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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_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
小说作者:L山高人为峰   内容大小:763.33 KB   下载:盛唐长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6-09-08 14:05:22   加入书签
    第一节使节被劫——天竺之变

    贞观二十一年的春天,长安城开远门外十里,驿亭。

    一支出发的使团正在亭中饮饯。为首的使者四十出头,一身绿色官服——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

    他身后,副使蒋师仁清点着随员:通译、医工、画师、礼生,连同护卫的府兵,共计三十骑。

    驼马上驮的不是军械,是绫绢、锦缎、文书匣,还有一卷以黄麻纸誊写的国书。

    这是王玄策第二次西行。

    四年前,贞观十七年,他曾以副使之职随李义表出使摩伽陀国。

    那一趟走得极远:出长安,过凉州,越敦煌,循于阗南山而行,再折向西南,翻雪岭,渡大河,足足走了大半年,才望见中天竺的沃野。

    彼时在位的,是戒日王尸罗逸多——统五天竺兵、象不解鞍、士不释甲的一代雄主。

    使团在曲女城受到的礼遇,李义表后来逢人便讲:戒日王遣大臣郊迎十里,城门鼓乐,百姓夹道焚香;国中殷盛,稻一年再熟,香象载宝,列队于市。

    王玄策则记得另一些事——他记得在耆阇崛山,使团勒石立碑,刻下大唐年号;记得在摩诃菩提寺,寺僧以金薄贴佛相,指给他们看寺中一株相传释迦悟道的菩提树,树影婆娑,落在绢上,拓本带回了长安。

    李义表抚碑而立,说了一句话:唐使至天竺,自前汉甘英以来,几人耶?

    那一次,使团带回了戒日王的国书与贡礼——火珠、郁金、菩提树影拓本。太宗览表大悦,回赐绫帛千匹。

    自那以后,天竺岁岁有使,道经吐蕃、泥婆罗,万里朝贡,官道畅通。

    所以这一次,王玄策是正使。

    使命也不复杂:摩伽陀国新丧其王——贞观二十一年初,有商队传讯入朝,戒日王殁了——大唐循例遣使,一为吊祭旧王,抚慰其国;二为答礼,颁赐新君。

    随行的礼匣里,装的正是吊祭的香烛、赐新王的锦袍、金印。

    使团走的路线,与四年前不同。

    彼时吐谷浑新附、唐蕃和亲,文成公主入藏之后,长安经鄯州、过拉萨、越喜马拉雅山口入泥婆罗、下天竺的官道已经开通——人称吐蕃道,比绕行于阗的旧道近了数千里。

    王玄策持节西出,过鄯州,入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闻唐使过境,遣人馈送驼马粮秣——这位娶了文成公主的赞普,如今是大唐的甥婿,于礼当如此。

    使团翻越雪山时,随员们把带来的绵衣全裹在身上,仍旧冻得说不出话;下山入泥婆罗境,河谷里稻浪千重,热气蒸人,恍惚又换了一个天地。

    九月,使团进入中天竺地界。

    变故就发生在距摩伽陀王都不远的一处驿馆。

    后来拼凑起来,这场劫杀是蓄谋的。使团入境之初,尚有地方官照旧供给;行至半途,供给忽然断了,向导也一再借故拖延。

    蒋师仁生疑,建议加速赶路;王玄策却按驿程照常而行——使节之行,仪节为重,天竺是礼义之邦、佛法之地,谁能想到堂堂一国,会对吊祭的使团动刀?

    那日黄昏,使团宿于驿馆。馆外忽起马蹄声,先是十数骑,继而是百骑、千骑,火把把驿馆围得如同白昼。

    王玄策按剑出门,见为首者甲胄鲜明,自称奉新王之命前来——新王?他心头一沉。

    直到此时,他才确知了那个在路上屡有风闻、却始终不敢信的消息:戒日王死后无子,权臣阿罗那顺篡立,尽逐旧臣,国内大乱。诸天竺不服,边境日有兵争。

    而这位僭主忌惮大唐与旧王之好,竟把主意打到了使团头上——使团随行的礼匣、绫绢,各国沿途所馈的方物,对他都是快沽的军资。

    更重要的,是那一纸国书。国书上写的是吊祭旧王。在阿罗那顺听来,这四个字就是大唐的立场。

    “唐使听着,”传令的军官隔着火光喊,“新王有命:使团车马匣椟,尽数留馆;使者本人,王都另有安置。”

