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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763.33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篇五西行万里(627—648)

    第31章白袍薛仁贵

    第一节安市城下——白袍初现

    贞观十九年六月,辽东的雨说下就下。

    安市城外的原野上,泥浆没过了车辙,唐军的营垒一座连着一座,从城东南一直铺到山脚下,旌旗被雨水打得贴在旗杆上,像一匹匹湿透的绸。

    城,还是那座城。安市城依山筑就,城墙沿着山势起伏,箭楼、女墙、磴道,层层叠叠向上收拢,远远望去像一头蜷伏的兽。

    唐军围它已经月余,抛车日夜不停地抛石,城头的堞墙塌了又垒,垒了又塌,可城门始终关得死死的。

    守城的高句丽人不多话,只在每次击退攻城之后,把战鼓擂上一通,鼓声顺着山风滚下来,滚进唐军营中,一字一句,都是羞辱。

    而此刻,真正让中军帐里烛火烧到三更的,不是这座城,是城外来的十五万人。

    自大军渡辽以来,唐军一路拔横山、下盖牟、破辽东、降白岩,兵锋所指,势如破竹——可这一切在泉盖苏文眼里,不过是唐军的旧把戏:隋家当年也是这样一路赢到辽东城下,然后赢到粮尽,赢到退兵,赢到九军尽陷。

    他要的就是安市再拖一次:城在,唐军就走不脱;辽东九月即寒,草枯水冻,唐军再多,也熬不过一个冬天。

    所以他把国中能调的兵几乎都调来了——高丽步骑,加靺鞨援军,共十五万,交到高延寿、高惠真两员大将手上,军令只有一条:解安市之围。

    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遣高延寿、高惠真率大军十五万来援安市,已进至城东南四十里,依山结营,军阵连亘数十里。

    斥候的军报一层层递进帐中:高丽兵、靺鞨兵,骑步相杂,旌旗如林。李世民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延寿之来,为援安市,然其军新集,号令不一,此天授我也。”

    他抬手,在图上虚虚一划,把一座山圈了进去,“朕以三阵诱之:李勣步骑万五千,阵于西岭,当其前;长孙无忌率精兵万一千,自山北狭谷出其后;朕自将四千骑,挟鼓角、偃旌旗,登北山之巅以观之。”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待其阵动,号旗齐举,三军并出——延寿可擒。”

    帐中领命的将校鱼贯而出。人群的末尾,跟着一个没有资格站到帅案前的人。

    此人叫薛礼,字仁贵,绛州龙门人,此刻不过是行军总管张士贵帐下一介布衣士卒。

    论出身,他本不该是这样的出身——先祖薛安都,刘宋名将,河东薛氏,一门将种,名载国史;可家道传到他这一辈,只剩黄河边几亩薄田、两座无人祭扫的祖坟。

    他生得身长七尺开外,膀阔腰圆,农闲时在田头舞戟,戟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木柄换过三次,铁戟头磨得雪亮。

    去年冬天,朝廷募兵征辽的诏书下到龙门县。

    薛礼正为迁葬父母祖坟的事发愁——家中贫不能葬,坟茔多年失修,他日夜盘算的都是攒钱改葬。妻子柳氏看不下去了,一日挑灯补衣,忽然开口:

    “夫君有盖世的材器,也要遇得上时势才显得出来。如今天子亲征辽东,招募猛将,这是千载难逢的时候,你为何不去军中立个功名?

    先立功,后显达,再回来迁葬父母,不迟啊。”

    薛礼放下手中的戟,看了妻子很久。

    “娘子的意思,是让我先去挣一个出身?”

    “辽东苦寒,我不留你。”柳氏低头咬断线头,声音很稳,“我只问一句——你祖上以战立家,到你手里,是打算以锄立家么?”

