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晚,上海到县城的长途汽车进站时,天上下着小雨。
陆则明从车上下来,没打伞,灰夹克淋得贴在身上,书包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
他直奔炜家。
院门真的留着一条缝——这三天,夜夜如此。他推开门,堂屋的灯还亮着,炜杰坐在桌边,炜守拙坐在灶屋门口,都在。
像一直在等他。
陆则明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忽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扑通一声,跪下了。
“炜哥,叔。”他的额头抵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我对不起你们。”
屋里很静,只有屋檐水的滴答声。
炜守拙从灶屋门口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收据,五千块,联发贸易。”陆则明跪在地上,声音发闷,“真的。都是真的。”
炜杰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没动:“说。”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供我上大学。大三那年她病了,肾病,透析,一次八十。”陆则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去年腊月,有人找到学校,说深圳有家公司招兼职顾问,先付五千。我拿了钱,签了收据。后来才知道,那家联发贸易,是范景荣堂弟的壳。”
“他们要我做一件事:去上海,接近一个姓炜的年轻人,看他的账,看他跟谁来往。”
“火车上的偶遇,是安排的。你七月里在静安柜台露了脸,国库券转手净落两万八,范景荣从那时候就盯上你了。”
炜杰慢慢坐下来:“那这半年——”
“我递过三次消息。”陆则明抬起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头两次,是你柜台的流水、你常去的地方。第三次——”
他的声音抖了。
“锦江饭店那晚之后,你要查汇丰汇款的来路。我递出去了。第二天,梁世勋就把最后一页挪进了香港保管箱。”
“炜哥,那一页,是我弄丢的。”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为什么今天来?”炜杰问。
陆则明从怀里掏出书包,拉开拉链——里头没有钱,没有衣裳,是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小本子。
毛边纸,线钉的,跟钱广进的账本一个样式。
“从我收那五千块的第一天起,他们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接头的地点、经手人的长相,我都记了。”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抖得不成样子,“叔教我的。”
炜杰一愣:“我爸?”
“头一回在你们家吃饭,叔往我碗里拨肉丝。”陆则明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说,后生在上海跑,费脑子。我娘三年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她只会问,钱够不够。”
“我拿着范家的钱,吃着你们家的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人。”
“可我记着账。我想着,总有一天,这本账能顶用——哪怕到时候你们把我送进局子,这本账,也算我还你们的。”
炜杰拿起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蝇头小楷,一笔一笔,半年,四十一次接头,人名、化名、车牌、时间,最后几页,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联发贸易、物资局、综合利用加工厂、深圳的钱路,所有的线,最终都汇到最顶上的一个框。
框里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账房先生。
“这是什么?”炜杰的手指点在那个框上。
“范景荣不是头。”陆则明说,“梁世勋更不是。那个四百万的池子,真正拍板的人,在省城。范景荣管他叫‘账房先生’——我没见过人,只听见过一次电话。范景荣对着话筒,腰弯得像虾米。”
“梁世勋抢延中的筹码,你以为是抢股票?”陆则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延中实业手里,捏着一张批文——稀有金属深加工的试点牌照。抢延中,是为了牌照,牌照加矿脉图,才是完整的一盘棋。”
“这盘棋的东家,在省城。”
炜杰捏着那个小本子,只觉得这薄薄一册,重得压手。
里屋的门帘一挑,炜守拙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把毛巾扔在陆则明头上,姜汤墩在他面前。
“起来。”老爷子说,“地上凉。”
陆则明跪在那儿,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炜守拙的声音哑了,“你跪我干啥?你又不欠我的——你欠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账,你记了半年,良心这笔账,你打算记到啥时候?”
陆则明抬起头,满脸泪痕:“叔……”
“喝了姜汤,睡一觉。”炜守拙转过身,不看他,“明儿一早,跟杰娃去派出所,把该说的都说了。法上该咋算咋算,情上——”
老爷子顿了顿。
“我留了三天的门缝,就是给你留的。”
陆则明捧着那碗姜汤,哭得像个孩子。
——
第二天,陆则明去了派出所,自首、交账、配合调查。秦志刚翻完那个小本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炜杰的肩膀:
“小子,你这个钉子,收得值。”
至于那个金丝雀陷阱——深圳“小金库”的假消息,三天里,没有任何人动过。
鱼没咬钩。
因为钩子下的水里,鱼早就自己游上岸了。
炜杰站在派出所门口,把台历上那个画圈的日子,用笔涂掉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小本子上那四个字,账房先生。
省城,电话那头,让范景荣弯腰如虾米的人。
而延中实业的筹码,还押在上海的黑市里,八折,无人问津。
筹码后头那张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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