    另有安置,就是下狱。

    王玄策立在驿馆门内,身后三十人,一半是文吏。他握着节——那根缀着旄牛尾的使节之杖,代表的是天子——一字一字回过去:“大唐使节,奉玺书而来,节在人在。

    要匣可以,要节,除非踏过我进。”

    夜半,厮杀还是开了。护卫的府兵拼死抵住馆门,通译翻墙去求附近的村民,无人敢应。乱到天明,馆中三十人,死伤过半,蒋师仁肩上中了一刀,血透重衣。

    车马礼匣尽数被夺,连那卷国书也被掠去。

    王玄策被两名护卫架着,从驿馆后墙的排水暗沟里爬出去,没入夜色。回头看时,驿馆已经烧起来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在沟边跪下来,朝燃烧的方向拜了三拜——拜的是死难的随员。然后他起身,对蒋师仁说了西行路上最重要的一句话:

    “走。往北。”

    蒋师仁问:回长安?

    “不。”王玄策咬着牙,声音不高,“回长安报败,是三年后的事。现在,我们去借兵。”

    使节被劫,国书被夺——这是把大唐的脸面按在泥里。

    而把大唐的脸面从泥里捞起来,还要擦干净、举回去的人,此刻全身只剩下一身血衣、半根断节,和腰间一枚开元通宝。

    第二节借兵吐蕃——一人灭国

    从摩伽陀到吐蕃边境,官道一千六百余里。

    这一千六百里,王玄策与蒋师仁走了四十多天。二人换了天竺人的短褐,把脸上抹了灶灰,白天混在商队与流民里,夜里赶路。

    中天竺内乱方起,关卡虽多,兵却少——阿罗那顺的兵都被抽去边境对付不服的诸邦了。一路所见,村落十室九空,道旁时有饿殍;有村落被乱兵洗过,火场余烬未冷。

    蒋师仁肩上的刀伤没有药,只用烈酒冲洗,再以布条死死勒住。有一夜发热,他躺在破庙里说胡话,说的全是家乡江东的稻子。

    王玄策坐在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用驿馆顺出来的一小截蜡,把伤口的布换了一遍。

    夜里宿在破庙,王玄策把那半根断节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睡。

    蒋师仁后来回忆,一路上正使话极少,只有一次,行到一条大河边,望着渡口,忽然说:“四年前随李公来时,也是这个渡口。那时天竺人排队送我们上船。”

    一路向北,语言从梵音变作羌音。过了泥婆罗,山势渐高,草木渐稀,二人知道,吐蕃近了。

    吐蕃与泥婆罗,恰恰是这条路上唯一能借到兵的两个国。

    泥婆罗王那陵提婆,其国与吐蕃接壤,王位还是靠吐蕃扶立的;而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娶大唐公主,称子婿之国,使节过境尚且馈送粮秣,如今闻大唐正使被劫,等于婿家打了岳家的脸。

    这层关系,王玄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千百遍。

    他清楚,这不是道义账,是利害账:吐蕃正欲向南发展,泥婆罗唯吐蕃马首是瞻,大唐威名在西域如日中天——此账,算得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空口说不出兵。他要一纸檄文。

    贞观二十二年春,王玄策行至吐蕃南境,向赞普行在投书。

    投书之前,先有一场仪节之争。赞普行在的礼官照待属国来使之礼,欲引王玄策自侧门入。

    王玄策立于帐外不动,命通译传话:我非以一身至此,我以汉节至此——节不入正门,我不入门。相持半个时辰,帐内传出赞普的话:开正门。

    于是满帐吐蕃贵臣,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大唐使节,怀抱半根旄尾残落的节杖,自正门趋入,趋至帐中,昂然而立,以使节之礼自陈——不拜,不屈,声色如常,仿佛身上没有那四十天的泥,仿佛身后不是全军尽没的使团,而是万里之外那个煌煌的大唐。