    当夜,薛礼应募从军,编入张士贵部。临行前夜,柳氏把家里最后一匹没有下过染缸的白绢裁了,就着油灯缝了一件战袍。薛礼摸着那匹白绢,说了句旁人听着心惊的话:

    “军中旗号,赤、玄、黄,都是避开白色。这件白袍穿出去,是万人丛里的活靶子。”

    柳氏把最后一道领口缝完,将袍子抖开,递到他手上。

    “正因为万人丛里没有白色。”她说,“你既没门第,又没军籍,谁认得薛礼?你在阵前杀十个人,没人看见,等于没杀。

    白袍不是靶子,是你的旗——要让阵后高处观战的那双眼睛,看得见你。”

    薛礼捧着那件白袍,半晌没有说话。后来军中有人问他为何犯忌穿白,他只说了一句:求人者,先求名。

    从龙门到幽州,从幽州出渝关,再向东,进入辽西四百里的无人之地。

    隋家百万大军就是在这条路上走散了魂的:道旁白骨,经年不没,栈道遗迹、折戟断箭,一段一段从荒草里露出来。新募的兵越走越沉默,火堆边的闲话一天比一天少。

    薛礼不说话,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戟,练完把那件白袍抖开看一遍,再叠好。有个同伍的老卒看不下去了,说他:“白袍是寿衣色,你不忌讳?”

    薛礼把袍子塞回怀里,答得很实:“我忌讳的是死得没人看见。”

    ——此刻,这件白袍就穿在他身上,外面罩着半旧的皮甲,闷在四千步骑的行军队伍里,随着北山的坡道一路向上。

    山顶处,天子亲军的鼓角伏在草间,旌旗卷起,万军衔枚。

    薛礼随前部伏在山脊东侧,从这里望下去,高延寿的大营尽收眼底:营帐、鹿角、辎重车环列成城,巡骑往来如梭。

    六月末的一个午后,云层低得压着山头,闷雷在远处滚动。

    决战前夜,太宗先遣使者持书信到高延寿营中,措辞谦抑:大唐此来,为问权臣之罪,非与尔国为敌——延寿得书,只道唐军怯战,约束渐懈;次日又遣使者送去礼物:猪、酒、彩缯。

    延寿笑纳,遣散斥候,移营渐进,一步一步,走进唐军张开的三面口袋。是日,李勣一军当其前,长孙无忌的万一千精兵已悄悄穿过山北狭谷,断了他的归路。

    忽听得北山之巅鼓角齐鸣,卷起的旌旗一面面竖起,赤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高丽军阵霎时大乱,前军回头,后军动摇,十五万人像被人从腰上推了一把。

    就在这一把推出的一道缝隙里,唐军阵中冲出了一点白。

    薛礼大吼一声,声音撕开了雨后的湿闷。他自恃骁勇,早按捺了一路,此刻拍马挺戟,直透敌阵——白袍在赤黑色的军潮里翻卷,像浪头上一星逆着走的白沫。

    高丽阵中一员裨将挺枪来迎,两马错镫之间,薛礼反手一戟,那将连人带枪被挑落马下;他借势再进,腰间双弓,左手如轮,近者戟挑,远者箭落,所过之处,高丽兵像被犁开的土,向两边翻倒辟易。

    一人,一骑,一戟,身后唐军前锋顺着这道白撕开的口子蜂拥而入,喊杀声掀翻了整片山谷。

    史官后来给这一战只留下寥寥数语:万军之中,有白袍者大呼而前,所向披靡,大军乘之,贼众奔溃。

    战斗从午后杀到日暮,烟尘蔽天,尸骸塞川;入夜,高延寿、高惠真收残兵依山自固,唐军四面围之如铁桶,断其汲道。

    数日后,营中粮水俱尽,两人率余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解甲请降,获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万领——泉盖苏文能调来的最后一支大军,就此没了。

    降卒之中,靺鞨兵三千三百人被简出坑杀:靺鞨助虐,每战必先登陷阵,太宗恨之最深;余众分隶诸营。

    此令一下,薛礼在降俘的队伍旁走过,看着那些跪伏一地的靺鞨人被驱向坑边,没有说话——他后来一生不曾提过这一天;史官也只有一行:坑靺鞨三千三百人。

    天子之怒与仁君之恕,有时在同一场战争里,只隔三日。捷音报至御前时,李世民正在山亭观战,他望着山下渐渐平息的烟尘,忽然问左右:

    “方才阵前那个白衣的,是谁?”

