己写的那一卷制草旁边。
次日天明,太平公主入宫。她走过凌烟阁,看见一具女尸还倒在旗下,手中的蜡烛早已燃尽。她认出那是谁,默然良久:“我原以为,她总能活下来的。”说完,没有再回头。
当夜,李隆基与诸将会于凌烟阁前。太极殿方向传来消息:少帝重茂,还坐在御座上。
刘幽求提着剑,就要往里冲:“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
李隆基一把拉住他:“急什么。韦氏党羽未清,外头还乱着。叔叔素来谨慎,不先禀明,吓着他。且让那孩子再多坐一夜——皇帝这个位子,让出去,总比抢过来体面。”
第四节相王即位——李旦三让
次日,李隆基出见相王,进门,跪下,叩头。
“儿臣不先禀明,擅动兵戈,请父王治罪。”
相王李旦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昨夜,他听着满城的杀声,一夜未眠。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他的是福是祸。直到儿子跪在面前,他才明白过来。
他弯下腰,把儿子扶起来,声音有些抖:
“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
太平公主入宫,去见少帝。
少帝重茂还坐在御座上,还是那个半大的孩子。他听见外面乱了一夜,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太平公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
“天下事已归相王,此非儿所坐。”
说完,她伸手,把少帝从御座上扶了下来。
少帝没有挣扎。他大概早就知道,这把御座,从来不是他的。他乖乖下了座,站到一边。群臣山呼,迎相王即位,是为睿宗。
改元景云。大赦天下。
睿宗御承天门,长安百姓挤在城门下,仰头看着那个新帝。许多人上一次见他,还是他做相王的时候。他们议论:“这位皇帝,是个厚道人。”百官山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睿宗站在门楼上,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他望着城下的人群,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他第一次登基,也是这样被人拥上御座。那时候他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如今他四十九岁,什么都懂了。
立储的时候,睿宗犯了难。
他有六个儿子。论功劳,第三子平王隆基,刚刚用一夜的时间,替李家挽回了社稷;论名分,长子宋王成器,是嫡是长,名正言顺。睿宗把儿子们叫到面前,还没开口,成器先跪下了:
“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如今社稷初定,正当先功。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
涕泣,固请,一连数日。
成器是真心让。这个“让”字,是他从父亲身上学来的。有人劝他:“殿下是嫡长,名分在那里,何苦让?”成器答:“让,是我爹教我的。我爹让了三次,活到现在。我不让,未必活到明年。”
于是,李隆基被立为皇太子。
睿宗李旦,是一个把“让”字刻进骨头里的人。他这一生,让过三次天下。
第一次,让于母亲。
文明元年,他第一次做皇帝,做了六年,武则天改唐为周,降他为皇嗣,他让了;圣历元年,皇嗣也做不成,改封相王,他又让了。他没有争,没有怨,反而主动上表,请去帝号,只求做个闲王。武则天看着他的表章,难得叹了口气:“这个儿子,最像我。”——像的,是那份算得清账的冷静。他太清楚母亲的手段,也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那一次让,让出了命。他那些不肯让的哥哥、侄儿,都死在了武家的刀下;只有他,因为肯让,活了下来。
第二次,让于兄长。
神龙元年,中宗复位,念及兄弟情分,加他为安国相王,拜太尉。他跪辞:“陛下有子,臣不敢当。”中宗不许,他只好受了名号,不预政事。后来有人替他可惜:相王的名位,离皇帝只差一步。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做过皇帝,知道那御座烫。”中宗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第三次,让于儿子。
这一次,不用谁逼他,也不用谁劝他。他看着那个跪在御座前、替李家杀出一条血路的第三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废他的那个下午。同样是儿子,同样在宫门,他当年是跪着求活命的人,他的儿子如今是提着刀站起来的人。
他笑了。
他决定,要把这把御座,稳稳地、全须全尾地,传给这个儿子。
他做皇帝,头一次临朝,宰相们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群臣等着他裁决,他听了半天,笑一笑:“诸卿再议,再议。”退朝后,近侍问他:“陛下为何不裁决?”他答:“吵不起来的,才该我管;吵得起来的,他们自己会吵明白。”近侍不懂。他也不解释。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争一个“对”字,把命都搭进去。他不争对错,他只求和。
后人品评睿宗,笑他懦弱,给他起个诨号,叫“和事天子”。说他做人只求一个“和”字,和稀泥,和事佬,没有半分天子的威严。可细想,这个“和”字,哪里是懦弱?他经历过母亲杀妻、兄长杀侄、侄女谋嫡,见识过这座宫殿里每一场流血。他太知道,坐在那把御座上的人,最后都成了什么样子。
让,不是他的软弱,是他活过这场大风暴的方式。
政变后的长安,渐渐平静下来。韦氏一门,尽数伏诛;马秦客、杨均,也都死在了那一夜——做糕点的和开药方的,一起被剁碎在宫墙根下,算是给皇帝陪了葬。韦后的尸身,被草草收殓,抬出宫去。那几日,宫门口进出的,都是搬尸的牛车。
太平公主的车驾,停在了宫门外。
她站在宫门,看着士兵们抬着一具尸身从里面出来。那是韦后——那个想学她母亲的女人,那个以为靠一盒糕点就能坐上天下的女人。尸身的脸上,妆已经花了,狼狈得像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妇人。
她忽然想起母亲。则天皇帝登基那年,她三十岁出头,是母亲最信任的女儿。她见过母亲坐在御座上的样子,也见过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以为她懂那把御座。韦后想学母亲,学了个四不像;可她太平公主,是从小看着母亲怎么坐那把御座长大的。她想着,忽然问了自己一句:那么,我能坐么?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韦后的尸身,说出那句话:
“则天皇帝的位子,”她说,“不是谁都能坐的。”
说完,她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她不知道,五年后,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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