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刚燃起来,对面那人便解下绣着陆家字样的腰带,翻了个面重新系好。
陆穗和看得一怔。他似乎察觉到了,隔着案板朝她点点头,随后便低头切起豆腐,刀落得不快,切出的几片却齐得像量过。
“你认得他?”阿陶见她迟迟没动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不认得,只认得那几个字。”陆穗和按住豆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根本没打算理她,她倒先等上了。
阿陶没再问,回身顾自己的锅。陆穗和也收回目光,手底下的豆腐比前日在家试菜用的结实,得先管好眼前这一块。
院中几口锅陆续响起来,焦香顺着风往她这边飘。有个厨子烧得快,葱姜下油的声音利落得很,她险些又去看,好在手底下这块豆腐歪了一点,叫她及时收住了神。
她把切好的豆腐推齐,没有再去理别人。
这一锅在铺里做过不知多少回,往常耳边是桃枝报菜、客人催饭,如今没人催,反而更怕慢。明明水才添进去,她已忍不住想掀盖。
伸到半途的手停住,她拿起抹布,把案边刚才溅出的水擦了。
食行备的葱有几根老叶,挑掉便是,并不耽误什么。陆穗和低头理着,慢慢找回平日站在灶前的劲头,知道哪一下该等,哪一下等不得。
对面那人起过一次锅,盛出的豆腐两面微黄,单看颜色就比她锅里的热闹。她余光瞥见了,却没再跟着转头,舀了一点自己的汤,吹凉尝过,又添了少许水。
这批豆腐结实,得多给它一点工夫。她若只顾着将汤收亮,端出来仍旧是外头有味、里头发淡,前日那盘就算白吃了。
“哪位好了?好了便招呼一声。”仆役沿灶边走来,见她将空碟摆出,伸手便要接。
“碟子先放着,菜还没好。”陆穗和拦了一下,“我不抢头一个,你先去问别人,别守着我,我瞧着心慌。”
仆役笑了,转去另一边,她反倒踏实下来,肯让豆腐在锅里多煨一会儿。
阿陶也没应。她将锅往旁边挪了一点,另取干净小碗尝汁,眉头蹙了片刻,又舒展开来。
直到这时,陆穗和才闻到她灶上的醋香,知道这人昨日闭着嘴不说,原来预备的是这条路数。
钱管事报过剩下的工夫,院里忽然快起来,碟子碰碟子,有人手忙着,嘴上还催仆役先过来接。
陆穗和将自己的两只小碟放到一起,豆腐与汤汁分得一样,照例尝过才停火。仆役给碟下垫了同号的木牌,一碟送去廊下,另一碟放在旁桌候着,分别记下离锅的时辰。
她站在原处,看着菜被端走,忽然有些不知该干什么。洗锅怕响,收刀又怕评菜的人马上问话,最后只能把已经擦干净的案板再抹一遍。
对面那人倒很安稳,将剩料归好就退到线外。方才叫他陆师傅的仆役来收木牌,他才低声纠正:“我姓谭,陆家请来掌锅的。”
那仆役忙赔个不是,改口称谭师傅。
陆穗和耳朵里听清了,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从进院便盯着那条腰带,人家忙了半场,还不知道她是谁。
热菜尝得很快。廊下三位评菜的厨师各取一小口,有人先看断面,有人连汤也尝了,脸上却看不出喜恶。
“怎么没煎?”坐在中间的老妇人夹断一块豆腐,将断面转过来给她看。
陆穗和原以为对方嫌菜色寡淡,险些先说一串好处,话到嘴边却换成实话:“我试过煎的,皮香,里头淡。这一批还硬实些,我怕煨不透,便没煎。”
“试过之后改的?”老妇人又取了一口汤,见她点头,才在纸上记了几笔,“好,下一碟。”
没有夸,也没说不成。陆穗和退回去,越想越拿不准那句问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问你什么了?”阿陶凑近些,听她说完,叹道,“还不如说一句成不成,我如今瞧谁皱眉,都觉得是我的醋放多了。”
陆穗和朝廊下瞥了一眼:“你别提醒我,我方才只顾看他们的筷子,现在还得看眉毛。”
阿陶掩住嘴,肩膀抖了两下,两人赶紧各自站好。
搁过一盏茶的菜陆续送上。陆穗和看着自己的第二碟,才发觉在外头等这一阵,比刚才掌锅还难熬。
她知道豆腐不会立刻凉透,可汤汁挂在上头,咸淡、软硬都会同刚离锅时有些差别。前日在家里还能夹了再改,如今碟子端到人家面前,便连一滴水也添不得。
老妇人这回吃完,抬眼问她:“平日卖给谁吃?”
