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把题单抱在胸前，见陆穗和望向祖母，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问我。是我要去，你看祖母做什么？”

    陆穗和被她堵得一顿，伸出去拿纸的手只好收回来：“我还没说不带，你先把题单放好，揉烂了，咱们谁也去不成。”

    桃枝低头看了看，赶紧把纸铺平，手却仍按在边上。冯素娘端着菜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悄悄往后挪，被陆穗和叫住了。

    “素娘，别躲，我没叫你们争这个。”

    “我知道。”冯素娘把盆搁下，“可你若问我谁去合适，我说谁都不大好。锅里还温着饭，我先去看看。”

    她溜得快，桃枝却听进去了，等人进了后灶，才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没说非得挤掉她。她比我合适，你就说合适在哪儿。”

    陆穗和这才听出妹妹不是闹着要去看热闹，将凳子拉过来，叫她坐下。

    “只能带一个人。添火递东西是一头，前面有客人问话，也得有人回。我守着锅，不能老出去替你说。”

    “我在铺里不就做这些？”桃枝坐得笔直，“你初试那日不在，前堂也没塌。”

    陈桂婆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才插一句：“是没塌，我还少跑了两趟。她不许我端满盆水，说溅到饭里又要重做。”

    桃枝没料到祖母肯替自己作证，腰背更直了些，陆穗和却被这副样子逗得差点笑出来。

    她忍住了，免得妹妹又觉得没把她当回事：“那遇着不讲理的客人呢？嫌菜慢，嫌你年纪小，不肯听你解释。”

    “我又不替他长年纪。”桃枝说完，看见姐姐抿起嘴，赶紧端正些，“该重做的回来告诉你，不该应的先不应。真吵起来，我也不跟他吵。”

    陆穗和还想问，周衡将桌边的凭条挪开，免得沾上水，顺口道：“再问下去，该把她的题单也发一份了。”

    桃枝顿时看他顺眼不少。陆穗和瞥他一眼，没接话，只说今晚先把复试要做什么想明白，明日再定。

    这个答复不算好，桃枝却没有再缠，抱着菜单板去前堂，擦字时用的力气比平日大，半个“汤”字擦了两遍才肯停手。

    当晚收铺，陆穗和在柜边找细绳，翻出妹妹补过的一件短褂。原先嫌大的袖子，如今穿着竟已露出一截手腕，她拿着衣裳比了比，正好被进门的桃枝瞧见。

    “明日别穿这件，袖子短了。”

    桃枝没有接，先问：“衣裳小了可以换，怎么我在你眼里总不长？”

    陆穗和一时答不上来，捏着那截袖口看她。妹妹以前站在灶边，总怕锅里的油响，躲得远远的，如今客人喊添饭，谁先说了什么，她比自己还记得清。

    “我怕你受委屈。”

    “我留在铺里就不受么？”桃枝的声音低下来，“也有客人叫我小丫头，不同我说话，非得等你出来。你出来一句成，他便成了，我说三回都不算。”

    她说到这里，别过脸去，没哭，只盯着门边一条裂缝。

    陆穗和捏着短褂坐了一会儿。前几日确实有过这样的客人，桃枝已经说清价钱，对方偏要喊她出去，她还以为妹妹没听明白，又从头说了一遍。

    “往后你已经说过的，我不再替你说。人家喊我，我也叫他先问你。”

    桃枝转过脸：“那你得算数，别我才开口，你就出来了。”

    “算数。真应付不来，你再喊我。”

    妹妹这才走近，接过短褂往身上比，扯了扯袖子：“短一点也能穿，干活又不碍事，别给我买新的。”

    陈桂婆端着针线笸箩进来，听见后半句，叫她把衣裳留下：“袖口放一道边就够了，没叫你买。放这里，明早来拿。”