    左右疾驰下山去问。有认得的,报上来四个字:龙门薛礼。

    太宗遥遥望着那一点白,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当时无人在意、后来载入国史的话——“朕不喜得辽东,喜得骁雄。”

    第二节征辽之艰——跨海与坚城

    要把安市城下这十六个字讲完,得把话头扯回三年前,扯到鸭绿江东岸平壤城里那场血案。

    高句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性暴烈,多机变,自领国中兵马。

    贞观十六年冬,他与诸大臣议事不合,竟在王城摆下鸿门宴,伏兵尽杀与会大臣百余人,随后直入宫中,弑其王高建武于坐,碎其尸,弃于沟中,不加收殓。

    事毕,立王弟之子高藏为主,自为莫离支——高句丽官号,犹唐人的兵部尚书兼中书令,国中政刑赏罚,不经其手,一概不行。

    此人身材魁伟,须髯戟张,每次出入,佩五刀随行,左右卫士昂首而过,无一人敢仰视。上下慑伏,国人侧目。

    高丽本是汉家故土置郡之地,辽东故郡县也——这一点,长安的君臣没有一天忘过:隋炀帝三征而不克,丧师百万;武德年间天下未定,无暇东顾;如今贞观十五年,四夷宾服,天可汗之名西达葱岭,唯独鸭绿江东这一姓之国,还欠着两朝天子一笔账。

    账,总有人要来算。

    高句丽本是大唐册命的属国,年贡方物,岁遣使节。可自盖苏文当国,路与百济连和,数道出兵攻新罗,新罗城池接连失陷,遣使入唐,乞师求救。

    太宗先遣使持节谕高丽罢兵,使者到平壤,盖苏文不受诏。玺书再至,回书倨慢。贞观十八年,朝议遂决:天子亲征。

    诏下之日,两路大军同时开府。

    一路走陆,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出柳城,趋辽东;一路跨海,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峡劲卒四万三千,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直趋平壤。

    两军合势,水陆并进。

    莱州海口,五百战舰连樯出海,帆影蔽日。

    水师的日子,与陆路是两个世界:江淮水卒操舟如履平地,北方募兵却把胆汁都吐在了渤海湾里——出海头三日,舱中呕吐之声连成一片,老兵教他们嚼干姜、紧束腰带,熬过风浪,才换得在甲板上站稳的资格。

    舰队昼挂帆、夜悬灯,以岛链为驿,渡乌湖海,泊都里镇,转趋辽东半岛。

    张亮此人在朝中资历极老,早年以告变起家,历御史、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可论临阵,史官下笔毫不客气四个字:素无武略。

    水军渡海峡,攻卑沙城——城在山巅,四面悬绝,水卒衔枚夜登,拂晓拔之;一路尚算顺遂;八月,兵至建安城下——营垒未立,士卒方负土运木,高丽守军忽然杀出,直薄中军。

    军中无备,一时惶骇,人人胆寒,都眼睁睁望着主帅。

    张亮坐在胡床上,直视着城下冲来的敌军,一言不发。

    他不是镇定,是吓傻了。可四万将士不知道。他们只见大总管临敌不动,面色如常,都督有胆如此,我辈何惧——一时鼓噪死战,反而把出城的高丽兵硬生生杀退了。

    此战之后,军中传说张公“临危气定”,传到长安,又是一段佳话。

    史官把这一段原原本本记下,一个字没有多添:诸将请示方略,张亮犹踞胡床不能语;敌退,乃升帐理事,人莫知其怯。

    水路如此,陆路的仗却是一场硬过一场。五月,李勣渡辽水,声势直指玄菟;太宗亲率大军继进,一路拔横山、下盖牟,兵锋所指,皆下。

    真正的考验在辽东城——高丽西境第一重镇,城垣坚厚,守军死守。唐军围城,抛车列于四野,飞石重三百斤,一炮出去,城楼、雉堞应声而碎;撞车抵城,专毁其楼堞。

    太宗在城下督战,见士卒负土填堑,人人肩上磨出血痕,他翻身下马,接过一个卒子肩上的土袋,亲自负着,一步一步走向堑边。

    观战的数万将士,鸦雀无声,随后山呼海动。

    旬日,辽东城破。大军入城之前,太宗先下了一道令:搜城中山馆,得隋人骸骨,具车牛载至辽水之滨,以太牢祭之,收瘗为冢。

    这道令下来的时候,军中许多老卒哭了。

    二十多年前,隋大业年间,天子三征辽东,发卒百万,粮械山积,终至师老于坚城之下,九军尽陷,生还者十无二三——辽东道上,白骨暴露至今。

    今日围城唐军之中,不知多少人的父兄、父祖,就埋在这座城下。当年隋家的兵,今日唐家的兵,隔着一代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边收骨,一边攻城。

