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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30章 西征与和亲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763.33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第一节吐谷浑之叛——河西告急

    贞观八年十一月,关中落了入冬头一场雪。三更时分,一骑驿马踏碎宵禁,撞开明德门。

    驿使滚鞍下马时,人已经冻得说不出整话,嘴唇翕动半晌,只把怀中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凉州告急。

    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又犯凉州了。

    被掠的边堡,名单就钉在文书后头:昌松、番禾、删丹以西,七座戍堡被焚,边民被驱赶着往青海方向去,一路上是牛羊的尸骨和烧塌的望楼。

    守堡的老兵退进凉州城时,靴子里灌满了雪水,说吐谷浑人来去太快,抢完就走,追之不及。

    伏允老了。老得记不清自己娶过几房隋室的公主,却还记得劫掠。

    他盘踞青海数十年,来去如风,惯常是秋高马肥时入寇,官军一出便遁入碛中,等朝廷的怒气随着草枯雪落一并冷却,他再来。

    这一年,他索性撕了脸面:一面遣兵抄掠凉州以西诸堡,一面把大唐使者赵德楷扣在金帐中不放。

    太宗前后十次遣使宣谕,谕书送进可汗帐中,如石沉大碛,连一句回话也没有。

    雪夜,两仪殿烛火烧到二更。李世民把那封边报在案上摊开,殿中炭盆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伏允老悖,虐用其众,其下饥寒而不恤,罪一;拘我行人,是慢我国家,罪二;犯我凉州,惊我西陲,罪三。”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侍立两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朕君临四海,方与百姓休息,岂容碛外跳梁,岁岁惊扰河西?”

    房玄龄、魏征对视一眼。谁都知道,西边用兵,深入荒碛,非宿将不能统御。而本朝第一名将李靖,前些时日刚以足疾罢了政,在家休养。

    次日清晨,一道熟悉的身影拄着竹杖,立在政事堂外的雪地里。房玄龄出来,看见李靖霜雪满肩,怔了一怔。

    “闻朝廷将讨吐谷浑。”李靖把竹杖往雪地里一顿,身子挺得笔直,“靖虽年老,固堪一行。”

    李世民闻奏,大悦。宿将功成身退,闻警而起,此正是开国气象。

    十二月,制书颁下:以特进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度诸军——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突厥、契苾之众,并受节度。

    五道并出,旌旗自长安西来,一路接一路,把出征的消息送进陇右每一座戍堡。

    次年开春,鄯州城下各色旗号云集,突厥降部的牧人赶着马群来会,陇右诸牧监调拨的战马成批入营,营帐连出数十里,汲水的士卒在河滩上排出两里长队。

    有老卒蹲在帐前磨刀,远望南山雪顶,同乡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前岁颉利可汗都被押到长安跳舞了,一个吐谷浑,怕他怎的。

    贞观九年闰四月,任城王李道宗先出,与伏允战于库山。

    吐谷浑人凭山拒守,箭石交下,唐军仰攻,山谷间箭如飞蝗;任城王自率精骑自山侧绕出,断其归路,一战破之,伏允弃帐而走。

    可当唐军斥候第一次翻过山脊,看见的却是一片焦黑——放眼数十里,草色尽成灰烬,风一过,黑灰扑面如烟。

    伏允计穷,把原野上的牧草烧了个干净,只率轻骑数千,遁入大碛深处,妄图故技重施:以坚壁清野拖垮唐军,待其粮尽自退。

    军帐里吵了起来。诸将都说:春草未生,马无所得食,深驱则人马俱毙,不如且驻鄯州,伺草生而进。侯君集坐在下首,一直在慢慢摩挲剑柄,这时开了口。

    “不然。前岁段志玄还师,军才及鄯州,虏骑已到城下。彼时若肯穷追,何至今日?”

