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陆掌柜?找我做什么席?”阿陶看着谭师傅,先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领题的人。
谭师傅朝门外指了指。陆成礼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把合拢的扇子,正同人说话,像是等了有一阵,又像只是顺路经过。
陆穗和下意识摸了一下报名凭条,把纸角压出一道折痕。她想过二叔会讥讽她,也想过他会提祖父留下的东西,唯独没想过,他今日是冲着阿陶来的。
阿陶先看她一眼,没有立刻走。陆穗和便说:“你去问问,咱们还得回来听题。”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是自己准许阿陶去似的。人家来试厨前便四处接活,同她才认识几日,何须先得她点头。
好在阿陶没往那头想,跟着谭师傅过去,站得不远,陆穗和隔着一根廊柱还能听见他们说话。
“谭师傅说你手稳,忙起来也不乱。”陆成礼笑着招呼阿陶,“平日在哪家高就?若已有东家,我就不唐突了。”
阿陶说自己四处接席,他便将合拢的扇子往掌心一搭,话说得更亲近些。
“铺里想添个掌小灶的,每月三百文,开饭时管饭。你若肯来,可以先到后厨看看。”
“三百文,是只管铺里,还是外头接了席也得跟去?”阿陶没有推辞这个价,先把要紧的问了,“我如今接席虽不稳当,好歹知道一场是几时起、几时散。”
陆成礼笑道:“这些能细谈,忙日少不得搭把手,闲日也不白拘着你。先去看看,灶都没见着,怎么说得准?”
“看看成,今日可不算我应下了。”阿陶说着看向谭师傅,“您管大灶,我管小灶,真忙起来,听谁的?”
谭师傅倒不含糊:“哪桌席归谁,开席前说清。若一桌饭要听两个人的,我也做不来。”
陆穗和听到三百文,头一个念头竟是自己不能也开这个价,紧接着才觉得荒唐。她连请阿陶留下的打算都没同人说过,凭什么先在心里替她挑去处。
阿陶又问:“若是我自己烧的一桌,客人来问,可以说是我做的么?”
这句话让陆成礼停了停。他望向谭师傅,笑道:“铺里的饭自然挂铺里的名号。真有客人专门问,哪有不让人见掌勺的道理。”
“那便等试厨完了再谈。”阿陶将话收住,“去之前我会托人递个信,您别先替我留着活。”
陆成礼没逼她,只说陆家的门好找,随时欢迎。这时他才看向陆穗和,目光在她手里的凭条上停了片刻。
“你也进了?”
“进了,方才念过名字。”陆穗和望着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也用不上。他没有当众找她不痛快,倒像今日才知道她来了。
“那好好做,别误了陆家的手艺。”
她捏着纸的手紧了紧,正要说自己报的是春生,里面已经有人喊领题。陆成礼转身又同谭师傅交代了几句,没给这话留下争辩的地方。
陆穗和站了一瞬,到底没追上去纠正。方才名单已经念得明白,厅里那么多人听见,她若再扯着二叔争,只怕反倒像自己舍不得陆家两个字。
阿陶回来时并不兴奋,跟着她进厅,把题单接了,才凑近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陆穗和差点说没有,抬头见她认真等着,又改了口:“有一点。但不是因为你想找份长活。”
话只能说到这里,钱管事已经敲了敲桌面,叫六人听清复试的安排。
复试定在四日后,仍来食行。题目是给一桌四位客人做午饭,两菜一汤,饭要够吃,每桌食材连米粮限八十文,可买的东西与价目随题单发下。
灶、柴和寻常油盐由食行备,不另占这八十文。每位掌勺准带一个帮手,只许择洗、添火、递送,调味下锅仍得自己来。
客人的忌口则在入场时交到各人手里,都是寻常席面上可能碰见的要求,不会等菜端上去才改口。
“肉也要现炖?怕赶不上饭点。”有人翻着题单问。