    祭礼那天,辽水呜咽,读祝的博士声音发颤,读到“魂归故里”四字,满营缟素般的肃静。

    其后白岩城请降。攻白岩时,突厥降将、右武卫大将军李思摩亲冒矢石,中弩伏鞍——太宗驰至阵前,俯身亲为吮出创口毒血。

    左右谏至尊不可轻身,太宗不听:“思摩为国中弩,朕为将军吮血,何嫌之有。”军中闻之,感奋争奋。

    六月,大军进围安市。

    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安市城主姓氏,唐军至终没有弄清——此人勇而善守,识得战法,唐军每一次进攻的意图,都被他先一步看破。

    强攻月余不克,江夏王李道宗献策:筑土山,居高临城。

    于是唐军昼夜不息,运土筑山,六十日不停,土山一寸寸长高,终于高过城墙数丈,山顶离城头的女墙,只隔数丈,山顶上建起的敌楼,俯瞰城中街巷,历历可数。

    九月初,变故陡生。连日霖雨,土山根基浸软,一夜之间,整面山坡崩塌——崩塌的土方反而压坏了安市城墙的西南角,城开了一道缺。

    这本是破城的天赐之机,可唐军前军果毅傅伏爱此时离营,守备松弛,城中数百名高丽锐士从缺口反杀而出,一举夺占了土山,随即掘堑守之,反客为主。

    等唐军反应过来再攻,土山已成了敌人的堡垒。傅伏爱军法处斩。道宗请罪,徒跣入帐;太宗责之,终赦——可六十日昼夜之功,一朝资敌,此恨无处发。

    到这时,两件比坚城更冷的东西,缠上了大军。

    一是粮。辽东道远,粮秣仰给海路转输,秋一起,海上风浪连月不开,运船屡有倾覆;辽泽二百里泥沼,车牛陷没,民夫倒毙于道。

    军粮一日日见底,火头军的粥一日稀过一日。

    军中有算过账的书吏,私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被校尉看见,赶紧烧了:自莱州载米一斛,至军前所费,十余倍其直——辽东每一碗饭,都是拿十碗饭的价钱从海上买来的。

    二是疫。夏秋之交,营中痢疫蔓延,病卒先失力气,再失意识,一个营一个营地瘦下去。

    军中医官设了病营,艾灸、汤药、隔离三法并施,可雨季的营帐湿气入骨,药石常常赶不上病程。

    什长每晚对着名籍,把一个个名字用墨勾去——勾掉的,有的是战殁,更多的,是病亡。

    有个龙门来的同乡,头天夜里还跟薛礼分一张饼,说打下安市,回家给儿子打一副银锁;次日清晨,人就凉了。薛礼把那半张饼吃完,替他收了遗物,一路背进关内。

    而安市城中也不好过:围城百日,城中夜夜有哭声顺着风飘出来,只是天明,鼓声照旧擂起。

    九月的辽东,草已枯,水已冻,寒气一夜重过一夜。太宗立于营中,望着安市城头那面不肯倒的旗,良久,问了一句:“诸将之议如何?”

    没有人答。答案人人都知道:班师。

    第三节班师之叹——“朕未见辽东之功”

    九月十八,诏班师。

    大军临行,在安市城下列阵,整旗鼓,奏军乐,自城下耀武而过——这是给守城者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唐军不是败走。

    城头上,安市城主一身征袍,登城下拜,辞送唐军。李世民勒马城下,仰头望了许久,忽然遣人赐缣百匹,传语嘉奖:卿守城能如此,忠于尔主,朕所深嘉。

    围城百日,斩将无数,临走却赏守将——诸将中有人不服,太宗只说了一句:“为主守城,此忠臣也。朕征辽东,讨的是不臣,不是忠臣。”