    他站起身,环视诸将,“今虏两战皆败,鼠逃鸟散,斥候不至,君臣携离,取之易于拾芥。

    此机不乘,待其收合余烬,复据故地,联西突厥,岁岁为患——那时再追,晚矣。”

    帐中一时寂静。李靖缓缓起身,把令旗一分为二:自与薛万均、李大亮由北道,趋曼头山而进;侯君集、李道宗出南路,追亡逐北。两路并出,直插青海腹地。

    南路这一去,是贞观九年五六月间最冷的一段记忆。汉家史官后来只用寥寥数语记它:历无人之境二千余里,盛夏降霜,人龀冰,马啖雪。

    破逻真谷里找不到一滴水。士卒凿下河冰,含在口中徐徐而化,咽喉里的裂纹仿佛一寸寸撑开;战马低头啖雪,鼻息喷出,转眼凝在鬃毛上,一匹匹马都像是白了头。

    夜里落霜,帐幕外插着的箭杆上凝出一层毛茸茸的白,老兵伸手去捻,指尖能粘下一层皮。

    军粮一日日见轻,火头军把马料煮成稀粥分给士卒,什长看着碗里,把自己那半勺又拨给了身边的少年兵。

    就是这样一支军队,昼夜兼行,及于乌海,趁蕃部未及设防,一阵斩了吐谷浑名王梁屈葱,夺桥而西。

    北路的战况更为凶险。李靖老当益壮,与李大亮等先破吐谷浑于曼头山,再战于牛心堆,皆捷;吐谷浑人且战且退,把战场一步步引入赤水源的荒滩。

    赤水源一役,薛万均、薛万彻兄弟恃勇轻进,陷入重围,从骑死伤殆尽,兄弟二人弃马步战,各被数创,几乎不免。

    危急间,地平线上烟尘陡起——契苾何力闻讯,率数百骑横贯敌阵,往复冲杀,硬生生把薛氏兄弟从乱军中拖了出来。

    何力本是铁勒可汗之孙,率部归唐不过数年;此战之后,军中再无人拿他当外人看。李大亮也先后破敌于蜀浑山。

    两路唐军一南一北,越过星宿川,直到柏海,看了河源,最后会师于大非川。旌旗在大非川的风里展开时,有军中书记官悄悄记下一笔:唐军旗号,自古未有至此者。

    伏允众叛亲离,从骑散尽,一路向西逃入图伦碛,水草俱绝。到后来,连他的近侍也明白,这位老可汗再也护不住任何人了——伏允为左右所杀,草草掩埋于流沙之下。

    其长子大宁王慕容顺,隋炀帝的外甥,当年曾质于长安的旧人,回国后斩了天柱王,举国请降。太宗诏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胡吕乌甘豆可汗,吐谷浑遂定。

    自北周以来为患河西近百年的那片马蹄声,就此歇了。

    捷报入京那日,李世民在两仪殿受贺,赐酺三日。只是班师之后另有一段余波:盐泽道总管高甑生因行军误期,被李靖按军法举劾。

    他怀恨在心,竟反诬李靖谋反,一时长安汹汹。有司按验,了无实状,高甑生减死徙边。

    李靖也不辩白,自此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一代军神,把自己关进了长安城东南那座安静宅子里,直到终老。

    河西的烽燧熄了,驿路重新畅通,凉州互市重开,商队的驼铃又能一路响到甘州、肃州。

    可是开春之后,长安西市的胡商带回另一个消息:西域诸国的贡使,被高昌王卡在了碛口。

    麴文泰的路,断了。

    第二节侯君集灭高昌——西域震动

    要说清高昌的事,得先到长安西市去,听一个粟特商队首领说话。

    西市南头有一家波斯邸,驼队进城的傍晚,半个市署的牙人都爱聚在那儿。

    商队首领,粟特人称之为“萨保”——康国来的康那延,卸了驮,正盘腿坐在毡毯上,用生硬的唐话向围拢的人吐苦水。

    他身后,骆驼卧成一排,驮架上还捆着未及卸完的香料、银器和于阗玉;伙计们抬着一箱箱开元通宝进店,铜钱碰铜钱,哗啦啦地响。

    日头偏西,波斯邸里开饭。伙计们围着货箱坐了一圈,人手一张胡饼;头领的那张大些——炉工在巨胡饼上铺一层带骨羊肉,隔上椒豉,浇一勺酥,蒙住饼身,贴进炉壁烤到半熟,一刀切开,热气混着肉香涌出来。这张饼,胡语唤作“古楼子”,是西域路上的硬饭——一张饼下肚,够走一天的路。

    牙人们围着问行情:胡椒几多一两,麝香折绢几匹。康那延把手一摆:“莫问行情,先问路。路不通,货再好,也是别人仓库里的。”

    “往年从康国到长安,走碛路,三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如今?半年,还不一定到得了。”

    有人问缘故。康那延往西一指,指得斩钉截铁:“高昌。

    麴文泰与西突厥结了亲,恃其兵势,把西域入唐的商使尽数拿捏——贡使到了高昌,扣下,有的一扣就是几年;商旅过关,税重得能压断骆驼的脊梁;焉耆王上表天子,请复开大碛旧路,绕开高昌走,麴文泰发兵就把焉耆打了。

    诸位——”他摊开手,“那条路上,如今只认麴家的秤。”

    围听众人对秤而叹。这些话,辗转传进了太极宫;焉耆的申诉文书,也到了御案上。

    朝会上,李世民把焉耆的表章念给百官听,念完搁下:“高昌弹丸之地,阻碛为恶,梗绝朝贡,胁掠邻邦。若不加讨,何以号令西域?”