    而后,他关起门,写下了那道后来在两《唐书》里只留下寥寥数语、却在千年后被人反复吟诵的檄文。

    檄文的原件没有传下来。传下来的,是它的骨架:先列大唐与吐蕃甥舅之好、公主之盟;再数阿罗那顺篡逆之罪、劫使辱国之恶;末言天讨将加,顺逆自择。

    落款不是“大唐使节王玄策”,是“大唐”。

    一字之差,千钧之重。彼时彼地,他手里没有一个兵,檄文末尾的“天讨”二字,全凭长安万里之外的威名作保。

    松赞干布见了檄文,见了自己岳家的使节一身血衣抱着断节立于帐前,没有犹豫多久。

    这位赞普年纪不过二十余,文成公主入藏已近十年,唐蕃之间商旅往来、文书往复,他比任何一位先祖都更清楚“大唐”两个字的分量——也清楚这分量如今能为他所用:出兵助唐使讨逆,向南,是给吐蕃挣一份经略天竺北门的名分;向北,是给岳家递一份长久的信义。

    两头都是利。史书记下了他的答复:发精兵一千二百人。几乎同时,王玄策以同一道檄文传泥婆罗——那陵提婆发七千骑来会。

    两路兵合在一处,八千二百骑。

    此外还有两支零星人马闻檄而来:东天竺边境的城主、章求拔国的君长,各遣数百人——他们不是为大唐而战,是为将来打算:大唐若胜,得有一份归顺的早账。

    军营设在边境河谷。王玄策以使节身份行大将之事,与蒋师仁分统。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号令:斩掠民者斩,践稼者鞭,号令以唐军鼓角为准,通译传令,三军习之三日。

    第二件事是定赏格:破城之日,府库之财三分之一劳军——此令一出,八千客军的眼睛都亮了。

    检阅那日,他站在高台上,看八千异国之骑列阵于前——吐蕃兵甲坚刃利,泥婆罗兵惯于山战,语言不通,号令要靠通译一层层传下去。

    有部将私议:客军远征,客将统之,胜则骄主所忌,败则死无葬身,何苦?

    王玄策听得见,只当听不见。

    夜里他跟蒋师仁摊开绢图——那还是第一次出使时李义表命画师绘的天竺山川城郭图——一处一处指给这个肩上带伤的副使看:茶镈和罗城,中天竺门户,阿罗那顺重兵所在;城下有茶镈河,水阔,可灌;乾陀卫江在其后,是败军的归路。

    “李公当年命人画这张图,”王玄策说,“说是山川形胜,留为国用。我那时只当是文事。”

    蒋师仁接了一句:“如今是武备。”

    两个人在灯下对坐无言。一个卫尉寺丞,平生管的是朝廷仪仗器械帐幕;一个副使,文吏出身。此刻帐外八千骑的战马在喷鼻,帐内烛花爆了一声。

    谁也没有说破的是:此战若胜,功在大唐;若败——两个身负劫难逃回来的丧家之使,擅自征发属国之兵,兵败丧师,僭兴讨伐,哪一条回到长安都是死罪。

    他们不是没有退路。退路就是回国禀命,等朝廷发兵,三年五载,天竺形势早已又变三变,劫使之仇也就不了了之——历代被辱的使节,多半是这么个结局。

    王玄策吹熄了一支烛,只留一支。他说:“节被折在人家手里,我自己去接回来。”

    出兵前夜,他做了两件文事:一、把檄文誊抄数十份,射入沿路城邑,许以不诛降者;二、遣快骑间道东行,向长安上表自劾——擅自调兵之罪,先行自首,功罪留待朝廷处置。

    表文写完,交出去,他把笔一搁,天就亮了。

    八千二百骑,衔枚出谷,向南。

    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大唐使节,就这样带着两个属国的骑兵,去攻打一个人口数百万的古国。后世称之为“一人灭国”——说得玄了。