    大军西还,先渡辽泽。二百里泥沼,人马并进,车辙深处没轮,一匹倒毙的驮马半陷在泥里,只露出一条脊背,像一座小小的岛。

    行至辽水,秋汛暴涨,桥渡俱没;班师途中又逢暴风雨雪,朔风卷雪,士卒衣甲尽湿,冻死于道者前后相望。

    太宗诏令沿途燃薪设火,凡落伍湿冻者,就火而炊,随军医官裹创施药;他自己没有先走,每一处火堆旁都停下来,看一看那些烤火的手——那些手很多已经烤不热了,他还是看。

    随行的起居郎记下了这一段,一个字没有渲染:上见士卒濡湿,令然火于道以待之。

    渡辽水西岸那日,他命人在岸上设太牢之祭,祭奠两月来阵亡的将士。数千新坟,沿着辽水一字排开。祭文读完,全军肃立,太宗亲自酹酒于地,忽然失声。

    天子临阵亡士卒而哭,自古无有;史官提笔,一字不隐。

    回程路上,他又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那天行军至一处高岗,东望辽水,烟树苍茫。李世民驻马良久,忽然回头对随侍的臣子说:“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魏征,去年正月已经死了。生前犯颜直谏两百余事,天下侧目;死后因为生前举荐的侯君集谋反、杜正伦获罪,太宗疑其阿党,推倒了亲为他立的墓碑。

    此刻辽东铩羽,天子命驿马飞驰,以少牢之礼祭于魏征墓所,重立墓碑,慰劳其妻子。帝王的悔,是史书里最贵的东西——贵在罕见。

    十月,车驾次定州,太子李治自定州迎驾。史书记下的一个细节是:太宗病了——痈发于背,太子亲为吮痈,扶侍辇车,数日不解衣带。

    父子俩在定州停驾的那几日,无人记录他们谈了什么。

    可以补记的,是太宗此后定下的方略之语:辽东未平,不以一城伤一军——自此改大军灭国为偏师迭扰,岁遣舟师,蹈其田畴,焚其聚落,迁其人口,使高丽无岁不战、无年得息。

    安市城下没拿下的那座城,要用十年的小刀,一寸一寸地割。定州伤别的旧将们听懂了:这一仗没有输,只是被拆成了十仗,留给了下一代人去打。

    而这一次班师途中,还有一场小规模的引见,正史只用了百余字,却为帝国此后四十年点了一员将。

    中军帐前,薛礼被引至御前。驻跸山一战后,他的名字已经传遍诸军:白衣,挺戟,一鼓破十五万。

    此刻他卸了甲,那件白袍洗净了穿在袍套里,人还是拘谨的——布衣见天子,他行了军中之礼,低头不语。

    传召的内侍在他身后小声提点过:天子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

    李世民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三十上下,绛州龙门人,将门余裔,家贫,应募——履历短短数行,他自己念了一遍,忽然抬眼。

    “朕这一趟,辽东城破了,白岩降了,十五万援军溃了,可安市未下,朕未见辽东之功。”他缓缓道,“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薛礼猛地抬头。内侍提点的话全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乡音浓重的回答:“臣——臣万死,不敢当。”李世民笑了起来,命赐马二匹、绢四十匹。

    这些赏赐,班师之后都会一一落到这个龙门农家子的名籍上;而比马和绢更重的,是那句当众说出的话。

    帐中一时极静。随侍的宿将们——那些从太原起兵就跟着天子、鬓发已经斑白的老将们——同时抬起了眼睛。

    他们都是见过大阵仗的人:破薛仁杲,灭刘武周,虎牢关一战擒两王,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李道宗的箭创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尉迟敬德解甲居家已经多年,天子亲征,能随驾出塞的老将,一双手数得过来。

    这句话既是许诺,也是判词——判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黄昏。

    布衣薛礼伏地顿首。他听懂了这句话一半的意思:天子表彰的是他。他还没有听懂另一半——天子当着满帐宿将说出这句话,就是在告诉全军:你们的年纪,到了。

    第四节征辽余韵——白袍将的崛起

    还师之后,叙功授官的制书下来了:薛仁贵授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寻转右领军中郎将,仍北门长上。