    魏征出班,请先遣使谕祸福;太宗从之——先礼后兵,遣玺书责让,征麴文泰入朝当面分说。

    文泰回书,却写得轻狂之极:“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

    ——鹰在天上飞,野鸡在草里窜,猫在堂上游,鼠在洞里啃,各过各的日子,难道不能自活吗?

    玺书三返,文泰称疾不至。

    论起来,麴文泰还是大唐的旧识。贞观四年,他夫妻俩曾亲入长安朝贡,一路绮罗金银,风光无限。

    可回去之后,眼见西域诸国渐渐绕开高昌行走,商税日薄,他便与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相结,倚着天山,一天比一天不把长安放在眼里。

    他心里有一笔账,常与国人算:“吾往者入朝,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非复隋时之比。唐虽称盛,安能度三千里沙碛而击我?霜风一起,彼自退矣。”

    ——他算准了碛路之难,却算错了唐军之志。

    贞观十三年十二月,制下:以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均、契苾何力为副,将突厥、契苾之众数万,以讨高昌。

    十四年夏,大军自碛口而度,热风如焚,行于流沙之上,昼伏夜进,人衔枚,马束口,一路星驰。

    军至柳谷,行军司马入帐急报:斥候探得,麴文泰已于数日前发病身死,其子麴智盛嗣立,国人正预备发丧,葬期已近。

    诸将眼睛都亮了——发丧之日,举国哀临,城门不备,正好掩袭,一战可定。

    侯君集摇头。

    “天子以高昌骄慢无礼,使吾等衔命讨之。”他说得很慢,“今若伐人于丧葬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

    于是唐军不掩不袭,明旗鼓、整部伍,鼓行而进。至田地城下,先遣使谕降:“若能悔过,当束手面缚,待以不死。”城中自恃碛远,闭门不应。

    侯君集令军士背土填平壕堑,撞车跟着推进,攻了十二日,城破,俘获男女七千余口。大军径直开到高昌都城之下,麴智盛闭城固守。

    这一场攻城战,把大唐的军械之利展示给了整个西域看。

    君集命士卒先以土囊填堑,土与城齐;又架十丈楼车,居高俯瞰,城中行人往来,历历可数,连守将在哪一段城墙上打盹都看得一清二楚;抛车并发,飞石如雨,所当之处,堞墙屋宇无不靡碎。

    城中人白日不敢行走,夜不得安枕,守卒抱着兵器靠在城根下,一合眼就是唐军的石雨。而先前麴文泰与西突厥有约在先——唐兵若来,必出兵相救。

    可屯于可汗浮图城的西突厥援军,听说唐军已度碛,一夜之间拔营遁去,浮图城守将势孤,举城而降。

    麴智盛盼星星一样盼来的援兵,没了。他登城望了一夜,天明时分,城门开处,这位高昌新王反绑双手,捧玺而出,面缚请罪。

    唐军入城,府库、图籍封存如数,宫人不惊,市不易肆——数日后,高昌百姓发现,除了城头换了旗,日子竟与从前无异。

    高昌二十二城,八千户,东西八百里,就此平定。侯君集刻石记功,碑立在交河岸边,然后整军班师。

    太宗诏以高昌故地为西州,更置庭州于可汗浮图城故地,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留兵镇守——大唐的军旗,第一次插到了碛西的天山之下。

    西域诸国闻风震骇,朝献相继于道,康国、石国的使团重新打点行装。

    第二年春天,康那延的驼队又出现在西市。碛路复通,驼铃从伊吾一路响到金光门,胡商们学会了用生硬的唐音说三个字:“天可汗。”

    康那延站在波斯邸门口,望着东来的商队排成长龙,对身边的牙人说:“记着,路通了,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把它打通了。”

    长安受贺的钟声里,还藏着一段无人喝彩的余音。侯君集灭国而还,私下取了高昌府库中的金宝珍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士知主帅如此,争相盗取,竟不可禁。