    桃枝把衣裳搭在椅背上，临走还记着叮嘱姐姐，不能拿去改主意，说衣裳都没得穿，去了叫人笑话。

    “我有那么多话堵你么？”陆穗和问。

    “有。”妹妹答完便跑，帘子甩下来，正好遮住她脸上的笑。

    陆穗和看向祖母，陈桂婆已经低头拆线，半晌才问：“你拿着这衣裳做什么？她好端端来找你，你先说她袖子短，能不跟你急？”

    她被问得没话说，搬了凳子坐到一旁，替祖母拢住另一只袖口，免得衣裳往地上滑。

    次日午市，头锅炖肉卖得快，后添的一锅还在火上，一个常来的伙计就进了门，往凳上一坐：“炖肉饭，快些，东家还等我回话。”

    桃枝给他倒茶，说肉还得炖一阵，豆腐饭倒是现成。那人听了一半，伸长脖子朝后灶喊：“陆掌柜，锅里不是有么？先给我盛几块！”

    陆穗和正要应声，抬眼看见桃枝站在桌旁，便低下头，接着给手里的饭浇汤。

    “那锅刚添的，您瞧着有肉，还没炖好呢。”桃枝把茶壶放下，“豆腐饭马上能端，要不先吃这个？等肉好了，我给您留一份。”

    “我吃完就得走，还留什么。”那人拿起茶碗，又不死心，“我牙好，硬些也吃得。”

    桃枝没跟他争，指了指旁边那桌刚送到的饭：“今日豆腐里添了萝卜，汤多，拌饭好吃。您试试，省得坐在这儿干等。”

    那人看了两眼，终于把手里的茶喝了：“行，盛吧，多浇些汤。我进门就饿了，你还拿别人碗里的馋我。”

    桃枝笑着应下，转身往后灶走。陆穗和已经将饭盛好，听她报了菜，把勺子往豆腐锅里一伸，多添了一点汤。

    “是要这一碗吧？”

    桃枝接过来，小声说：“你刚才没出来。”

    “不是说好了么。”陆穗和见她捧着碗还不走，朝外头抬抬下巴，“人家可真饿着呢。”

    妹妹这才赶紧端出去，回来把空托盘搁下，又顺手给姐姐挪近盛饭的盆，没再问她能不能去复试。

    午市散了，陆穗和先结清冯素娘这五日的二十五文工钱，才同大家说复试那日的安排。祖母和素娘仍做缩减后的几样饭，周衡留前堂，桃枝跟自己去。

    桃枝原本还在擦桌，听完便把布放下：“真定了？”

    “定了。可不是带你去玩，题单上的规矩你得记熟，不会的这两日问，别到了灶前只顾逞能。”

    她答得响亮，转身就去找题单，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周衡面前：“那日谁多要汤，谁赊过饭，明晚我同你说。”

    周衡抬头：“我不是头一日在这儿。”

    “我也不是头一日站前堂。”

    这句话接得太快，桃枝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姐姐。陆穗和没忍住，扶着桌沿笑了，周衡也只好认下，说那便劳她明晚交代。

    妹妹忙着准备去了，陆穗和留下收钱碗，看见周衡将复试那日的菜单另写一张，才迟疑着问：“你留铺里，就不能在外头等我了。”

    “这回让桃枝陪你。”他继续写着，留出暂不卖的菜，“你想找人说话，她嘴比我快。”

    “我问的又不是谁嘴快。”

    周衡停笔，抬眼看她。陆穗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将钱碗推回柜里，却听他道：“那就早些回来，同我说。好的坏的都留着，别在路上全讲完了。”

    她应了一声，想想又笑：“若好了，我怕桃枝从街口就喊起来。”

    “那我出去接你们。”

    陆穗和伸手替他压住被风掀起的纸，等最后一笔写完才松开。妹妹在后灶找围裙，叫了两遍姐姐，她这才过去。

    桃枝已经将干净围裙系上，长出来的带子绕到前面，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结。

    “姐，咱们到底做哪两道菜？”

    陆穗和把食行的价目铺在她面前：“先看鸡肉。这回别替我想着摆得多好看，咱们得让一桌四个人都肯下筷。”