    北门长上四个字,分量极重——宿卫玄武门,屯于宫城北门,天子近卫。从绛州龙门的一个田舍郎,到立在天子寝殿外值宿的将军,薛仁贵用了不到两年。

    柳氏已随军眷安置到长安,夫妻在城西赁了半进宅子;她缝的那件白袍,早已被辽东的泥浆、血渍磨得不成样子,他没有丢,浆洗干净,叠好,压在箱底。

    军中调防,他打过仗的东西大多散给了同伍的兄弟,唯独这件袍子,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有同僚问他何苦,他笑笑:“家里带来的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念想两个字他说得轻,可每次出征收拾行装,第一个放进去的,总是它。

    玄武门下,他每日按剑而立。

    这道门,二十几年前出过一桩天下皆知的旧事:武德九年夏天,也是在这道门里,一位青年军官一箭射出,射落了半个王朝的储位,射出了贞观。

    如今那位青年军官已是鬓有霜色的天子,而守门的换成了他这个辽东来的布衣。史笔不载薛仁贵对此想过什么。

    只知道他当值极谨,昼夜不解甲,军中同僚送他一个绰号:薛白袍。

    征辽的余波,在朝野间荡了很多年。

    贞观二十年、二十一年,偏师岁岁出海:牛进达渡海拔石城,李勣拔数城而还,舟师焚其积聚,掠其户丁。

    高丽经不起这样一年一刀的割法——盖苏文残厉,赋敛无度,国人思乱;唐家则遣将造舰,蜀中伐木,海道粮台一路铺到登莱。

    造舰的差事压在剑南诸州,山民斫巨木、曳出峡,丁夫役死者岁以千计,朝中有人上疏请罢,太宗减船酬庸,事乃稍苏——帝国的每一柄快刀,刀柄上都缠着民夫的草绳。

    灭高丽的方略,早在安市城下就已经写定,只等一个合适的年岁、一支合适的军队。

    贞观二十三年夏,太宗崩于翠微宫含风殿。他到底没能看见平壤开城。

    弥留之际,榻前军国事一一交代,有没有提到辽东两个字,史书无载——史官的沉默,有时比文字更深。

    薛仁贵继续守他的玄武门。他记性极好,宫城诸门的籍牌、更漏、口令,过目不忘;当值的禁军都说,薛将军的眼睛像两口井,夜里也照得见人。

    显庆年间一个夏夜,山洪暴发,大水半夜冲犯玄武门,守门的卫士各自逃散看水,独薛仁贵冒死登门框大呼警跸,宫中得以惊起避水。事后高宗派人问他:何得不避危殆?

    他答:宿卫之臣,警跸是职,水火不避。高宗感叹:赖得卿呼,朕方免沦溺,始知有忠臣也。这一夜之后,北门的灯,换了更亮的一盏。

    而后,是这个军号真正扬名的时候。

    龙朔年间,九姓铁勒拥众十余万,凭天山抗拒唐军,遣骁骑数十人阵前挑战,辱骂叫阵,箭书及于唐军辕门。

    唐军阵中一骑越出,白袍,长弓,连珠三箭——三名挑战的骁骑应弦坠马,余众失魂,下马罗拜请降;数十万帐的九姓,一战而溃,唐军不烦斗而收其众。

    时军中歌谣骤起,传唱至今: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那一战之后,军中都传,薛将军每逢恶战,仍肯披白袍临阵——安市那一袍白,成了他一生的字号,也成了敌阵的丧钟;西域诸蕃市集上说起唐将,头一个名字不是哪位国公,而是“薛白袍”,说此人箭出如神,白衣现处,必有大军。

    至于安市城下那口气,他自己讨了回来。乾封年间,李勣总诸军再征高丽,薛仁贵为前军,一路破城,兵锋直抵平壤;高丽王出降,泉氏族灭,分隶诸州。

    辽东平定的露布驰入长安那日,距贞观十九年安市城下的那场秋雨,整整二十三年。当年太宗在辽水西岸望不见的功业,由他亲手了结。

    ——后来的事,也有荣有辱:天山之后数年,大非川一败,他一度褫官为民,白袍收进箱底;再起用时须发已白,云州一战,突厥人在阵前望见唐军旗帜,惊问来将为谁,唐军答曰薛仁贵,突厥人下马罗拜,不敢战而退。

    荣辱起落之间,那件白袍跟了他一生。

    而这一切,在贞观十九年秋天的班师路上,还没有任何人看见。

    “朕旧将皆老,思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

    此时没有人想到,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会让整个西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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