    大军还京,事泄,有司按问,侯君集下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固谏,以为将帅出万死立大功,虽贪冒难恕,然功大过小,不宜加辱功臣。太宗纳之,释而不罪。

    侯君集出狱那日,没有谢恩。

    他自谓有大功于国,反遭囚辱,从此怏怏不平;后来图形凌烟阁,位列功臣,也难消他胸中那口气——这口气憋在心里,多年之后,还要在东宫深处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而这一年冬天,长安来了两拨远客。

    一拨自火州来,献上高昌的舆图户籍;另一拨从雪山南麓来,带着黄金五千两——为首的吐蕃大论,眉目深峻,鬓角结着细辫,通名禄东赞。

    第三节吐蕃求婚——六难婚使

    要讲禄东赞,得先把目光移到长安西南数千里外的雅隆河谷去。

    那是一段唐人知之甚少的历史。二十多年前,河谷里的旧贵族毒杀了赞普朗日论赞,他十三岁的儿子弃宗弄赞仓促践祚。

    这个少年即位之初,内有叛党逼宫,外有羊同、苏毗环伺,人人以为雅隆王统到此为止。

    可他硬是靠着一批旧臣豪酋,次第勘定叛乱,收苏毗,破羊同,把散落如碎星的诸部收拢成一个大蕃;而后迁都逻些,在红山之上筑起宫室,俯瞰整片高原。

    论武功,他拓地之广,吐蕃开国所未有;论文治,他遣吞弥桑布扎等十六人赴天竺学书,归而创制吐蕃文字,又设大论、囊论分职授官,戍边、料兵、贡赋各有其制。

    这样一个人物,注定不肯久居人下。唐人依其自称,叫他松赞干布——深沉刚烈的赞普。

    贞观八年,赞普闻突厥、吐谷浑皆尚唐公主,遣使入贡,奉表求婚。太宗遣冯德遐持节抚慰,礼意甚厚,而婚议未许。

    蕃使归国,讳言请婚被拒,回去不好交差,便诬奏道:“天子遇我甚厚,几得公主矣,会吐谷浑王入朝相离间,遂罢。”

    赞普大怒。他先发兵击吐谷浑,破之,取其畜产而还;又收党项、白兰诸羌之地,兵锋直指松州。

    贞观十二年八月,他率众二十万入寇松州,屯于州境,宣言于唐:“公主不至,我且深入!”

    松州都督韩威轻出迎战,败绩,边人大扰,诸羌多有叛应者。军书入京,太宗以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与执失思力、牛进达、刘简将步骑五万,三道击之。

    九月,牛进达出其不意,夜袭赞普大营,斩首千余级。蕃军新聚,不耐久战,一战气夺。

    赞普引兵而退,遣使奉表谢罪,因再请婚——这一回,亲自东来长安的,是他的大论禄东赞。

    据随行的通译说,这位大论每日晨起,必先朝东遥拜,再拜赞普所在的方向,礼数一丝不乱;入唐境后,凡过州县学宫,必整衣下马,步行而过。

    有人问他缘故,他答:“闻上国以诗书立国。身入宝山,岂敢以鞍马骄之。”