    其实王玄策自己明白得很:他借的不是八千兵,是长安的名字。

    第三节茶镈河之战——生擒阿罗那顺

    五月,兵临茶镈和罗城下。

    此城是摩伽陀北门,城墙以砖石垒就,高厚坚实,城内屯着阿罗那顺的主力。王玄策没有攻城器械,八千骑兵也不善蚁附。

    他先遣通译持檄射书入城,劝降;城头回敬的是一轮箭雨。

    第一日,佯攻北门,牵守军;泥婆罗兵绕据上游,壅茶镈河水。

    第二日,攻东、西两门,仍不力战。城上守军渐渐看轻了这支客军——驱着一群山里的骑兵来攻天竺的坚城?阿罗那顺在王都闻报,甚至没有亲来。

    第三日,正午。

    上游壅水的堤坝同时掘开,久蓄的河水咆哮而下,直灌城南;紧接着,堆在城下的柴薪、火油一并点燃。水火并至,城南墙基被泡软,轰然崩了一段。

    吐蕃与泥婆罗的兵喊杀着从缺口涌入——三日以来一直“疲弱”的客军,忽然露出了獠牙。

    城内守军本就人心惶惶——阿罗那顺篡立,摩伽陀旧部多有不服,被驱来守城的兵,一半人连为谁而战都说不出——阵脚一乱,便再压不住。

    有人开了北门,溃兵夺门而走,自相践踏,坠入茶镈河中的不计其数。王玄策立马高坡,看着河水裹挟着败兵的浮尸向下游漂去,久久没有说话。

    传令兵请示:溃兵可要追尽?他摇头:“夺城为上,穷寇勿追——追那些小的,王会跑。”

    史书给这一战留下的数字,冷得像刀口:三日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

    阿罗那顺弃城而走,收残兵退保乾陀卫江,凭江自固。王玄策不给他喘息——命蒋师仁率轻骑倍道追击。师仁带伤请行,说:擒人擒王,此行非我不可。

    追至江边,天竺军正半渡,阵形散乱;唐使麾下的骑兵自上下游两处同时涉水掩杀,一阵而溃。

    混战之中,蒋师仁亲率数十骑直冲中军,把那位篡了王位、劫了大唐使节的僭主,从马上拖了下来。

    阿罗那顺被反缚双手押到王玄策面前时,这位中天竺的王仰着脸,不肯跪。

    王玄策没有杀他,也没有折辱他。他只让人把那半根断节取来,放在阶前,问了一句话:“识得此物否?”

    通译把话传过去。阿罗那顺盯着那根旄尾残落的节杖看了许久,慢慢低下头去。

    ——那是天子的信。

    劫它,就是与天下最强者为敌。

    其后数日,捷音如雪片:阿罗那顺之妻拥兵据城,蒋师仁再进击之,俘其妃、其王子;前后虏男女一万二千人,杂畜三万,五百八十余城邑望风归降。

    降城之中,有一座让王玄策专程绕道去了——摩诃菩提寺所在的伽耶城。他遣兵护寺,一卒不得入;又以使节之名,向菩提树前行香。

    寺僧年长者还记得四年前那位汉家副使,捧出当日使团所立的碑,碑石完好,字口如新。王玄策在碑前站了很久,命人拓了一份,随身带走。

    东天竺王尸鸠摩闻风震惧,遣使送牛马三万头犒军,兼献弓刀、宝缨络;迦没路国献异物,并奉地图,请以老子像——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王玄策勒兵不进。八千客军,孤悬万里,胜势不可用尽——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灭国之战,这是立威之战:威立了,就该收。

    战后诸事,他处置得极有分寸:降城各置其主,不置一唐官;俘获的府库,除劳军与贡礼之外,分毫不动,造册封存,以待后命;阿罗那顺的旧臣愿降者,礼而用之,遣返各城,安民告示一日数发。

    他要做的事,至此只剩最后一件:押着俘囚,携着方物,回国。

    贞观二十二年秋冬之际,献俘的队伍抵达长安。

    队伍走了近四个月。出天竺,循来路北返,过泥婆罗,翻雪山,经吐蕃、鄯州,入关中——去时三十骑,归时驼马数百,槛车数辆,随行各国使节数十。

    沿途州县传舍,驿马一程接一程,邸报先于队伍传遍关中:唐使借兵天竺,擒其王以归。

    那一天的仪仗,长安人很多年后还在讲。阿罗那顺及王妃、王子,以槛车载之,自朱雀门入;王玄策戎服佩刀,骑马前导。

    道旁观者如堵,老人指着槛车对儿孙说:这就是天竺的王,敢劫大唐的使节。小儿问:天竺在哪里?老人朝西一指:一万里外。

    又有见过世面的书生在人群里与人辩:非是王使一人之能,乃吐蕃、泥婆罗两国之兵——话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喝彩淹了。

