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看守所的会见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铁栏杆。
梁世勋进来的时候,炜杰差点没认出来。
白西装换成了灰号服,金劳没了,口袋巾没了,半个月不见,两鬓白了一片。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笑着的,还是像两口深井。
“炜先生。”他坐下,隔着栏杆,双手交叠,“我就知你会来。”
“梁老板有东西卖,我来看看货。”炜杰说。
“爽快。”梁世勋笑了笑,“炜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回忆一下——我点验资的底,是你戳破的,我抢延中的筹码,你看穿是借款,我清理保险柜,你提前一夜布了边控。每一步,你都比我快半步。”
“可是只有一件事,我比你快。”
“锦江饭店那晚之后,第二天,我就把最后一页送进了香港汇丰。”他慢悠悠地说,“炜先生,你话我系点解咁快?我怎么就知道,该动了?”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查汇丰汇款的计划,是在鸿门宴的第二天定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四个人——他自己,爸,周老爷子。
还有陆则明。
“你身边的人,好能干啊。”梁世勋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财会出身,算盘九级,火车上同你一见如故。炜先生,你唔觉得,太巧了吗?”
“堂堂大上海,一个毕业生,偏偏上了你嗰班车,偏偏坐咗你对面。”
炜杰盯着他:“证据。”
梁世勋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栏杆缝里递出来。
是一张收据的复印件。抬头:联发贸易公司。内容:支付“咨询服务费”五千元。收款人签字栏里,三个字,字迹清瘦——
陆则明。
日期:火车相遇的十天之前。
“范景荣管呢啲叫落钉。”梁世勋靠回椅背,“钉入去,慢慢生锈,等你最信任佢嗰阵——他先系最锋利嘅。”
“我出深圳这条线,出范景荣的池子名单,出这张收据。”他说,“换一个——立功。我的律师话,重大立功,可以减刑。”
“炜先生,你系明白人。你话,呢单嘢,值唔值?”
——
从看守所出来,日头正毒。
炜杰站在门口,捏着那张复印件,站了很久。
五千块。十天前。联发贸易——范景荣堂弟的那家深圳壳。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火车上的相遇就是一场戏,那么鸿门宴的第二天,是陆则明把“查汇丰”递了出去,梁世勋才连夜把最后一页转移出境——
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证资金来源这个主意,最早是陆则明自己提出来的。“不好查,才值钱”——是他说的。掐水管子的挤兑之计,也是顺着他的判断打出来的。
一个钉子,会帮着主人把水管掐断吗?
要么,收据是假的。
要么——钉子在做戏,做全套,先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垫背,再往深处钻。
炜杰在县一中的围墙外站了半个钟头,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各走了一遍。
最后,他把复印件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真相是真是假,吵不出来,问不出来。
试得出来。
——
当天傍晚,上海的长途电话打过来了,陆则明的声音透着兴奋:
“炜哥!钱拢齐了,一百六十万,一分不少!延中那边我也盯着,梁世勋的筹码压在黑市上动不了,八折都没人接——就等你一句话!”
“好。”炜杰说,声音如常,“则明,有个事,电话里说。”
“你说。”
“范景荣进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出一句:“好啊!这回算连锅端了!”
“还没端完。”炜杰慢慢地说,“看守所里,梁世勋吐了一样东西——范景荣在深圳还有一个小金库,藏在他妹夫名下,里头还有两百万现金。案子现在只有我知道。三天后市纪委来人提审梁世勋,笔录封口之前,这笔钱要是能先摸到——”
“那池子的账就彻底钉死了!”陆则明接得飞快,“炜哥,要我做啥?”
“什么都不用做。”炜杰说,“这事我烂在你肚子里——不,烂在我肚子里。你连周老爷子都别说。”
“明白!”
挂了电话,炜杰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日子,用铅笔写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
炜守拙从灶屋出来,端着两碗绿豆汤:“跟谁打呢?”
“则明。”
“哦。”炜守拙把绿豆汤放下,忽然说,“杰娃,你今天打电话的声儿,不对。”
炜杰心里一惊:“哪儿不对?”
“你跟他说话,句句都留半截。”炜守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你跟爸说话不这样,跟周老爷子说话不这样。留了半截的话——是给别人递的话。”
老爷子一辈子看路标,儿子心里埋了杆秤,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炜杰沉默了一会儿,把看守所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炜守拙听完,半天没吭声,咕咚咕咚把绿豆汤喝完了,碗一放。
“爸只问你一句。”他说,“假消息放了,鱼钩下了。要是三天后,鱼没咬钩——你打算咋办?”
“那就证明他是干净的。”炜杰说,“我给他赔罪。”
“要是咬了呢?”
炜杰没答。
炜守拙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张台历转了个面,画着圈的那页朝墙。
“杰娃,爸跑车三十年,车上拉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种人,爸最怕。”
“不是坏人。坏人好防。”
“是那种本来不坏,走着走着,走坏的人。”老爷子站起身,往灶屋走,声音从门帘后头飘出来,“钩下了,就别光盯着钩。”
“夜里睡觉,把门留条缝——万一那后生自己想回头,得让他摸得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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