    禄东赞,噶尔氏,为人明毅深沉,善用兵,掌军国大事;赞普以下,蕃国无人出其右。贞观十四年,他奉命使唐,献黄金五千两,及珍玩数百事。

    太宗见其应对进退皆有可观,心下暗暗称奇,便有意当殿一试——试的是使臣,掂的却是那个雪山之国的分量。

    第一试,穿珠。内侍捧出一枚九曲明珠,珠心孔道盘曲九转,细如发丝,命以柔软彩绫穿之。满殿宗室围观,皆束手无策。

    禄东赞绕案三匝,俯身细看片刻,命人取一蚂蚁,将马鬃细丝轻系蚁腰,又以蜜涂珠孔两端。

    蚂蚁贪蜜香,携丝入孔,九曲盘旋,一炷香未尽,绫已从珠心那一头探出头来。内侍捧珠示众,满殿称善。

    第二试,认马。御厩之中,母马百匹,马驹百匹,一日之内,各认其母。禄东赞请将马驹别闭一厩,终夜不与水草。

    次日晨光初动,厩门一开,百驹饥不可耐,各自奔就母马腹下哺乳——母子百对,无一错认。监试的官员在册上画勾,画到后来手都慢了。

    第三试,辨木。松木百根,截作一般长短粗细,令辨根梢。禄东赞命尽投于渠水之中——根端质密色沉,入水则没;梢端质疏松浮,浮而不坠。以水为尺,百不失一。

    第四试,宴事。命一日之内,食羊百头,饮酒百坛,而百张羊皮还须当日揉好,不得违期。

    副使们皆以为戏侮蕃客,愤然欲辞,禄东赞却不慌不忙:令随员列坐成行,宰羊、酌酒、传皮各有专人,一面大嚼,一面依次揉皮;日未西斜,酒尽羊空,百张羊皮已揉得绵软可用。

    第五试,识途。夜引婚使入宫城,千门万户,廊庑曲折,明日须原路自入自出,一步不差。禄东赞入时,每过一门,即以怀中香料涂记门枢。

    暗夜无灯,香气引路;次日引他登殿,问昨夜过门几重,他屈指一一道来,几折、几转、几级阶,分毫不爽。

    第六试,认人。五百宫女,皆盛装环佩,班列殿庭,令于众中认出文成公主。

    这一试最难,禄东赞却不看队列,先去寻访素日为公主梳头的宫婢,闲话半日,只问得一句要紧的:公主不喜脂粉,衣襟常缀一种引蜂的香草。

    至日,五百宫女鱼贯而出,环佩之声如出一辙,唯有一个女子行过丹墀时,三两只蜜蜂绕肩不去。禄东赞趋前长揖:“此即公主。”

    太宗抚掌大笑,回头对侍臣只说了八个字:“使臣如此,其主可知。”爱才之心顿起,欲以琅琊公主外孙女妻东赞,为朝廷留这个人。

    禄东赞离席顿首,辞曰:“臣本国有妇,父母所聘,情不忍乖。且赞普未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太宗愈贤之,厚赐遣归。

    当夜,两仪殿的烛火烧得很晚。李世民与房玄龄对坐,中间摊着一张陇右地图,他的手指停在松州的位置上。

    “松州这一阵,朕看得明白。”他说,“吐蕃可用兵挫之于一时,不可穷之于永久。雪山水草,唐军入之不能久驻;其众惯于苦寒,我之锐卒,不可常顿于碛外。

    突厥、吐谷浑皆尚主,独拒吐蕃,是驱之别为一敌。以一女子,弭两国之兵——朕何爱焉。”

    房玄龄欠身:“陛下所见者远。然公主一行,山川万里,愿陛下择重臣护送,示唐以重。”

    李世民沉吟片刻,指尖在图上从长安一路划到黄河源:“和亲不是委曲求全。汉家公主出塞,说的是百年之好;和得好,胜过十万甲兵。

    传旨:册宗室女为文成公主,妆奁、礼典,皆依公主之制——要让雪山那边知道,唐家嫁出的女儿,是他们请了八年的国宾。”

    贞观十五年正月,送婚的制书颁下:以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节,送公主归于吐蕃。

    制书未言,而长安皆知——那位将远涉雪山的新娘,正是出自江夏王府的姑娘。

    父亲,要亲手送女儿出塞了。

    第四节文成入藏——唐蕃和亲

    正月里,长安的送嫁车队自开远门出发,首尾数里,鼓吹喧阗,观者如堵。

    队伍最前面,是一辆特制的安车,帷幔深垂,车上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等身镏金像——后世藏地尊称的“觉阿佛像”,相传是按世尊十二岁身量所铸,汉地佛门视若拱璧。