    长安人不在乎这些,长安人只记得:大唐的使节被劫了大唐的脸,如今这张脸,被人从一万里外捡回来,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在了朱雀街上。

    太极殿上,献俘,告于太庙。太宗降阶受俘。有司奏:阿罗那顺罪当弃市。太宗却摇头——万里之外,擒其王而戮之,徒结世仇而已。

    于是赦死,献于昭陵后仍留长安安置,其僚属随行,晚年竟多化为归化之民。

    论功之日,满朝注目。众人以为,此等不世之功,封侯之赏不过分内。结果诏书下来:王玄策拜朝散大夫——从五品下。比他出使前的官阶,一口气升了五阶,却仍在五品里打转。

    蒋师仁以下,赏赐各有差,无一人为将。

    有宿将为王玄策叫屈:万里孤使,收亡卒于死地,合两国之兵,破城擒王,自汉之傅介子、陈汤以来,未之有也——何以封赏如此之薄?

    亦有言官在朝上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借兵之功为大功,置朝廷六军于何地?

    况擅发属国之兵,虽收全功,例不可开——今日使节可檄吐蕃之骑,明日边将效之,何以制之?

    太宗听见了,不置可否,只赏了王玄策绢百匹。

    明白人此时已经咂摸出味道:在朝廷的账本上,此战首功不是王玄策的胆略,是大唐的声威——是贞观以来二十年,李靖破颉利、侯君集灭高昌、李世勣定薛延陀,一刀一枪攒下来的名头。

    王玄策不过是把这个名头,在最远端兑现了一次。所以赏不能厚——厚了,天下人只记使节一人,不记国势。

    这份心思,王玄策本人未必不懂。他领赏谢恩,如常当值。只是散朝之后,有同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朝西望了很久。

    第四节天竺道——丝路最远端的回声

    使团归国,驼队里除了俘囚,还有另一些东西。

    五百八十余城邑归降之后,诸天竺国争遣使随王玄策入朝——迦没路国、东天竺、章求拔,使团的名单比出使时长了三倍。

    各国贡礼里有一样东西,后来被载入史册:迦没路国献地图。天竺的山川城郭,第一次以舆图的形式进入大唐的官档。

    还有一个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自称娑婆寐,年二百岁,有长生之术。

    把他带回国,是王玄策的主意,也是他后来被人议论最多的一件事。彼时太宗已届晚年,服石饵丹,渐慕神仙之说。

    天竺佛法之外,方术之盛,王玄策两次西行都亲眼见过——尸解、吐火、自烧不毁,市井处处有之,他原是不信的。

    但长安有长安的空气,圣心有圣心的去处,使节还朝,总要带回一些让君王高兴的东西。王玄策献上方士,未尝没有迎合上意的心思。

    此后的事,史书下笔极简,却极重:太宗令娑婆寐于金飚门内造延年之药,兵部尚书崔敦礼监主之,历一年而药成——服之,无效。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崩于翠微宫。