“那就挑赶得上的菜。”钱管事点了点纸上所列的时辰,“前一日把选料单送来,食行照价备齐,择洗切配都在场内。谁家有一锅好汤,也别提着进门。”
陆穗和听到这里,刚才堵在心口的那点气渐渐散了。她得先想清楚四个人怎么吃饱,还有,铺子那天能放谁跟她出来。
谭师傅问了可用灶具,又将旁人没听明白的取料时辰重问一遍。陆穗和这才仔细看他,发现他记字很慢,却一句也不肯漏,题单的边上已添了不少小字。
二叔雇来的这人是真有本事,复试也不会因为自己气恼陆家,就比别人容易一些。
出了食行,阿陶没急着走,跟她走出一段才续上方才的话:“三百文,我是有些动心的。若是月月有,淡季就不用四处问哪家办席了。”
“我知道,长活省心。”陆穗和说着往前走,阿陶却停下了。
“穗和,我是想去看看,可不想装作没瞧见你刚才的脸色。你若知道什么,就同我说,别等我真进了后厨,你才怪我不问。”
周衡听见,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等她们。
陆穗和把题单折好,半晌才道:“祖父走后,他把我同祖母、妹妹分出来,给了一口漏锅、半册食记,破屋只许暂住七日。七日凑不出三两,就得走。”
阿陶皱了眉:“祖母也跟着?那不是他娘么?”
“是。”陆穗和不想拿这件事替阿陶作决定,可一说起那七日,语气到底硬了些,“所以你问我想不想让你去,我说不想。可你问那份工值不值得做,我答不了。”
“这些是我亲身碰见的。至于他对请来的掌勺怎样,我没见过,不能替你说一定好或一定坏。”
阿陶听了半晌,问:“那若我还是想去看看呢?”
陆穗和心里那股别扭又冒出来。她当然希望阿陶不去,最好连陆家的门也别进,可这话一旦出口,自己拿什么替人家补那份安稳。
她低头捋平题单的折角,才说:“你去看。做什么活、几时给钱,都先说清楚,别只听一句到时候好商量。”
阿陶松了口气,没有马上说谢谢,过了一会儿才笑:“我还怕你要同我断了来往。到时复试,我朝你借个空篮子都不好开口。”
“篮子可以借,菜可不能偷看。”
这句话说完,两人终于都笑了。阿陶约她等复试过后再吃顿饭,各自做的菜也该让对方尝尝,便在岔路分了手。
陆穗和走到周衡身旁,将手里快揉软的题单递给他,自己却先说:“我刚才有一瞬,想把阿陶请到咱们铺里。”
“缺人,还是不想她去陆家?”
“不想她去陆家。”陆穗和答完,自己先叹气,“你倒让我遮掩一句,再问这么准。”
周衡将纸夹好:“你若拿请人的事问我,我就得当真算。三百文请回来,预备让她掌哪口灶?”
“等真有她能掌的灶再说。请来了只让她替我洗菜,我自己都没脸开口。”
周衡笑了一下,将她让到靠里一侧。路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陆穗和避开了,才想起今日还没好好同他说自己入选的事。
她伸手拽住他,让他停一停,抬起脸认真道:“我进复试了。”
“听见了。”
“方才那回不算,我正顾着旁人呢。”
周衡看了她片刻,眼里慢慢带了笑:“那再贺陆掌勺一回。想吃什么?今日我请。”
陆穗和被这一声叫得耳热,没忙着挑吃的,先伸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的一点纸屑。明明不是多大的事,她却终于能安安稳稳地高兴了。
两人回铺时,桃枝早在门口望了几回。陆穗和将入选的凭条给她看,妹妹先叫祖母,又来抢复试题单,读到准带一个帮手,声音立刻响了。
“我去!”
后灶的冯素娘端着菜盆出来,听清考什么,也往这边看。陆穗和还没开口,桃枝已经抱住题单,不肯让祖母先替她推辞。
“端菜、记忌口,我都做过。姐,这回你先说我哪样不成,再叫我留下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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