    佛像之后,是金玉书橱,经籍三百六十卷,医方、历算、工技之书各以其类,装在漆函里,函上贴着崇文馆的封条。

    再后,是成车的五谷菜蔬之种与蚕种,与碾硙、纺车、陶范诸般器物模型,还有各怀一艺的工匠百余人——木作、铁作、造纸、酿酒、织造、碾磨、丹青,一路皆有其车。

    仪仗之外,吐蕃迎婚使禄东赞骑马随行于公主车舆之侧,每逢州县迎劳,必先下马,执礼甚恭。

    十里长亭,命妇祖送。春寒未退,风把送行命妇的帔帛吹得翻卷,有人掩面而泣。江夏王府的女眷立在最前,礼数一丝不乱,只是无人敢去看她们的眼睛。

    文成公主一身礼衣立在车前,一一还礼,神色安定。她没有哭。登车之前,她折下道旁一枝柳,柳条上还带着未化尽的霜。

    折柳赠别,本是汉家旧俗——只是这一回,是她自己折,自己收进了袖中。

    车辙向西,日复一日。陇坂、秦州、渭州、兰州、鄯州,驿路一程一程短了,山一程一程高了,天一程一程蓝了。

    公主在车中读历算书,工匠们在途中修车轴、医驼足,吐蕃迎骑往来驰报前面的水草。

    过河州时落了一场雪,路滑,一辆书车翻进沟里,工匠们连夜把漆函一只只捞起来,就着火烤干封条,天亮重新上路——三百六十卷经籍,一卷未失。

    渡河州,出鄯城,西行百余里,地势陡然抬升,人马皆喘,眼前横出一道赤色的山梁——唐蕃分界的赤岭,到了。

    岭上寒风猎猎。队伍在岭上歇脚,吐蕃迎婚的先队早已在此候着。

    公主下车,理了理礼衣,立在岭头,回身东望——长安在云的那一头,早已看不见了,只看见来路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根舍不得断的丝。

    随行的人后来说,公主怀里揣着一面日月宝镜,是临行时宫里赐的,说是宝镜能照见长安。行到赤岭那天,她终于把镜子取了出来。

    镜子照见的,是自己的脸。

    山风卷着沙扑上脸来,她抬手拂了拂眼睛,忽然扬手,把宝镜掷下了岭去。宝镜跌在山梁上,碎成两半——一半是日,一半是月,化作两道山石,静静躺在岭上。后人传说,赤岭又叫日月山,名字就是打这儿来的。她把袖中那枝早已干透的柳条,握紧了些。

    那天傍晚,公主在岭上站了很久,没有人敢催。下岭时天已黑透,回头望去,只有山口的风声,呜呜地追着队伍。

    而岭下的溪水,自此皆向西流。

    柏海之畔,松赞干布率其部众,早已候在河源。这位亲政已十余年的赞普,在吐蕃境内说一不二,见了中国亲王,却恭恭敬敬行了子婿之礼,执礼甚恭。

    他望着李道宗身后大唐的仪仗、冠服、鞍鞯,看了很久很久,俯仰之间,颇有愧沮之色——史官后来把这一眼也记了下来。

    李道宗宣读制书毕,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向公主深深一揖。这一揖,是王命,也是父礼。公主还了半礼,转身登车。山口风大,没有谁看清江夏王的眼睛。

    车驾至逻些,蕃民倾城来观,皆言生平未见这般气象。赞普为公主别筑一城,起宫室以处之;他自己则脱下世传的毡裘,换上唐人的纨绮锦绣,令国人见公主必行唐礼。

    其后,吐蕃豪酋子弟被成批送入长安国学,读《诗》,读《书》,习写楷字;赞普又请唐廷派识文之人典掌蕃国表疏——从此逻些发往长安的国书,行文落款,皆有法度。

    安顿佛像,是到逻些之后的头等大事。城中心有一片卧塘湖,公主观其地势,定议填湖建寺。

    蕃地人少役多,百姓驱山羊驮土,一背一背,往来如蚁,把湖水一寸一寸填成了陆地——藏语谓“山羊驮土”,音转为“拉萨”,成了这座城从此的名字。

    寺成之日,殿宇依着唐式的梁柱檐角起造,释迦等身像迎入主殿,高原上第一盏依照长安仪轨供奉的长明灯,就此亮起。

    落成那日,赞普与公主并立殿前,看蕃地工匠按唐法起架一根大梁,梁起时号子声震动了整片河谷——那号子,一半是蕃音,一半竟是长安口音。

    此后的岁月,像水磨一样缓缓转动。

    碾磨的歌声跟着水磨在河谷里响起来,织机的声音从公主宫中传到市井,五谷下了地,药圃围了篱,桑苗在避风的山坳里扎下根,蚕室里生起了第一炉火。

    长安带来的种子,一样一样,落进高原的土里;两个从未真正照面过的文明,就这样在雪山之下,伸出了手。

    多年以后,赤岭上那两道日形月形的山石还在,过路的商旅指给儿女看,说公主的宝镜就摔在这儿——镜子里装不下的长安,就让它留在长安吧。

    而在逻些,大昭寺的酥油灯岁岁不熄,朝拜的人绕着唐式的檐廊一圈一圈走,没有人再记得公主当年在岭上站了多久。

    只有岭上的风记得——那一天,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风沙迷眼。

    自此,再未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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