    服天竺方士之药,究竟是不是太宗之死的诱因,朝议汹汹,终无定论;高宗即位后,娑婆寐被放还天竺,死于道中。

    后人修史,在这段公案边上,淡淡记下了王玄策的名字。

    功在一人灭国,过或在一介方士——历史对王玄策,从来都是这种笔法:轻轻带过,又重重一笔。

    而王玄策自己做的,倒是一件安静的事:他坐下来,把两次出使的行程、山川、物产、佛迹、列国风土,写成一本书——《中天竺国行记》,凡十卷,附图三卷。

    书中记耆阇崛山的勒石,记摩诃菩提寺的菩提树影,记茶镈河的水文,记诸天竺的兵制、稼穑、刑律、历法。

    写书那些年,他官位依旧不高,在将作监与卫尉寺之间迁转,管器械帐幕、宫廷营造,与天竺毫无干系。

    同僚只见他下了朝就钻进书案,一幅一幅地补图,一条一条地抄写行程——某驿某馆,某城某河,某年某月。有人笑他:以灭国之功,写地理之书。他不答。

    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自己在写什么。

    书里有一段论天竺道路:自长安至摩伽陀,其道有二——北道出敦煌,循于阗,逾雪岭,岁余乃至;南道出鄯州,经吐蕃,过泥婆罗,数月可达,然必待唐蕃甥舅之好不坠,道乃通。

    他特意在这段后面加了一句按语:道通与不通,不在山川,在两国之交。

    他似乎早已明白:刀兵的胜负十年就淡了,而道路与见闻,能留千年。

    可惜此书宋代以后散佚,如今只剩敦煌残卷里的零篇断句,与诸书征引的数十条佚文。

    后世人知道王玄策,多半不是从他的书里,而是从两《唐书》那段不足四百字的列传里——偏偏就是这四百字,养出了一个千古传奇。

    传奇与史实之间,隔着一层薄纸,戳破了看,反而更令人心惊。

    所谓“一人灭国”:其一,灭的其实不是国——中天竺摩伽陀换了主人,天竺诸邦依然各自为政,唐军未留一兵一卒、未置一县一州,王玄策的胜利是一次纯粹的讨伐,不是征服。

    其二,靠的也绝非“一人”——八千二百吐蕃、泥婆罗骑兵是刀,松赞干布的甥舅之义是柄,而真正开刃的,是大唐二十年攒下的国势。

    抽掉其中任何一样,王玄策都是驿馆里的一缕冤魂。

    甚至还有第三层:王玄策赢的,是一个已经烂了的国家。

    阿罗那顺篡逆自立,天竺诸邦不服,摩伽陀境内民怨已起——客军入境,降城五百八十,多半不是被打服的,是顺水推舟。真正的硬仗,一场也没有。

    倘若换作戒日王在世、五天竺上下一心,八千骑兵能否活着走到茶镈河,未可知也。

    那么,为什么千古之下,人们记住的还是“一人”?

    因为人们记住的,其实不是兵力,是胆魄:使团尽墨、只身脱险、不归国而径借属国之兵、以檄文代诏、以使节为将、三日破城、生擒其王——每一步,若是禀命而行,都等不起;不禀命而行,都是掉脑袋的罪。

    他赌上的从头到尾只有两样东西:自己的性命,和大唐的名号。

    结果名号兑现了,性命留下了,脑袋也保住了——朝廷终究认可:持汉节而制万里,虽古之名使,何以加焉。

    这才是“国际威望”四个字最实在的注脚:威望不是别人怕你,是别人肯信你——信你的节杖到哪里,你的国就到哪里。

    王玄策在天竺最远端替大唐兑出的这一笔,回头又变成了国本:此后终唐一代,天竺僧俗使团不绝于路,那烂陀的经卷沿吐蕃道源源东来,长安的寺院里响起了天竺的梵呗。

    数十年后,又一个青年僧人循着这条道西行求法,在摩伽陀的寺院里,读到过王玄策留下的碑记——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史官为这一段作传,末尾只下了八个字的考语:其功不赏,其名不彰。千年之后,人们翻出那四百字,才惊觉这八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长安城的开远门外,立着一块堠碑,上书“西极道九千九百里”,示戍人不使万里为遥——而王玄策告诉他的国人:碑上的数目,是可以再往西,添三千里的。

    贞观二十二年岁末,太宗在翠微宫召见王玄策,问及西事。献俘、颁赏、朝议,都过去了,这一次君臣对坐,没有仪注,很闲。

    翠微宫在终南山里,新落成不久,太宗近来多在此避暑养病,气色已不似当年。

    案上摊着王玄策带回的天竺地图,烛光下,那些用天竺画法绘出的河流城郭,与汉家舆图的留白,判然两个世界。

    太宗先问方士的药,又问菩提树的影拓本,又问了一句摩伽陀的稻:当真一年两熟?

    王玄策一一答了。末了,太宗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长安出发,经鄯州,过逻些,越雪山,下泥婆罗,一直划到恒河边上,指尖停住,只问了一句:

    “天竺的路,通了吗?”

    满殿的武功,灭国的奇捷,似乎都不在这句话里。这句话里只有一条路——使节被劫的那条路,杀伐往还的那条路,此刻安静下来,驼铃重新响起。王者问路,不问功。

    功是一时的,路是百年的。

    王玄策躬身,答:“通了,陛下。”

    ——从长安到天竺,一万二千里,从此有了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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