“渡口来往的客人多些,也有附近做工的。”
“那这点汤,够他们拌饭么?”
陆穗和怔了怔,垂眼去看碟子。她怕端上去显得水汪汪,最后到底收得比铺里干了些,豆腐是入味的,盛上饭却未必够拌。
“铺里不收这么干。”陆穗和说完才觉得像在替自己开脱,补道,“今日怕汤多了不好看,是我多收了。”
老妇人将碟子略倾了倾:“豆腐已经有味,汤也不浑,何必怕它不好看?端给客人,你也这么收?”
“那得挨问,客人添了饭,还等着拿汤拌。”她答完,耳根有些热。老妇人没接着说,只把碟子放平,又尝了一口。
她回来后有些懊恼,想同阿陶说,转头却见阿陶正被叫去答话,便将嘴边的话收住了。
“刚才入口有些冲,如今倒顺了。你算着它要搁这一阵?”一位师傅问阿陶。
“留了点余地,可头一碟还是急了些。”阿陶没把毛病全说成打算,“我常去做席,菜端上桌,有人还得先说半天话,不能只顾刚离锅那一口。”
陆穗和听见,心里忽然一紧。前几日两人还分着饼说闲话,今日阿陶站在那边说手艺,她才真切觉得,旁边这位也是来争位置的。
她盼阿陶进,也盼自己的菜别被比下去,这两样心思挤在一处,竟谁也压不过谁。
这一场问完,钱管事让众人收妥用具,去前厅等后场结束,午后统一揭名。陆穗和这才见到周衡,走过去的头一句就是:“我把汤收少了。”
周衡给她递了杯温水,等她讲完才问:“可说了这样便不能进?”
“没说。也没说好。”陆穗和捧着杯子,仍盯着后院,“她要是再多讲两句,我还知道该往哪头想。”
阿陶在旁边坐下,接话道:“我倒被问得多,现下连自己搁了多少醋都不敢认。早知道听题时叫她连你那锅一并说了,省得你羡慕我。”
陆穗和拿胳膊碰她一下:“谁羡慕你挨问了。”话说完,杯里的水总算喝下去一口。
周衡听完,只替她们问清能否离开吃饭。钱管事说午后揭名前回来即可,两人这才发觉肚子饿得厉害,连相互打趣的力气也没了。
他们在附近吃了碗面,没有点豆腐。陆穗和付自己和周衡的饭钱时,阿陶已将自己的钱放下,约好回食行碰头,先去街口透气。
午后重回前厅,陆穗和原想站后些,结果名单一拿出来,脚下便不听使唤地往前挪。周衡跟在旁边,没笑她,只将路让得宽了些。
钱管事先说明六人不论先后,接着逐一报铺名和人名。陆穗和先听到陶杏,心里一喜,自己的名字紧跟着落下来,反倒没立刻应声。
阿陶在旁边碰她,她才抬起头:“在。”
“春生食肆,陆穗和。别听成旁人了。”
厅里有人笑,陆穗和的脸一下热起来,却顾不上羞,先回头找周衡。他站在人群边,朝她笑着点了一下头。
六人里也有谭师傅。等钱管事让入选者留下领复试题单,他从另一边走过来,陆穗和以为终于要问自己姓陆的事,已经收住笑,谁知他开口找的却是阿陶。
“陶娘子,我家掌柜在门外,想请你过去说几句话,问问你肯不肯到陆家食肆掌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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